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琥珀城 ...
-
溯流光
第二卷琥珀城
第一章温无烟
大衍三年,暮春。
南柯城来了一场雨。
温无烟站在画铺的檐下,伸手接了一掌心的雨水。雨丝极细,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是有人拿着最细的笔尖,一点一点往她掌心里蘸墨。她盯着掌心里那汪水看了一会儿,看见自己的倒影碎在里面。眉目清浅,唇色偏淡,谈不上惊艳。可那双眼睛很深,深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无烟,进来搭把手。”
父亲在铺子里面喊她。温无烟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转身进去了。
温家画铺在南柯城开了四代,传到父亲温守拙手里,已经不剩什么了。三间门面,两间租给了卖绸缎的刘家,剩下一间挂着“温氏丹青”的匾额,匾额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丹”字只剩半边,“青”字还算完整。铺子里堆满了画,墙上挂的,地上摞的,柜子里塞的,全是父亲这些年画了卖不出去的。山水、花鸟、仕女、神佛,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精。
温守拙是个老实人。画了一辈子画,临摹过无数前人真迹,技法烂熟于心,可就是缺一口气。他自己也知道,常跟温无烟说:“你爹我啊,就是画匠。匠和师差一个字,差了一辈子。”
温无烟不这么觉得。她看得见父亲画里缺的那口气在哪里。可她也知道,说不出口。
“把这摞画搬到后院去,潮了。”父亲指了指墙角一摞半人高的绢帛,“顺便看看你娘回来没有,她今早去东市买颜料,这都晌午了。”
温无烟应了一声,抱起那摞画往后面走。后院不大,一棵老石榴树,一口井,两间厢房。母亲柳氏正在廊下晾新买的颜料。朱砂、石青、藤黄、赭石,一碟一碟排在窗台上,颜色鲜亮得像刚摘下来的果子。
“娘,爹问您怎么去了这么久。”
柳氏转过头来。她年轻时是个美人,如今四十出头,眉眼间还留着几分当年的风韵。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遇见你陈婶了,多说了两句。她家儿子上个月中了秀才,满城都知道。”
温无烟把画放下,走到颜料碟子前蹲下来。朱砂很细,石青很润,藤黄澄澄的,一看就是好料。她的手指在碟子边缘划过,然后停住了。
“娘,”她忽然开口,“您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柳氏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柳氏把手里的颜料碟子放回窗台,转过身来看着女儿。日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照着她微微眯起的眼睛。
“信。”她说,“可看见了也别声张。人鬼殊途,各走各的路。”
温无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一点石青的粉末,青蓝色的,像一小片天落在了指甲盖上。
“要是……不只是看见呢?”
柳氏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温无烟身边,伸手把她指尖那点石青擦掉,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去帮你爹搬画吧。别想那些没用的。”
温无烟站起来,往前面铺子走。走到廊下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柳氏正背对着她,站在那排颜料前,一只手按在窗台上,手指微微收紧。温无烟看不见她的表情,可她觉得母亲的肩膀绷得很紧。
她没再问,转身走了。
温无烟第一次看见那个白衣人,是在三天前的夜里。
那天她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提着盏小灯笼到后院井边打水。月亮很亮,不用灯也能看清路。她把灯笼搁在井沿上,弯腰去拽井绳。水桶沉下去,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她听见背后有人说话。
“别拽太满,会洒。”
声音很轻,很冷,像是一块冰落在石头上碎成细屑。温无烟猛地转身。
月亮下面站着一个人。白衣,瘦高,怀中抱着一柄入了鞘的剑。他的脸极白,眉眼极淡,像是画师用最稀的墨勾出来的一幅画,墨还没干透,随时会洇开。他站在老石榴树的阴影里,一半身子在月光下,一半身子在暗处。
温无烟盯着他看了很久。她以为自己会害怕,可她没有。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在梦里,在画里,在某种说不清的、深得够不着的地方。
“你是谁?”她问。
白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双极黑极深的眼睛看着她,眼中映着灯笼里那一点橘黄色的光。
“你的水洒了。”
温无烟低头一看,水桶还在井里,她刚才松了手,井绳滑下去,桶磕在井壁上,水还没打上来。她重新拽起井绳,把水桶提上来。再抬头时,树下已经没人了。月亮照着空荡荡的石榴树,树影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第二天夜里她又看见了他。这次他站在画铺的屋顶上,白色的衣袂被夜风吹得翻卷,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鹤。温无烟推开窗,仰头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
白衣人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照着他瘦长的轮廓和极淡的眉眼。他美,美得像一轮落在屋顶上的月亮,清冷,疏离,碰都碰不得。
“不知道。”他说。声音依旧很轻,像是落在水面上的柳絮。
然后他又不见了。
温无烟坐在窗前,对着空荡荡的屋顶,坐了大半夜。她不知道那个人是鬼还是幻觉,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找她,不知道他口中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的来处,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拿起画笔的时候,手不再抖了。
