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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沟 ...

  •   深时

      第四章海沟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张完美到不真实的脸,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缩成了一团。

      池汐看了江以眠一眼。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地幔层的地面上。他的瞳孔完全变成了竖线,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是什么?”池汐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深时笑了。那个笑容在她脸上绽开的时候,池汐看见她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不是血管,是更深的东西。是时间的纹理。那个笑在深时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可池汐看见那三秒里,深时的脸经历了从少女到老妪再到少女的完整轮回,发生了三次。

      “我是你们脚下一切的总和。”深时说,抬起手轻轻一挥。空中漂浮的那些画随着她的动作散开,向四面八方飘去,贴在穹顶的岩壁上,像一大片湿漉漉的、会发光的苔藓。每一幅画都亮了起来,画里的颜色在流动,从普鲁士蓝变成靛青,从靛青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某种池汐从未见过的、不属于任何光谱的紫色。

      “寒武纪的生命大爆发,是我的一次呼吸。二叠纪的大灭绝,是我的一次心跳。白垩纪的陨石撞击,是我的一滴眼泪。恐龙的骨骼沉进海底,变成了我的骨髓。远古的海洋蒸干了又满上,满上了又蒸干,是我的潮汐在来回走动。中世纪的炼金术士在炉火前炼出第一块黄金,文艺复兴的学徒在羊皮纸上画出第一条正确的透视,维多利亚的工人在矿井里凿出第一块煤炭,都是我梦里的一些涟漪。”

      她向池汐走近了一步。她赤着脚,每一步踩在地幔层的地面上都会留下一个光脚印,光的颜色每次不同,有时候是琥珀色的,有时候是深蓝色的,有时候是某种发绿的、像极光一样的荧光。

      “你们都是我的梦,池汐。”她偏了偏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只远古蜜蜂扇了扇翅膀,“你,江以眠,这座房子,那些书,那座钟。都是我在梦里梦出来的。”

      “不对。”池汐说。

      深时停了下来。

      “不对。”池汐又重复了一遍。她在发抖,但她不打算退缩。“如果我们是你的梦,那我们不可能知道自己是梦。我知道我在做梦的时候,我不会觉得自己是假的。可我知道我是真的。我摸到的石头是凉的,我闻到的海水是咸的,我膝盖磕在地板上的时候会疼。你说我们是你的梦,好,那你告诉我,你疼过吗?”

      深时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可池汐感觉周围的空气变重了。地幔层的搏动变快了,穹顶上的巨大心脏跳得越来越急,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你说你梦见了我们。”池汐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江以眠前面,“那你为什么把我们放出来?你梦完了就应该结束,你为什么还要让我们回来?你让我们回来,是因为你缺了什么。你缺了什么东西,你没有办法从你自己里面得到。”

      深时的表情终于变了。那个完美到不真实的脸上,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很细很小,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裂缝里渗出深蓝色的水,带着磷光,一滴一滴落在地幔层上。

      “你猜。”深时说。

      “你缺了‘疼’。”池汐说,“你能梦出所有人的所有事,但你不能梦出疼。你梦不出膝盖磕在地板上那种疼,梦不出溺水时水灌进肺里那种疼,梦不出爱人死了以后心被掏空那种疼。你太大了,你太老了,你什么都有,可你没有‘有限’这种东西。所以你造了我们。你造了这些有身体的人,这些人会疼,会死,会分开,会想念。你看我们怎么活,你看我们怎么死,你看我们怎么爱,你看我们怎么失去。你想学。你想学怎么当一个会死的东西。”

      深时没有动。可整个穹顶在动。那些血管在收缩,在膨胀,在颤抖,巨大心脏跳得越来越猛烈,暗红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像暴风雨中的海面。那些贴在岩壁上的画开始飘落,一张一张,像秋天的叶子,落在池汐脚边,落在江以眠脚边,落在地幔层的地面上,烫出一个个小小的、冒着黑烟的洞。

      江以眠握紧了池汐的手。

      “阿汐。”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她在哭。”

      池汐抬头看深时。那张完美到不真实的脸上,那条裂缝在扩大,从颧骨到下颌到颈部到锁骨,一路裂下去。深蓝色的水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滴了,是涌,像海底热液喷口在喷发。她的脸开始变化,从完美到不完美,从年轻到苍老到某种更老的东西,老到皮肤变成了石头的质地,老到头发变成了海藻,老到眼睛变成了两块化石。

      “你是对的。”深时说。她的声音变了,变得粗粝,变得沙哑,变得像地球本身在说话,“我什么都有。我有时间,我有空间,我有所有的元素,所有的力,所有的物质。但我没有‘结束’。我不能死。我不能疼。我不能失去。你知道这有多孤独吗?”

