《溯流光》炸鸡三文鱼

6、常守拙的画

　　溯流光

　　第二卷琥珀城

　　第七章常守拙的画

　　第二天温无烟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街上的雾气还没散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微微打滑。她走到常氏丹青门口时，门板已经卸了一半。常守拙坐在柜台后面，背对着她，面前铺着一张很大的绢帛。听见脚步声，他偏了偏头。

　　“来了？”

　　“嗯。”

　　“坐。”

　　温无烟在柜台对面的板凳上坐下来。常守拙没有转身，还在画他的画。他的背弓着，右手握笔，一笔一笔地描。温无烟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画的是一幅人像。工笔，设色，画得很细。已经画了大半，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浅青色的襦裙，手里拿着一卷画轴，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女子的脸已经画完了，温无烟看见那张脸时，呼吸停了一瞬。

　　像她。

　　不是一模一样。画上的人下巴尖一些，嘴唇薄一些，眉毛也浓一些。可眉眼之间那种东西——眼睛的弧度，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还有那种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的感觉——像她。像她照镜子时看见的那个自己。

　　“这是谁？”她问。

　　常守拙搁下笔，转过身来。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画转过来，正对着她。

　　“你爷爷的姐姐。”他说，“温竹。你爷爷叫温松，他姐姐叫温竹。姐弟俩长得像，你随了你爷爷。”

　　温无烟愣住了。

　　“你认识我爷爷？”

　　常守拙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那面墙前，伸手揭下了一块旧布。布后面挂着一排小像，巴掌大小，用极细的笔触画在绢帛上。每一张都是一个人，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笑着，有的板着脸。温无烟凑近了看，在最左边看见了爷爷的脸。年轻时候的爷爷，二十来岁，眉眼和她印象中的爷爷不太一样，可嘴角那丝弧度是一样的。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在明溪城待过。”常守拙站在她身后，声音很平，“他是画师，我也是画师。他画活人，我画死人像。我们俩合开过一间画铺，叫‘松竹丹青’。开了三年，他走了，回了南柯。画铺就剩下我一个人，匾额也换了。”

　　温无烟转头看他。老人瘦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你爷爷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常守拙说，“他说，守拙，你这辈子画死人像画得太多了，活人的脸你反而记不住了。你得改。”

　　他顿了顿。

　　“我没改。我画了一辈子死人像。到后来，活人的脸真的记不住了。阿瑶的脸……我画了三十年，画不出来。”

　　温无烟攥紧了画箱的带子。她忽然想起什么。“你昨天说，我长得像一个人。你说的就是温竹？”

　　“嗯。”常守拙点了点头。他走到柜台前，把那幅绢帛拿起来，卷好，递给她，“这幅画，你带走。”

　　温无烟接过画轴。绢帛触手温润，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她攥着画轴，看着面前这个老人。他比昨天更瘦了，眼窝陷得更深了，可他的背挺得比昨天直。

　　“你今天要画什么？”她问。

　　常守拙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卷发黄的绢帛。他把它铺在柜台上，慢慢展开。绢帛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上有城，有街，有铺子，有人。可所有人都是空白的。有身子，有衣裳，有姿势，可脸上什么也没有。眉毛、眼睛、鼻子、嘴，全是空的。

　　“这是封城之前我画了一半的《明溪长卷》。”常守拙的手指抚过那些空白的脸，“我想把整座城画下来。每个人都画上。可画了一半，城封了。我的笔停了三十年。昨天你画出了阿瑶的酒窝，我想我可以接着画了。”

　　温无烟看着那幅长卷。几百个人，几百张空白的脸。一个人画三十年也画不完。可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点亮光，没有说“这太难了”。她只是问：

　　“我能帮你吗？”

　　常守拙抬起头看她。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可他摇了摇头。

　　“你帮不了。这些脸得我自己画。画别人画的，进了长卷就不像那个人了。可你——”

　　他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长卷上那些空白的面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点在其中一个人身上。那个人穿着素白的长衫，瘦高个子，站在街角，微微侧着身。没有脸，可温无烟看见那个姿势的一瞬间，心口猛地疼了一下。

　　“这个人是谁？”她问。

　　常守拙看着她。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把绢帛重新卷起来，收进了抽屉里。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柜台上的笔，蘸了墨，面对着那幅《明溪长卷》，开始画第一张脸。