第二章南柯城
南柯城不大,可也不小。
城分东西南北四市,中以朱雀大街贯穿。温家画铺在城南柳巷,巷子窄,两辆马车并排走都困难。巷口有一棵百年老槐,树冠极大,夏天遮出半条巷子的荫。老槐树下是陈记馄饨摊,摊主陈老六每天寅时支摊,巳时收摊。温无烟从小吃他的馄饨长大,陈老六每次见到她都说:“无烟丫头,什么时候给你陈叔画幅画?我挂摊子上,招揽客人。”
温无烟每次都应:“下次,下次一定。”
可这个“下次”说了十年。
城南多是小门小户,做买卖的、手艺人、穷秀才。东市就热闹了,绸缎庄、金银铺、酒楼、茶馆,一条街走到头,银子不响算你输。西市是集市,卖菜的、卖布的、卖鸡鸭鱼肉的,天不亮就喧闹起来。北市最小,可最贵,全是古玩字画铺子,温无烟小时候跟父亲去过几回,见过前朝的真迹,回来之后画了整整一个月的临摹。
她喜欢南柯城。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刚刚好够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活,安安静静地画。
可这几天她画不下去了。
从那个白衣人出现之后,她的笔就出了问题。画山水,画着画着山脚下多一道白影。画仕女,画着画着池对岸多一道白影。画花鸟,画着画着枝头上多一道白影。那道白影极淡极淡,像是用最稀的墨勾的,可怎么看怎么扎眼。
父亲发现了。他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天,皱着眉头说:“无烟,你最近心不静。画里多了东西。”
“我知道。”
“多了什么?”
温无烟不知道怎么答。她总不能说“多了个鬼”。她只能说:“我再练练。”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温守拙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多问。他知道女儿心里有事,可他不逼她,也不催她。他只是把那些画拿走了,说“别浪费绢帛,草稿画在纸上”。
温无烟被赶到后院去练笔。她坐在石榴树下,铺开一叠废纸,蘸了墨,一笔一笔地画。画山,画水,画树,画鸟。可每一张纸上,画到最后,角落里总会多一道白影。她试过不画那道影子,笔尖绕过去,可手腕一转,那道影子又出来了,像是自己长在纸上的一样。
她盯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些画一张一张铺在地上。石榴树下,青石板上,从她脚边一直铺到墙根。十几张画,每一张角落里都有一道白影。她蹲下来,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白影角度不同,姿势不同,有的站,有的坐,有的微微侧着身,有的微微仰着头。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每一道白影都是朝一个方向。
朝着北面。
温无烟站起来,抬头看向北面。南柯城的北面是朱雀大街的尽头,再往北是城门,出了城门是官道,官道尽头是不归山。
她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不归山。站在望月亭里往下看,南柯城像一幅画铺在脚下。那时候她六岁,第一次知道原来从天上看,自己的家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她站在亭子里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南柯城的屋顶,密密麻麻的,像鱼鳞。
那幅画父亲至今还收着,说“我姑娘六岁就比我会画了”。温无烟想起来,忽然笑了。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回屋里,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画箱。梨木的,四角包着铜皮,是父亲年轻时用过的。她把画箱打开,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层陈年墨香。
她把画笔、墨锭、颜料碟、一叠宣纸塞进去,扣上箱扣。
然后她坐下来,研墨,铺纸,提笔。
她画了一扇门。
北面城墙的城门,南柯城的北门。城门大开,门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可她在门洞最深处,画了一道极淡极淡的白影。
画完之后,她把那幅画卷起来,塞进画箱最底层。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前面铺子里。
“爹。”
温守拙正在算账,抬头看她。
“我要出趟远门。”
温守拙的笔停了。他看着女儿,看了很久。铺子里很安静,只有街上传来的叫卖声和隔壁绸缎庄刘家裁布的咔嚓声。然后他把笔搁下,合上账本。
“去哪儿?”
“不归山。”
“去做什么?”
“画一幅画。”
温守拙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算盘,又把手收回来。他看着温无烟的眼睛,那双极深极静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温守拙低下头,把账本收到柜台下面。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块墨,黑色的,长方形,上面刻着两个字——
“不归”。
“你爷爷留下的。”温守拙的声音很低,“他说这块墨是前朝一个画师死前研的最后一砚墨,墨里有执念。画师死了,执念没散。你爷爷让我别用,说用了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把那块墨推到温无烟面前。
“你带上。”
温无烟伸出手,把墨拿起来。墨很沉,比普通的墨锭重了不止一倍。她攥在掌心里,能感觉到一阵微凉从墨里渗出来,顺着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走到心口。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的,像是一块冰落在石头上碎成细屑。
和那个白衣人一模一样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