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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归山 ...

  •   溯流光

      第二卷琥珀城

      第三章不归山

      四月初五,温无烟出了南柯城北门。

      她背着那只梨木画箱,箱子里装着笔墨纸砚、一叠宣纸、换洗衣裳,和那块刻着“不归”二字的墨。城门开时天刚蒙蒙亮,守门的老兵打着哈欠推开厚重的门板,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这么早出城”,便没有再问。

      温无烟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北走。官道两边是麦田,青青的麦穗刚抽出来,风一吹就像一片绿浪翻过去。再远些是桑林和村庄,炊烟刚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她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官道渐渐变窄,两边的田地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荒草和碎石。不归山出现在视野尽头,灰蒙蒙的一座,不高,可线条陡峭,像一截被谁随手扔在地上的笔架。

      走到山脚下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山脚有一座破旧的石碑,上面刻着“不归”两个字,碑身被苔藓盖了大半,字迹模糊得只剩笔画。石碑旁边有一条石阶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密密的竹林。温无烟在石碑前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块墨。墨在掌心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攥紧墨锭,抬脚踏上石阶。

      竹林里很静。竹叶遮住了天光,石阶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每一步都要小心。温无烟爬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出了一身薄汗,停下来歇了歇。她靠在路边一株老竹上喘气,抬头往上看,石阶一级一级往上盘,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亭子。

      她正要继续走,忽然听见头顶有人说话。

      “别再往上走了。”

      声音极轻极冷,像是一块冰落在石头上碎成细屑。温无烟猛地抬头。

      石阶尽头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白衣,瘦高,怀中抱着一柄入了鞘的剑。他逆着光站在那里,身后的天光从他肩头涌过来,在他身周镀了一层极薄的银边。他的脸看不太清,可她感觉得到他在看她。目光清凌凌的,不闪不避,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为什么?”她问。

      “上面没有路了。”他说,“石阶断在悬崖处,过不去。”

      温无烟往上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极白,极淡,眉眼像是画师用最稀的墨在宣纸上轻轻勾出来的,墨还没干透,随时会洇开。他的唇色很浅,下颌线条分明,瘦得有些过分。他站在阳光里,整个人却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明亮,清冷,碰不得。

      “你是谁?”她问。

      “江抱雪。”

      三个字,落在竹林里,像是三片雪落进了水里。温无烟听见这个名字时,心口忽然疼了一下。很轻很轻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一道缝。她皱了皱眉,把这感觉压下去。

      “你是鬼?”

      江抱雪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然后他说:“大概是。”

      温无烟看着他。他站在石阶上,怀中抱剑,白衣翻卷,瘦长的身形像一截立在风里的竹。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的脚没有踩在石阶上。他的脚底和石阶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空隙,像是浮在那里。

      “你一直在这座山上?”

      “嗯。”

      “多久了?”

      江抱雪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怀中那柄剑,手指抚过剑鞘上的云纹,动作极慢极轻。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这座亭子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亭子外面的竹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我不知道多少回。山下那座城的屋顶,从密密麻麻变成稀稀疏疏,又从稀稀疏疏变回密密麻麻。我不知道多少年。”

      他抬起眼来看她。那双极黑极深的眼里映着竹林漏下来的碎光,清澈,沉静,像是一潭千年不化的寒水。

      “你是第一个走上来的人。”

      温无烟攥紧了画箱的带子。

      “为什么?”

      “石阶断在悬崖那里,过不来。”

      “那你呢?你怎么过去的?”

      江抱雪微微摇头:“我不用过去。这座山我出不去。”

      温无烟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阶,又抬头看了看他身后通往望月亭的路。他站在石阶上,可她忽然明白了,他能站的只有这座山,这条石阶,这个亭子。山以外的地方,他去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去望月亭。我要画一幅画。”

      江抱雪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过身,往石阶上方走去。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温无烟背着画箱跟在后面,抬头看着他的背影。瘦高的身形,宽大的袍袖,走动时衣袂微微翻卷。他走在阳光里,可他的周围总像是比别处冷一些。石阶两边的竹叶上凝着一层极薄的霜,他走过之后才慢慢化开。