　　温无烟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她看见他的笔尖落在那个人身上。素白长衫，瘦高个子。他给那个人画了眉眼。极淡的眉，极浅的唇，极黑极深的眼。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是在描摹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

　　她的手指攥紧了画轴的木杆。

　　她认得那张脸。

　　她转过身，快步走出画铺。江抱雪站在街对面的老槐树下，白衣翻卷，怀中抱剑。他看见她出来，微微偏了偏头。温无烟走到他面前，站定。

　　“江抱雪。”她的声音很稳。可她的手在抖。

　　“嗯。”

　　“那幅长卷上的人。”她看着他，看着他极白极淡的脸，看着他怀中那柄入了鞘的剑，“常守拙在画你。”

　　江抱雪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道实实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眼来，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极黑极深的眼里映着晨光、街景、和她的脸。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弧度。

　　“我知道。”

　　温无烟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知道？”

　　“我进琥珀城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就看见他了。在塔门前，他拖着半具碎身，跪在地上求我。他说他记不清女儿的脸了。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说你什么都不用记。你站在那儿让我看一眼就行。”

　　江抱雪偏过头，望向街角那间“常氏丹青”的铺子。铺子里，常守拙正俯身在长卷上，一笔一笔地画着那张极淡极清的脸。老人的背弓着，可他的手很稳。每一笔都准确无误。

　　“他画了我三十年。”江抱雪说，“在琥珀城里，在明溪城的记忆里，在他自己碎了一半的身体里。他画了一遍又一遍，可每次画完就忘了。他记不住我的脸。”

　　温无烟看着他。

　　“可他现在在画。”

　　“嗯。”江抱雪收回目光，看着她。他的嘴角那丝弧度还在，可他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温无烟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暖，也许是疼，也许只是明溪城的日光太亮了。

　　“他记得你了。”她说。

　　江抱雪偏了偏头。“他记得的不是我。”他的声音很轻，“他记得的是温竹的弟弟。你爷爷。他年轻时候的朋友。他画了三十年，画的就是这个人。”

　　温无烟攥紧了手中的画轴。温竹。爷爷的姐姐。常守拙年轻时候的朋友。那个画活人像的、最后回了南柯的画师。她爷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爷爷给她留下那块“不归”墨的时候，说这块墨是前朝一个画师死前研的最后一砚墨。爷爷知道这块墨是谁的。爷爷知道墨里封着谁的执念。可他什么也没说。他把墨留给了她，让她自己来找。

　　“他让我来找你。”温无烟说。

　　江抱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爷爷。他留了那块墨给我，让我来找你。”

　　江抱雪沉默了很久。久到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走了好几拨，久到常氏丹青的铺子里又响起老人蘸墨的沙沙声。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我知道。”

　　温无烟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瘦，高，白，整个人像一道随时会散在日光里的残影。可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实实的，黑黑的，清清楚楚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影子，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起了什么？”

　　江抱雪偏了偏头。他看着远处，看着明溪城的长街尽头。那里有一座塔，高高的，尖尖的，塔尖上亮着一盏灯。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她。

　　“我想起一个穿青衣裳的人。”他说，“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画轴。她在等人。她等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衣，从街那头走过来。她看见他的时候笑了一下，右边脸颊上有一个酒窝。”

　　温无烟的心口疼了一下。很轻很轻的疼。

　　“那个人是我爷爷？”

　　江抱雪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极黑极深的眼里映着她的脸，映着日光，映着明溪城的街景。然后他微微垂下眼，看着怀中那柄剑。剑鞘上刻着古朴的云纹，他的手指抚过那些纹路，动作极慢极轻。

　　“你爷爷的姐姐，”他说，“叫温竹。”

　　“嗯。”

　　“她不在了？”

　　“我爷爷从来没提过她。我只知道她年轻的时候离开过南柯，后来回来了，一辈子没有嫁人。死的时候很安静，在画室里，画完最后一幅画，搁下笔就没了。”

　　江抱雪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老槐树下，白衣翻卷，怀中抱剑。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和温无烟的影子并排着。太阳升到头顶，照得两道人影一实一虚，可都清清楚楚的。

　　“你明天还来？”他问。

　　“来。”温无烟说，“我要看着常守拙把长卷画完。”

　　江抱雪偏了偏头。“长卷上有一百多个人。”

　　“我知道。”

　　“你陪他画完？”

　　“嗯。”

　　江抱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修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弧度。

　　“那我明天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