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秦楼 深时 ...

  •   深时

      第八章秦楼

      池汐往下沉。

      漳河的水在她头顶合拢,浑黄的、冰冷的、带着泥沙的水。她穿过河底沉积物,穿过砂石层,穿过二叠纪的石灰岩。每一层岩层从她身边掠过的时候,她都看见东西。煤层像一条黑色的河,里面有远古蕨类植物的叶痕,一片一片,脉络分明。石灰岩层里嵌着菊石的壳,螺旋状的,在黑暗中泛着珍珠的光泽。再往下,玄武岩变得滚烫,裂隙里涌出深蓝色的水,带着磷光。那些水裹住她,推着她走。

      她穿过了一条裂缝。裂缝很窄,两侧的岩壁挤着她,压得她的骨头在响。她在裂缝里往深处滑,像一颗石子沉进井里。井底有光,暗红色的,一明一灭。她朝着那光去。

      光灭了。

      黑暗裹住她。寒冷裹住她。她闻到了土的味道。粗粝的、带砂的、被人踩过一万遍的那种土。她的脸贴在土上,额头磕在车辙里,车辙里积着昨夜下雨的泥水。

      她撑着手臂爬起来。膝盖磨得生疼,低头一看,手心全是血泡。这不是她的手。这双手指节粗大,掌心硬得像牛皮,指甲短而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她穿着一身粗麻短褐,腰里系着草绳,脚上草鞋底磨穿了,露出脚底板上的老茧。

      她站起来。腿是软的,晃了两晃才稳住。她发现自己矮了一截,视线比以前低。这具身体大约三十来岁,瘦,黑,力气大。

      驿道上有人走过来。一个老头,赶着牛车,车上堆着陶碗和粗布。他看了池汐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牛往路边赶了赶。池汐站在原地,让牛车过去。车轮碾过泥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草鞋破洞里露出的脚趾,能动。她能感觉到脚趾在动。可这脚趾不是她的。是那个女人的。

      她闭上眼睛。深时把她扔进了这个身体。深时在所有的水里,在所有的时间裂缝里。她穿过漳河底部的裂缝,裂缝通着另一条裂缝,另一条裂缝通着另一片地层,另一片地层上面是另一个时代。她到了。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来的人是谁。可她到了。

      她睁开眼,沿着驿道往前走。土路很宽,被牛车和行人踩出了深深的辙印。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已经收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秆戳在地里,发黄发脆。远处有城墙的轮廓,夯土的,灰扑扑的,像一条卧在地上的土龙。

      邯郸。她认出来了。城墙的形制,护城河的宽度,城楼上插着的旗。赵国的旗,黑色的底,红色的边。

      她朝着城门走。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背着粮食的,挑着担子的,赶着羊的。池汐混进人流里,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的粗麻短褐和所有人的一样,她脚上的草鞋和所有人的一样,她走路的姿势也和所有人一样,微微弓着腰,步子不快不慢。

      进了城,她看见墙上贴着告示。她不认识赵国的文字,可她认出了几个字,“秦”“质”。有人站在告示前面看,小声说着什么。池汐凑近了听。一个老头对旁边的人说:“秦楼又在招人了。那个秦国质子,十二年没换过地方。赵国人恨他,可没人敢动他。吕不韦罩着呢。”

      池汐的呼吸停了一拍。秦国质子。十二年。吕不韦。

      她转身朝人群里走。她得找到那个地方。她得找到江以眠。她不知道他在这里,可她知道深时不会无缘无故把她扔进这个时代。深时的每一只手都醒着,滇王醒了,宾醒了,河伯的新妇醒了。这个时代也有深时的手。而江以眠一定在这只手旁边。

      秦楼在城东。夯土的院墙很高,墙头插着两面旗。一面赵国的黑旗,一面秦国的白旗。两面旗并排插着,风一吹就缠在一起,又分开,又缠在一起。门口站着两个赵兵,戈横在胸前。池汐走过去的时候,他们连眼皮都没抬。

      她进了院子。廊下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用刀子修竹简。竹简上的字是秦篆,池汐认出了几个,“太子”“质”“归”。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找活路的?”

      “嗯。”

      “能干什么?”

