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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酒窝 ...

  •   溯流光

      第二卷琥珀城

      第六章酒窝

      温无烟一夜没睡。

      她坐在明溪城一家客栈的房间里,对着桌上的宣纸发呆。客栈是她在街上找到的——门板半开着,柜台后面没有人,钥匙挂在墙上的木钉上。她喊了两声,没人应,便自己取了钥匙上了楼。推开房门的时候,里面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主人刚刚出门,随时会回来。

      可她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没有打更的,没有巡夜的,连野猫都没有。整座城安安静静地沉在夜色里,像一幅被谁按了暂停的画。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冷冷的银白。

      她铺开宣纸,研好墨,提起笔。

      她画常阿瑶。圆脸,杏眼,右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极认真。画完之后她把纸举起来,凑在灯下看了很久。像。很像。酒窝的位置对了,深浅也对了。可她放下纸,看着墨迹慢慢干透,又觉得缺了什么。像。可不像活人。

      她叹了口气,把画纸搁下,推开窗。月亮挂在塔尖上,明溪城的塔,亮着一盏灯。塔很高,灯很小,在夜色里像个针尖。她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然后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声音。

      隔壁是她替江抱雪开的房。虽然他是鬼,不需要睡觉。可他说“你住一间我住一间,别让人看见你跟空气说话”。她当时觉得好笑,现在听见隔壁有响动,心里忽然安了一分。响动很轻,像是有人从窗前走到床边,又走回去。极慢极轻的脚步声,白衣的衣摆扫过地面的声音。她靠着墙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忽然停了。

      然后她听见江抱雪的声音,隔着薄薄的一面墙,很轻。

      “睡不着?”

      温无烟把耳朵贴在墙上。“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一些,像是他也靠在了墙的那一面。

      “在想常守拙的事?”

      “嗯。”

      “你想帮他。”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江抱雪说:“明天我陪你去画铺。”

      “好。”

      隔壁安静了。可温无烟贴着墙,听见墙的那一面有一道极轻极细的呼吸声。她闭上眼,在那道呼吸声里慢慢睡着了。第二天她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有人声了。货郎的叫卖声、驴蹄子踩石板的声音、铺子下门板的哗啦声,全从窗外涌进来。她推开窗往下看,街上来来往往全是人。昨晚那座空城像是做了一场梦。

      她洗漱完下楼。江抱雪站在客栈门口,白衣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手里拿着一只纸包,递给她。温无烟接过,打开,是两块米糕,还热的。她抬头看他。

      “哪来的?”

      “街角。那个卖米糕的老太太,我拿画纸换的。”

      温无烟咬了一口米糕。甜的,软的,热腾腾的。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

      “画纸?你拿什么画纸换的?”

      江抱雪偏了偏头。“你画箱里最上面那张。”

      温无烟顿了一下。她打开画箱看了一眼,果然少了一张宣纸。那是她昨晚画常阿瑶的草稿。她本想扔掉的,觉得画得不好。她看着江抱雪,他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她没有追问,合上画箱,往常氏丹青走。

      画铺开着门。常守拙坐在柜台后面,对着昨晚那幅仕女图发呆。笔搁在一边,墨研好了,可笔尖没有落下去。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温无烟,微微皱眉。

      “又是你。”

      “嗯。”

      “我说了不画活人。”

      “我不是来订画的。”温无烟走到柜台前,把画箱放下,从里面取出宣纸和笔。她蘸了墨,在常守拙面前铺开纸,开始画。

      常守拙看着她的笔尖,看了一会儿。“你在画谁?”

      温无烟没有抬头。“你女儿。”

      常守拙的手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纸面上逐渐浮现的脸——圆脸,杏眼,眉眼间有一种极淡的温柔。温无烟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试。画到脸颊时,她停住了。那个酒窝。她画不出来。昨晚她以为自己画对了,可此刻在常守拙面前落笔,她忽然不确定了。酒窝的深浅、位置、弧度,全部模糊了。她盯着纸面,笔悬在半空。

      “画不出来。”她说。

      常守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温无烟身后。他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在努力控制着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宣纸上比划了一下。

      “酒窝在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右边,嘴角往上三分。深的时候能放一粒米,浅的时候只有一条缝。她笑的时候深,不笑的时候浅。她生气的时候没有。她生气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撇得很厉害,像她娘。”

      温无烟偏过头看他。老人的眼睛亮亮的,没有泪。可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收回去,攥了攥,又松开。

      “你画吧。”他说,“我看着。”

      温无烟低下头,重新蘸墨。这一次她画得很确定。右边嘴角往上三分,一个浅浅的窝,不深不浅,刚好能盛住一盏灯的光。画完之后,她搁下笔,往后退了一步。常守拙站在画前,低头看着。

      很久很久。久到温无烟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像。”

      只有一个字。可温无烟听见这个字的时候,心口忽然疼了一下。她想起琥珀城里那个拖着碎身的老人,跪在塔门前,额头磕在琥珀地面上,哭着说“我记不清她的脸了”。那哭声没有声音,可满城都是回响。而现在,他看见了。在记忆的城里,他终于画出了女儿的酒窝。

      常守拙伸手把画拿起来,卷好,放进柜台下面的匣子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温无烟。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好。”他点点头,重新坐到柜台后面,拿起笔,“明天我给你画一幅。你长得像一个人。”

      温无烟愣了一下。“谁?”

      常守拙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开始画一幅新的画。温无烟站在柜台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画铺。

      江抱雪在街对面等她。白衣,抱剑,瘦高。晨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极淡的眉眼和极浅的唇色。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画完了?”

      “画完了。”

      “他怎么说?”

      “他说像。”

      江抱雪偏过头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望向画铺里面那个低头作画的老人。

      “他说你长得像一个人。”江抱雪的声音很轻。

      温无烟转头看他。“你听见了?”

      “嗯。”

      “你觉得他说的是谁?”

      江抱雪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看着怀中那柄剑。剑鞘上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他的手指抚过那些纹路,动作极慢极轻。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你明天还来?”

      “来。”

      “那明天再说。”

      他转过身,往街深处走。温无烟跟上去,走在他身侧。两个人走在明溪城的主街上,两旁是热闹的铺子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从他们身边走过,小孩追着狗从巷子里跑出来,妇人挎着竹篮在布庄门口挑拣花布。没有人看他们。或者说,没有人能看见江抱雪。可温无烟看见了他走在光里的样子——白衣翻卷,瘦长的身形被日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地上,和她的影子并肩。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抱雪。”

      “嗯。”

      “你在琥珀城里没有影子。”

      江抱雪停下脚步。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自己的影子落在一双并排的脚印旁边——实实的一个,黑黑的,清清楚楚。

      “嗯。”他说。

      温无烟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极黑极深的眼。那双眼里映着明溪城的街景、日光、和她的脸。她笑了一下。

      “你越来越像人了。”

      江抱雪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弧度,像是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白衣翻卷,影子跟在脚下,一步都不离。

      温无烟跟上去。两个人走在明溪城的日光里,一前一后,一实一虚,可地上的影子并排着,像是两个活人并肩走在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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