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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河伯娶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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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时
第七章河伯娶妻
池汐跟着那只青蛙走了七天。
青蛙从滇池边的稻田出发,一路往东,穿过红土地,穿过松树林,穿过只有鸟叫没有人的山脊。池汐赤脚跟在后面,脚底先是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最后脚底长出了一层硬皮,踩在碎石上也不觉得疼了。饿了摘野果,渴了喝溪水。溪水里有江以眠。她每喝一口都能尝到他,咸的,凉的,带着深海的磷光。
第七天黄昏,青蛙停下来了。
池汐抬头。前面是一座城。黄土夯的城墙,城门半开,门洞里有人进进出出,穿着她没见过的衣服。深衣,宽袖,交领右衽,腰里系着革带,带上挂着玉佩和铜印。商周之间,她判断。可能是西周,也可能早一些。城门上刻着字,金文,她认出了两个,“邺”。
青蛙跳进了城门。池汐跟上去。
邺城的街道是土路,被无数双脚踩得又硬又光。两边是夯土的房子,屋顶盖着茅草,窗户很小,黑洞洞的。街上人很多,集市还没散,卖陶器的,卖粮食的,卖布的,卖鱼的。池汐经过鱼摊的时候,那鱼忽然从水盆里跳出来,摔在她脚边,嘴一张一合,吐出来的全是深蓝色的水。卖鱼的人骂了一句,把鱼捡回去扔进盆里。池汐看着那条鱼,鱼也在看她,眼睛是琥珀色的。
她加快脚步。
青蛙把她带到城中心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上搭着一个台子,三丈见方,台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摆着铜鼎、陶豆、玉璧。一个巫师站在台子中间。那巫师穿得花花绿绿,头上插着雉鸡翎,脸上涂着赭石,手里摇着一串铜铃。他面前跪着一个姑娘。姑娘十六七岁,穿着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厉害。
台子周围站满了人。池汐挤到前面,看见人群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冷着脸。一个老妇人跪在台子下面,双手举过头顶,手掌里托着一枚玉玦,绿色的,很旧。她在喊:“河伯,河伯,收了我的女儿,明年水不要涨。”
池汐的胃缩了一下。
青蛙跳到台子上,蹲在姑娘脚边,鼓着眼睛看池汐。池汐站在人群最前面,和那只青蛙隔着台子的距离对望。青蛙张开嘴,叫了一声。姑娘听见了。她掀开盖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泪痕把胭脂冲成了两道红印。她看见了池汐,眼泪忽然停了。
“你来了。”她说,用的是彝语。可她明明是中原人的长相,深衣,玉簪,和滇池边的人完全不一样。
池汐看着她。那个姑娘的脸在变。从十六岁到六十岁,从六十岁到三岁,从三岁到十六岁。一直在变,每一秒都不一样。深时。或者说,深时的一部分。又一只手。
“你也是。”池汐说。
姑娘笑了。那个笑池汐认识。在塔罗牌上,在矿石上,在琥珀里,在滇王的脸上。她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累。滇王是一只右手,宾是左手,这只又是什么?深时到底把自己分成了多少份?