      “粗活。”

      老人点了点头,用刀尖指了指后院。池汐穿过前院的时候,看见了正堂的门。门半掩着,里面很暗。她瞥了一眼,看见两个人坐在里面。一个年轻,一个年长。年轻的那个坐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修长但没什么血色。年长的那个拿着一卷竹简,正在说什么。池汐没有停步,她往后院走。

      后院有个井。井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里系着麻绳,头发用竹簪别着,松了一半,垂在脸侧。他正在打水。两只手攥着井绳,一圈一圈往上绞,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井绳上全是水,他的手也全是水,指缝间滴着深蓝色的液体。液体落在石井沿上,渗进石头里,石缝里长出了一层细小的、发着幽光的苔藓。

      池汐站在廊下没有动。

      那人绞完了水,把木桶提上来,放在井沿上。他直起身,转过头来看她。那张脸瘦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在井边的阴影里亮得像两盏灯。

      江以眠。

      他看见她,手顿了一下。木桶晃了晃,水洒出来,溅在他脚背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池汐走过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想这具身体的重量,这具身体的重心。她走到井边,停在他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她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你在这里多久了?”她问。

      江以眠低头看着她。他的睫毛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出来。他瘦了太多,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发亮。金瞳慢慢收缩又慢慢扩张。

      “很久。”他说,“你换了身体。”

      池汐低头看自己的手。粗大的指节,黑色的指甲缝。“这具身体是谁的?”

      “一个寡妇。邯郸城外的。”江以眠说,“丈夫死了,没有地,出来找活路。她走到驿道上就倒下了。你醒过来的时候就是她了。”

      “她呢?”

      “走了。”江以眠说,“她太累了。撑不住了。你替了她。”

      池汐攥紧了拳头。这双手是那个寡妇的,这些茧是那个寡妇磨的,这脚板上的老茧是那个寡妇走出来的。她替了她。就像她替了滇王,替了河伯的新妇,替了所有沉下去的人。

      “这是什么时候?”她问。

      “秦昭襄王四十八年。”江以眠说,“长平之战刚打完。白起坑了四十万赵人。邯郸城里全是哭声,城外全是血。而这个院子里,”他偏了偏头,指向正堂的方向,“住着秦国的质子,子楚。还有他的商人朋友,吕不韦。”

      池汐的心跳漏了一拍。子楚。异人。秦始皇的父亲。吕不韦。奇货可居。

      “深时把你扔进这里,”池汐说,“一定有原因。”

      江以眠看着她。他偏了偏头。“吕不韦正在找一个人。一个会看水的人。”

      “看水?”

      “这个院子后面有一口泉眼。泉水是浑的,黄的,有沙子。赵国人说这是血水,是长平那四十万人的血渗进了地下,从泉眼里涌出来。吕不韦不信。他需要一个懂水的人来看。”

      池汐站在井边。她低头看井水。井水是清的,可仔细看,水底有一层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黄色沉淀。她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滴,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咸的,微苦,带着硫磺和铁锈的味道。深层地下水,经过了蒸发岩层,混入了长平一带的土壤和岩石。

      “带我去看那口泉。”她说。

      泉在院子后面的一片竹林里。竹子是青的,很高,遮住了大部分天光。泉水从一个石头缝里涌出来,流进一个石砌的方池里。池子里的水是浑黄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膜,在竹叶的阴影下看起来确实像血。

      吕不韦站在池边。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腰里系着玉带,头上戴着高冠,下巴上留着一把修剪得很整齐的胡子。脸精明而温和,眼睛小而亮。他看着池汐走过来,没有问她的名字,没有问她的来路。他只是指了指那口泉。

      “能看出什么?”

      池汐蹲在池边。她用手捧了一捧水,凑近了看。水里的悬浮物是细碎的岩屑和矿物颗粒,分布不均匀,呈层状。她站起来,沿着池子走了一圈。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的速度不恒定,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涌出来的水有时候清,有时候浑。她蹲下来,用手在泉口周围的石壁上摸。石壁是湿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滑腻的沉积物。她刮了一点下来,用指甲碾碎,凑近鼻子闻。硫磺味,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非常淡的甜味。

      “这不是血。”她说,“这是深层地下水,经过了二叠纪的煤层和石灰岩层。水里溶解了硫化物和铁离子,所以有颜色和味道。涌出来的量不恒定是因为下面的裂隙在变化,可能是地震后的余波。长平之战和这口泉没有关系。这口泉在长平之战之前就存在了。只是没有人注意过它。”

      她抬起头。吕不韦看着她,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他不是在看一个寡妇,他是在看一个能用的人。

      “你叫什么?”他问。

      池汐张了张嘴。她不能说真名。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穿着粗麻短褐的男人,他正靠在竹子上,金瞳半阖着,指缝间的磷光在竹叶的阴影里明明灭灭。

      “阿汐。”她说,“我叫阿汐。”

      吕不韦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锦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搬到前院来。”他说,“子楚需要人照顾。”

      他走了。竹林里安静下来,只有泉水涌动的咕噜声和竹叶在风里的簌簌声。池汐站在池边,看着那口泉。她研究了一辈子的地下水,研究了一辈子的岩芯和沉积物。现在她站在两千多年前的一口泉面前,用她所有的知识告诉一个商人这水不是血。

      她转过身。江以眠已经走到她身边了。他低头看她,瘦得脱相的脸上,那双金瞳亮得吓人。他抬起手,手指碰到了她的脸颊。冰凉的,湿漉的,指缝间的磷光渗进她的皮肤里。

      “你替了那个寡妇。”他说,声音很轻,“你替了滇王,替了河伯的新妇,替了那个寡妇。你一直在替。阿汐,你什么时候能不替别人?”