      爬了大概一炷香,石阶断了。面前是一道悬崖,宽约两丈,对面石阶继续往上,中间只有一条锈迹斑斑的铁索。风从崖底灌上来,吹得铁索吱呀作响。

      温无烟往后退了一步。

      “过不去。”她说。

      江抱雪转过头来看她。他站在崖边,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那条铁索,又看了看她背上的画箱,然后说:“你画一座桥。”

      温无烟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什么,把画箱放在地上,打开箱盖,取出画笔和宣纸。她蹲在崖边,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她画了一座拱形的石桥,从这边悬崖搭到那边悬崖。桥面上画了栏杆,栏杆上画了花纹,桥头画了两只石狮子。

      画完之后,她把笔搁下,拿起那幅画,走到崖边,弯腰放在地上。画纸触到地面的瞬间,脚下一震。那座桥从画纸里长出来,横跨在悬崖两岸。

      温无烟盯着那座桥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画画,说“画师画的是形,可形里头得有心。有心有形,画才是活的”。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背起画箱,走上石桥。桥面很稳,踩上去和真的石头一模一样。走到桥中央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江抱雪还站在对岸,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崖边,白衣翻卷,怀中抱剑,微微仰着头,看着天上的云。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瘦,高,白,整个人像是一道随时会散在风里的残影。

      “你不来?”她问。

      江抱雪低下头看她。隔着两丈悬崖,隔着一条摇摇晃晃的铁索,隔着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弧度,像是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

      “来了。”

      他飘过来。没有走桥,就那么飘了过来。白色的身影掠过悬崖时,温无烟看见他的身体比在石阶上时更淡了一些,像是被风吹薄了。

      他们继续往上走。石阶尽头,望月亭的轮廓出现在竹林深处。推开半朽的木门,亭中空无一人。石桌上落了一层薄灰,棋盘上的线条还在。温无烟走到亭子边缘,扶着栏杆往下看。南柯城铺在脚下,白墙黛瓦,街巷纵横。江水从城北绕过去,银亮亮的,像一条缎带。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叠过去,由青到蓝,由蓝到灰,融进天边。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在石凳上坐下,打开画箱。江抱雪站在亭子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微微侧着头,看着石桌上的画箱。

      “你那块墨。”他忽然开口。

      温无烟从怀里摸出那块“不归”墨。墨在掌心里微微发热。她摊开掌心,把墨给他看。

      “你认识?”

      “那是我的。”江抱雪说。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死前研的最后一砚墨。”

      温无烟攥紧了掌心里的墨锭。她看着面前这个清冷的、破碎的、什么都不记得的鬼。她不知道他生前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死,不知道他的执念为什么封在一块墨里。

      她低下头,把画箱重新打开,取出砚台,把那块墨放在砚台上,倒了一点清水。她拿起墨锭,开始研墨。墨锭在水里转了一圈,清水立刻变成了极浓极浓的黑色,浓得像是把一整片夜空都研了进去。研着研着,墨汁泛出一种极淡极淡的银光,像是墨里掺了月光。

      温无烟拿起画笔,蘸了那墨,铺开宣纸。

      “我要画什么?”她问。

      江抱雪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他走到石桌旁,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宣纸。然后他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他的指尖指着纸的正中央。

      “画一扇门。”

      温无烟提笔,在宣纸正中央画了一扇门。朱红色的,门环上挂着铜锈,半开半掩。门缝里透出光来,有暖黄色的、像人间的灯火,也有苍青色的、像月光的碎屑。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画完最后一笔时,宣纸忽然亮了一下。然后,那扇门从纸上立了起来。朱红色的门板,铜锈斑驳的门环,半开半掩的门缝。门缝里透出的光照亮了整座望月亭,照亮了石桌上的棋盘,照亮了温无烟沾着墨的指尖,照亮了江抱雪极白极冷的脸。

      他偏过头看她,眼中映着门缝里漏出的光。

      “推门。”他说。

      温无烟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门是温热的,像是一个人的体温。她伸出手,掌心贴上朱红色的门板。门环上的铜锈硌着她的掌心,粗粝而真实。

      她回头看了江抱雪一眼。他站在石桌旁边,白衣如故,怀中抱剑,瘦长的身影被门缝里涌出的光照得近乎透明。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弧度。

      温无烟转回头,掌心用力一推。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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