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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甲骨 ...

  •   深时

      第六章甲骨

      池汐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铜锈味。

      她跪在一个深坑边上,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膝盖下面压着碎石子,硌得骨头疼。周围全是人。几百个,上千个,挤在坑边,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粗麻衣服,腰间系着草绳,头发用骨笄随意别着。他们盯着坑底,表情肃穆,嘴唇紧闭。

      坑很大,深不见底,底下烧着炭火,火光从坑口透上来,把所有人的脸映成暗红色。坑壁上刻满了字,池汐低头看了一眼,心就凉了。甲骨文。她认出了几个,她研究地质时读过一些商代卜辞的论文,“雨”“水”“疾”“死”。那些字歪歪扭扭地刻在坑壁上,笔画粗粝,边缘迸裂,像是用尖锐的青铜器一刻一顿砸出来的。

      一个老人在坑边敲鼓。鼓是鳄鱼皮蒙的,声音沉闷,震得池汐的胸腔跟着颤。他每敲一下,人群里就有一个人被推出来,推到坑边。那人跪在坑沿上,朝坑里磕三个头,然后身后有人一脚踹在他背上,人就掉下去了。火舌卷上来,人群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呜咽。

      池汐的胃里翻涌着酸水。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在人群里找江以眠。

      他跪在坑的另一边,和她一样被反绑着,白麻布长衫上全是灰,头发散着,脸上有淤青。他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在火光里亮得像两盏灯。他也在找她。隔着燃烧的坑,隔着上千个沉默的人,他们的目光撞上了。

      他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池汐懂了。不要动,不要挣扎,不要说话。他们在等什么。等一个时刻,等一个人。

      鼓声停了。

      人群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水底的石头。坑底的火还在烧,噼啪作响,火星从坑口冒出来,往上飘,像无数只红色的飞虫。一个穿着玄色深衣的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拄着一根青铜杖。杖头铸着一个人头,眼睛是两块绿松石,在火光里发着幽光。

      这个人走到坑边,转过身,面朝人群。池汐看清了他的脸。很老,老到皮肤像干裂的树皮,眼窝深陷,里面嵌着两颗很小的、很亮的黑眼珠。他的嘴唇没有了,牙齿露在外面,发黄,歪斜。他张开嘴,声音像石头在石头上刮。

      “王亥。”他说,“商王亥。亥年。贞,燎于河,沉于渊。以人祈雨。”

      他的声音落下,人群里又推出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跪在坑沿上,磕头,然后被踹下去。火舌吞没他们的时候,池汐听见了声音。很小很小的声音,从坑底传上来,像水在沸腾,像什么东西在进食。

      池汐盯着那个老人的脸。她认得这个人。她在甲骨卜辞的论文里见过他的名字,武丁时期的贞人,名叫“宾”。商王武丁的御用贞人,主持过无数次祭祀,问过无数次卜,甲骨片上刻满了他的字。他在历史上留下了一万多片甲骨,每一片都是问句。“今夕其雨?”“王其田,往来亡灾?”“妇好其唯庚受?”他问了所有能问的问题,问了整整一辈子。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一个活人祭祀的坑边,脸上带着一种池汐看不懂的表情。他也不是池汐在论文里读到的那个“宾”。这个宾更老,更暗,更冷。他手里的青铜杖在抖,杖头的绿松石眼睛在转。

      “贞人。”池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干裂,像石头在砂砾上磨。她用商代的语音说话。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舌头自己动了。

      贞人宾转过头来看她。那双小黑眼珠盯住她,像蛇盯住一只蛙。

      “你。”他说。青铜杖指过来,杖头的人头在火光里咧嘴笑了。

      “你从哪里来。”

      池汐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哪里来?从滇池底来,从深海来,从深时的梦里来。她说不出口。可她不用说了。宾已经走到她面前,枯瘦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到火光里。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退了一步。

      “你不是人。”他说。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骚动。像石头在山上滚,像水在底下涌。

      “你不是人。”宾重复了一遍,“你是从水里来的。你身上有水的声音。我听见了。三千个人,三千个声音,可你的声音是水的声音。你不是人。”

      他举起青铜杖。杖头的人头开始唱歌,用一种池汐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断断续续,像水流过石头的缝隙。人群里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往坑边挤。

      宾把杖头对准池汐的额头。

      “把她沉下去。”他说,“水会退。”

      身后两个壮汉攥住池汐的胳膊,把她往坑边拖。她的膝盖在碎石上磨,磨掉了皮,可她感觉不到疼。她在看江以眠。他已经站起来了,两个商人在他旁边按他,按不住。他的身体在变化,从白色变成深蓝,从实体变成半透明,从人变成水。他的手指散开了,变成水滴,落在碎石上,落在土里。人群发出惊恐的叫声,往后退。

      江以眠走到池汐面前。他的脸在散,半边已经成了水,可他还在笑,唇角那道白疤弯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攥住池汐的手腕,手指穿透麻绳,麻绳化了,变成一滩黑水。他把她拉起来。

      “走。”他说。

      池汐跟着他跑。脚底是碎石和泥,身后是上千人的喊声和火把的光。他们跑出祭祀坑,跑进了一片树林。树的叶子很大,巴掌形状,上面长着绒毛。雨林。云南的雨林,或者商代的雨林,或者远古的雨林,池汐分不清了。江以眠跑在她前面,半边身子还是水,滴着深蓝色的液体,在地上留下一条发光的痕迹。

      他们跑到河边。河很宽,水很浑,带着泥沙。江以眠站在河边上,回头看池汐。他的脸已经完全透明了,能看见河对岸的树从他眼睛里透过来。

      “阿汐。”他说,“宾是深时的另一只手。跟滇王一样。他在商代,她在滇。两只手。两只手都醒了。”

      池汐看着他的身体在变淡,在融入河水,在消失在雨林潮湿的空气里。她攥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凉,越来越凉,越来越轻。

      “你等我。”她说。

      江以眠笑了。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他的唇是湿的,是凉的,是咸的。然后他的身体散开了,变成水,变成深蓝色的磷光,从她的指缝间流走,汇进那条浑黄的河里。

      河水涨了一下,又落回去。

      池汐一个人站在河边。雨林的雨开始下了,很细,像雾。她抬起头,让雨落在脸上。雨是凉的,是湿的,是咸的。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河里。河水冰凉,流动着,从她的指缝间滑过。水里有泥沙,有树叶,有鱼。水里有江以眠。她攥紧拳头。水还是从指缝里漏走了。

      她站起来,沿着河往下游走。雨林的树从她两边退去,河越来越宽,水越来越深。她走了很久,走到天黑了又亮了,走到雨停了又下了。她走到河汇入湖的地方。湖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湖边的山是红色的,土是红色的。有人在湖边种稻,穿着黑衣,头上包着布,腰间别着铜剑。

      滇池。她又回来了。可时间不对。这些人的衣服太新了,铜剑太亮了,湖边的房子太多了。她认出了滇池的形状,可她认不出岸边的人。

      一个小孩从稻田里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只青蛙,绿背黑斑,鼓着眼睛。他跑到池汐面前,停下来,仰头看她。

      “你是水鬼吗?”他问,用的是彝语,口音和她之前听到的不一样,更软,更轻。

      池汐摇头。

      小孩把青蛙举起来。“它说你是。”

      青蛙鼓着眼睛看池汐。它张开嘴,叫了一声。池汐听不懂青蛙叫,可她知道它在说什么。

      它在叫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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