      池汐看着他。他的金瞳里映着她现在的脸。那张脸不是她的,是那个寡妇的。瘦,黑,颧骨高,眼角有细纹。可她在笑。

      “你呢?”她说,“你替了水。你从东海沉下去,变成了水,流进了所有的河里。你替了深时。你替了所有人。”

      江以眠沉默了一会儿。竹叶在头顶簌簌地响,泉水在脚边汩汩地流。他低下头,额头碰着她的额头。凉的,湿的,咸的。像海水,像河水,像井水。

      “我们都是替身。”他说,“可替身也会疼。”

      池汐闭上眼睛。她感觉他的手在发抖。她感觉自己的手也在发抖。这双手是那个寡妇的,可抖的感觉是她自己的。她攥紧了拳头。磷光从指缝间溢出来。

      竹林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她。“阿汐!吕不韦让你去前院!”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前院的正堂里坐着两个人。

      子楚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衣,腰里系着素色的革带。他比池汐想象的要年轻,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可眉眼间有一层很淡的、像灰尘一样的忧郁。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修长但没什么血色,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池汐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吕不韦坐在他对面,正低声说着什么。池汐站在门口,听见了几个词,“华阳夫人”“安国君”“立嗣”。她听不太懂,可她看见了子楚的手。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在她进来的那一瞬间攥紧了衣料,指节发白。

      池汐被安排在后院偏房。她铺好了床,坐在草席上,把脚底的泥搓干净。窗外月色很好,照在院子里的井台上。她看见井边有个人影。江以眠蹲在井沿上,一只手伸进井水里,一动不动。月光照着他指缝间滴下来的水,那些水珠落到井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里泛着深蓝色的磷光。

      她看了很久。

      第二天,吕不韦把池汐叫到书房。书房很小,堆满了竹简。他坐在案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眼睛却没有在看。

      “子楚在赵国十二年。”他说,声音不高,很平,“秦赵长平之战后,赵国人恨不得杀了他。他在这个院子里活了十二年。你知道这十二年他怎么过的?”

      池汐没有说话。

      “他每天打水。”吕不韦说,“每天自己打水。不用仆人。他说井底有东西,他要看着。”

      池汐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你替他打水。”吕不韦说,“从明天起。”

      池汐低头应了。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吕不韦又叫住了她。

      “阿汐。”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子楚这个人,”吕不韦说,“你看他清秀温和,可他在赵国活了十二年。十二年了,赵国人天天想杀他,他每天早上起来打水,每天晚上铺床睡觉。他不急,不慌,不求。他在等。等一个能带他出去的人。”

      池汐转过身。吕不韦看着她,那双小而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像深渊一样的东西。

      “你能看出那口泉的水不是血,”他说,“那你应该能看出一个在井边等了十二年的人心里装的是什么。”

      池汐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回到后院,江以眠不在井边。她找了一圈,在竹林里找到了他。他靠在泉池旁边的竹子上,闭着眼。月光穿过竹叶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瘦得脱了形,下巴上的胡茬长了,乱糟糟的。可他还是好看的。那种好看和以前不一样了,更沉,更暗,像一幅被时间反复涂抹的画。

      “江以眠。”她叫他。

      他睁开眼。金瞳在月光里亮了一下。

      “子楚在井边等了十二年。”她说,“他在等出去的路。我在井边找到你。你在等什么?”

      江以眠看着她。他沉默了很久。泉水在他背后汩汩地流,竹叶在头顶簌簌地响。他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冰凉的,湿漉的,指缝间的磷光渗进她的皮肤里。

      “我在等你。”他说,“所有的时代,所有的水里,都在等你。我知道你会来。可我不知道你每次来的时候,还记不记得我。”

      池汐攥住了他的手。磷光从指缝间溢出来。

      “我记得。”她说。

      江以眠低下头。他的额头碰着她的额头。凉的,湿的,咸的。泉水在旁边流着,竹叶在上面响着,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碎了的银子。

      “那这次,”他说,“你能不能不走?”

      池汐闭上眼睛。她感觉他的手在发抖。这双手打了两千年的水,滴了两千年的磷光。她在他的掌心里攥紧了拳头。可她不敢回答。她知道深时在看着。深时在所有的水里,在泉眼里,在井里,在竹叶上的露珠里,在邯郸城上空的云里。深时在等她的回答。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攥着他的手,站在竹林里,站在月光里,站在两千三百年前的邯郸,站在一个她不知道答案的问题面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