“河伯。”巫师开口了,声音尖而高,像被掐着脖子的鸡,“河伯要新妇。今夜沉河。水不退,不回头。”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更多的人喊起来,喊的是同一句话。“沉河!沉河!沉河!”声音像潮水一样涨起来,淹没了整片空地。
池汐看着那个姑娘,看着那张一直在变的脸。她忽然想起滇王说过的话。“我是她的一只手。她在最深的地方做梦,我在浅的地方醒着。”宾是另一只手。这个河伯的新妇,是另一只手。
“你沉过几次?”池汐问。
姑娘看着她。脸停在十六岁,不变了。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上面有疤,一道叠一道,数不清的疤,老的像树皮,新的还在渗血。
“数不清了。”她说,“每次水涨,就要沉一个。每次沉一个,水就退。退了再涨,涨了再沉。三千年的河,三千年的新妇。”
池汐攥紧了拳头。
“我不沉。”姑娘说,“今天我不沉了。你来了。你替我。”
她站起来,自己掀了盖头,扔在地上。红盖头落在台子上,像一滩血。巫师愣住了,人群愣住了。姑娘走到台子边上,跳下来,站在池汐面前。
“你是从水里来的。”她说,“你身上有水的味道。三千年的河都认得你。你替我沉,河就认了。河就不涨了。”
池汐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一直在变的脸,看着她掌心数不清的疤。
“好。”她说。
巫师冲过来。他挥着铜铃,铃声响得刺耳。人群炸了,有人喊“不吉利”,有人喊“河伯发怒了”,有人往台子上扔陶片。陶片砸在池汐肩上,碎了。她感觉不到疼。
一个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瘦,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腰里别着一把铜剑。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上全是灰,眼睛深陷。他冲到池汐面前,攥住她的手腕。冰凉,湿漉,指缝间有磷光。
“阿汐。”江以眠说。
池汐看着他。他的脸瘦了,可还是那张脸,白得像深海盲虾,睫毛湿漉漉的,唇角那道白疤弯着。他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现在圆圆的,全是光。
“你从河里来的?”她问。
“从邺城的河里来的。”他说,“我一直在河里。所有的河都是通的。滇池通着长江,长江通着黄河,黄河通着漳河。漳河从这里过。我顺着水走,走到哪里都是水。可你在这里,阿汐。你站在这里。我就上来了。”
巫师在后面喊。人群在往前挤。姑娘站在池汐旁边,琥珀色的眼睛竖着,里面有一只远古蜜蜂在扇翅膀。风来了,雨来了。邺城的天空忽然黑了,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漳河的方向传来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河伯发怒了!”巫师尖声叫着,铜铃摇得像疯了一样。
池汐看着江以眠。他的手指攥着她的手腕,越来越紧。他的眼睛在变,金瞳在缩,缩成一条线。
“你沉过几次?”她问他。
江以眠看着她。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比你多。”他说。
池汐摇头。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过身,面对那个台子,面对那个巫师,面对那片黑下来的天和响起来的水声。
“河伯要新妇。”她说。声音很大,压过了铜铃和雨声。她说的是邺城的语言,金文,西周的音。“河伯的新妇在这里。我就是。”
人群安静了。
江以眠在她身后喊。她听见了,可她没回头。她朝台子走去,朝那个铺着红布的台子,朝那个铜鼎和玉璧和雉鸡翎。她赤脚走上台阶,红布被雨打湿了,踩上去很滑。她走到台子中央,转过身,面朝漳河的方向。
河水已经涨上来了。浑黄的,汹涌的,带着泥沙和断枝。水声像雷,一下一下砸在城墙上。人群在尖叫,在跑,在往高处挤。
池汐站在台子上。雨落在她脸上,凉的。她闭上眼。
然后她往下沉。
台子下面是空的。红布下面是一个坑,深不见底,底下有水,浑黄的水,冰冷的水,从漳河底涌上来的水。她落进去,水漫过脚,漫过腰,漫过头顶。黑暗涌过来。寒冷涌过来。水灌进肺里,带着泥沙和铁锈和腐殖质的味道。
她往下沉。穿过水,穿过泥,穿过砂石层,穿过沉积岩。水压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压得她的骨头在响。可她不怕。她在所有的水里找一样东西。
