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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温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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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流光
第二卷琥珀城
第八章温竹
此后的日子有了规律。
温无烟每天清晨去常氏丹青。常守拙已经给她在柜台旁边支了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她自己的笔墨。她帮老人研墨、铺纸、晾画,偶尔也替他画几笔花草背景。长卷上的人像一张一张地填满,有的脸常守拙画得很快,寥寥数笔就勾出来了;有的脸他要画很久,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不落。画一张脸要费多少工夫,全看那张脸在他记忆里还剩多少。
温无烟慢慢发现一件事。常守拙画得最快的,都是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卖糖葫芦的老头、布庄的老板娘、街角修鞋的瘸子——这些人封城之前就死了,常守拙给他们画过死人像,脸记得清清楚楚。画得最慢的,是那些还活着的人。他们今天笑了一下,明天又不笑了;今天瘦了,明天又胖了。活人的脸会变,他画不准。
“你爷爷说得对。”常守拙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我画了一辈子死人像,活人的脸反而记不住。”
温无烟把研好的墨推到他手边。“那你为什么还要画?”
常守拙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长卷上那些还没有脸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他们站在街边、铺子里、桥上、树下。姿势各异,衣着不同,可脸都是空白的。
“因为城快封了。”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叶城主在塔里忙了半个月,北朔军已经打到城外三十里了。这座城保不住。这些人……死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得把他们画下来。”
温无烟的手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封城前十几天。”常守拙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在长卷上画下一个人的脸。这一次是个年轻女子,站在布庄门口,手里拿着一块花布。他画得很快,因为这个人在封城之前也死了。“叶城主来找过我。她说,常先生,城可能要没。你画了一辈子死人像,能不能把活人也画一画。我说好。我画了三天,画了一半,城就封了。”
他搁下笔,看着画布上那张脸。年轻女子,圆脸,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正在跟谁说话。常守拙的手指抚过那张脸,动作极轻。
“这是谁?”温无烟问。
“陈二娘。布庄的老板娘。封城之前半年,病死的。我给她画过像,记得住。”
他翻过长卷,继续画。温无烟在旁边研墨,看着他画了一张又一张。有卖鱼的、打铁的、教书的、唱戏的。有的画得快,有的画得慢。画到街角一个空白的影子时,他的笔停了。
温无烟凑过去看。那个影子穿着素白长衫,瘦高个子,微微侧着身,站在老槐树下。没有脸。常守拙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望向画铺外面。街对面的老槐树下,江抱雪站在那里。白衣,抱剑,瘦高。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照着他极白极淡的脸和怀中那柄入了鞘的剑。
常守拙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绢帛上,一笔一笔地画。这一次他画得很慢,比画任何人都慢。温无烟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脸从空白中一点一点浮现出来。眉,眼,鼻,唇。极淡的眉,极浅的唇,极黑极深的眼。画到最后,常守拙的笔尖停在那个人脸颊的位置,悬了很久。
“他笑过吗?”他问。
温无烟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常守拙偏过头看她。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光在动,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在那个人的嘴角画了一道极轻极淡的弧度。像笑,又不像笑。
画完了。常守拙搁下笔,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长卷上那张脸。温无烟也看着那张脸。江抱雪的脸。画上的江抱雪站在老槐树下,微微侧着身,怀中抱剑,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他,又比他更淡一些,更远一些,像是一个人的影子,不是那个人本身。
“像吗?”常守拙问。
温无烟没有回答。她走到画铺门口,朝街对面看了一眼。江抱雪还站在槐树下,白衣翻卷,怀中抱剑。他的目光越过街面,落进画铺里,落在长卷上那张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偏过头,对上温无烟的目光。
“像。”温无烟说。
常守拙点了点头。他拿起笔,翻过长卷,继续往下画。温无烟走回柜台旁边,重新研墨。墨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清水变成浓墨,浓墨泛出银光。她研着研着,忽然开口。
“常先生。”
“嗯。”
“封城之前,温竹在哪里?”
常守拙的笔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温无烟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然后他又继续画,笔尖落在绢帛上,一笔一笔地描。
“她走了。”他说,“封城之前一个月走的。你爷爷来接她。两人一起回的南柯。”
“她为什么走?”
常守拙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无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画完了一个人的脸,搁下笔,转过身来看着她。老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因为她想留住一个人。”他说,“可那个人留不住。所以她走了。”
温无烟看着他。“那个人是谁?”
常守拙没有回答。他转回身去,继续画画。笔尖落在绢帛上,沙沙地响。温无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看着他的右手在长卷上一点一点地移动。她忽然想起爷爷。想起爷爷临终前坐在南柯的画室里,对着那幅《明溪春晓图》发呆的样子。爷爷把这块墨留给她,让她来找江抱雪。可爷爷从来没有提过温竹,没有提过明溪城,没有提过封城之前的任何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墨锭。墨锭上刻着“不归”两个字。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块墨里封着的不只是江抱雪的执念,还有别的。还有温竹的。还有常守拙的。还有整座明溪城的。所有人的执念都封在这块墨里。爷爷知道。他把墨留给她,让她带着这块墨来找这座城。来找那些被遗忘的人。
她攥紧了墨锭。
“常先生。”
“嗯。”
“我明天想去城门口看看。”
常守拙的笔停了。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老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城门口有个人。”他说,“叫萧破。北朔军的前锋统领。被封在城门外面。你去看看他。”
他顿了顿。
“他手里有一封信。封城之前送到城里的。叶城主看了那封信才决定封城的。你去看看,也许能明白。”
温无烟点了点头。她把墨锭收回怀里,把画轴卷好,把桌案上的笔墨归拢整齐。常守拙已经转回身去继续画画了,笔尖沙沙地响。她站在画铺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老人的背弓着,白发绾得松松的,右手稳稳地握着笔。长卷上已经画满了大半,几百张脸,密密麻麻的,全是明溪城的人。
她走出画铺。江抱雪站在槐树下等她。白衣翻卷,怀中抱剑。他看见她出来,微微偏了偏头。
“今天画了多少?”
“几十个。”
“还有多少?”
“不知道。”温无烟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着槐树叶子漏下来的碎光,“明天我想去城门口。”
江抱雪偏过头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垂下眼,看着怀中那柄剑。
“萧破。”
“嗯。”
“他手里那封信,”江抱雪的声音很轻,“我认得。”
温无烟转过头看他。“你认得?”
“墨迹。”他说,“那封信是我研的墨。我记得那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