江以眠说过。他在水里等她。所有的水里。
她攥紧了拳头。掌心里攥着那枚银戒指,青蛙五行,金木水火土。戒指在发烫,越来越烫,烫到她的指缝间全是深蓝色的光。
她看见了深时。
在所有水的尽头,在河底最深处,在泥沙和砂石和沉积岩之下。深时坐在那里。她碎过,又拼起来了。拼得很粗糙,裂缝还在,深蓝色的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可她在笑。
“你又来了。”深时说。
池汐松开手。戒指从指缝间掉出来,落进深时的掌心。青蛙五行。金木水火土。所有的循环。
“我来换一个人。”池汐说。水灌进她嘴里,可她还能说话。在水底,在深时面前,她能说话。
深时看着她。那张裂了又拼的脸在变化,从老到年轻到更老到更年轻到不再变。她停下来,停在了一张池汐认识的脸。
那是池汐自己的脸。
“你一直在换。”深时说,用的是池汐的声音,“滇王替我沉了三千年,宾替我烧了三千年,河伯的新妇替我沉了三千年。你替我沉了三次。你一直在换。你以为你在换江以眠,其实你在换我。”
池汐看着她自己的脸。那个笑,她终于认出来了。那是她在镜子里见过的笑。每天早上洗漱的时候,每天晚上睡前的时候。她自己的笑。
“我是你。”池汐说。
“你是我。”深时说,“我是你把自己沉下去的那一部分。所有的沉没,所有的深渊,所有的放弃,都是我。你研究了一辈子的海底,你研究了一辈子的深渊。你研究的就是你自己。”
池汐看着深时。看着她自己的脸,她自己的笑,她自己的眼睛。眼睛里有琥珀色的光,有远古的昆虫,有所有时代的水。
“那江以眠呢?”她问。
深时偏了偏头。这个动作池汐认识。她自己也做。
“他是水。”深时说,“他是你画出来的水。你把他画进了所有的水里。他是你的画笔,你的伤口,你的深海。你把他变成水,让他可以流到所有的时代,所有的河里。这样他就能一直等你。在每个时代的水边等你。”
池汐摇头。水在她周围流动,浑黄的,冰冷的。可她攥紧了拳头。戒指已经在深时手里了。可她掌心里还有磷光。深蓝色的,江以眠的磷光。
“他不是我画的。”池汐说,“他是他自己。他是江以眠。他画海底火山,画热液喷口,画恐龙的骨头和远古海洋的遗骸。他是画家。他不是我的梦。”
深时看着她。那张和池汐一模一样的脸在变化,从池汐到滇王到宾到河伯新妇到所有沉下去的人。所有的脸,所有的时代,所有的沉没。
“那你自己问他。”深时说。
水开始流动。浑黄的水从池汐身边涌过去,往上涌,往河面涌。她感觉自己被推着往上走,越来越快,越来越轻。她在水面上露出头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她趴在漳河岸边。水在退,退得很快,浑黄的河水退回了河道,露出了河底的石头和淤泥。台子不见了,巫师不见了,人群不见了。岸边只有她一个人,和满地的泥脚印。
江以眠蹲在她面前。他的白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金瞳圆圆的,全是光。他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很紧。
“阿汐。”他说。声音在抖。
池汐抬起头来。她满嘴都是河水的味道,铁锈和腐殖质,和滇池的一样,和所有的河一样。
“深时说你是水。”她说,“她说你是我画出来的水。”
江以眠看着她。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池汐认识。在塔罗牌上,在矿石上,在琥珀里,在滇王的脸上,在河伯新妇的脸上,在她自己的脸上。
“那你觉得呢?”他问。
池汐看着他。看着他瘦得脱相的脸,看着他金黄色的竖瞳,看着他唇角那道白疤,看着他指缝间的磷光。她想起南极科考展上他手背上那块群青,想起他站在礁石上画小岛的样子,想起他沉进东海那天她实验室里断成两截的镊子。
“你是江以眠。”她说,“你是画家。你画了海底火山和热液喷口和管虫和盲虾。你沉进海里,穿过白垩纪和侏罗纪和二叠纪。你看到了深时。你叫醒了她。”
她攥紧他的手。磷光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深蓝色的,和河底带上来的泥沙混在一起。
“你不是我画的。”
江以眠低下头。他的额头碰着她的额头,冰凉的,湿漉的。雨后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走吧。”他说。
池汐站起来。她的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可她站住了。漳河的水在河道里平静地流着,浑黄的,带着泥沙。水里有鱼,有虾,有江以眠。她伸手进水里,水从指缝间漏走。可她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