      她伸出手。那只手在变化,手指在伸长,指甲变成了贝壳的质地,掌心的皮肤裂开,露出底下珊瑚色的肌肉。

      “我造了你们,所有的你们。从第一个单细胞生物开始,到寒武纪的第一只三叶虫,到侏罗纪的第一只梁龙,到中世纪第一个炼金术士,到维多利亚第一个工人,到现在的你们。我造了这么多,就为了看一个东西:看你们怎么结束。看一个东西拥有开始,拥有中间,拥有结束。看一个东西知道自己会死,还选择继续活。”

      她把手伸向池汐。

      “你们最让我嫉妒的就是这个。你们有选择。你们可以不活,但你们活了。你们可以不爱,但你们爱了。你们可以不走,但你们走了。你们可以不死,但你们死了。你们在‘可以’和‘但’之间活着。那种东西,我没有。”

      池汐看着那只手。珊瑚色的肌肉在搏动,贝壳的指甲在微微张开,掌心的裂缝里有一滴水,深蓝色的,带着磷光。那滴水的形状很奇怪,池汐仔细看的时候发现它是一滴眼泪。深时的眼泪。一颗比人类历史还古老的、比所有神话加起来还沉重的眼泪。

      “所以你想学。”池汐说。

      “我想学。”深时说,“我想知道疼是什么。我想知道失去是什么。我想知道——”她转向江以眠。她看着他的时候,脸又在变。从石头变回皮肤,从海藻变回头发,从化石变回眼睛。可她变不回那个完美到不真实的样子了。那条裂缝还在,贯穿了半张脸,深蓝色的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沿着下巴滴落。

      “我想知道溺死是什么感觉。”她说。

      江以眠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手从池汐手里滑脱了。他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他脸上那种美又出现了,更浓烈,更破碎,更妖异。他的瞳孔完全变成了竖线,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指缝间的磷光忽明忽灭。

      “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想知道沉到海底最深处是什么感觉。”深时说,往前走了一步,“我想知道水灌进肺里是什么感觉。我想知道黑暗。我想知道压强。我想知道冷。你有的那些,江以眠。你是画家,你画的是我的伤口。可你不知道你的伤口画进了我的梦里。你沉进海里的时候,你穿过我的身体,穿过我的记忆。你穿过了白垩纪的岩层,穿过了侏罗纪的石灰岩,穿过了二叠纪的煤层。你穿过了恐龙。你穿过了远古海洋。你穿过了所有我梦到过的东西。然后你看到了我。你看到了我的最深处。”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江以眠又后退了一步。他的背撞上了穹顶的岩壁。血管在他身后跳动,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染成了血红色。

      “你看到我睡觉的样子了。”深时说,“没有人看过我睡觉的样子。你看到了。你在我的梦里游来游去,你画我的伤口,你画我的记忆。你知道我最深的地方长什么样。你比我还要了解我。所以我醒了。我醒来是因为你。你沉进海里,不是为了死,是为了叫醒我。”

      江以眠摇着头。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所以你要走。”深时说,“你不能留在这里。”

      池汐愣住了。她看着深时,看着那条裂缝从脸上蔓延到全身,看着深蓝色的水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从她身体里流出来,流向四面八方。她在缩小。那颗巨大心脏的搏动在减弱,血管在干枯,暗红色的光在变暗。整个穹顶在收缩,地幔层在冷却。

      “你要走了,我也要走了。”深时说,“你穿过了我的身体,你叫醒了我,你让我看见了‘结束’。‘结束’来了。我终于可以疼了。我终于可以死了。”

      她转过身,面对池汐。那张脸已经裂得不成样子了,可她的笑容是完整的。那个笑池汐认识,是她在塔罗牌死神上看到的那个笑,是矿石上那行古英语写的笑,是琥珀里远古蜜蜂飞出来时的笑。

      “谢谢你,池汐。”她说,“谢谢你看见了我。谢谢你知道我不是神。谢谢你知道我也会疼。”

      她伸出手,最后一次伸向池汐。这一次池汐握住了那只手。珊瑚色的肌肉已经冷下来了,贝壳的指甲已经碎了,掌心的裂缝已经合拢了。可那滴水还在,深蓝色的,带着磷光的,比所有时代加起来还重的那滴眼泪。

      “拿着它。”深时说。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退潮时海水离开沙滩的声音,“你会需要的。当你要回来的时候,你会需要的。”

      她开始碎。从那条裂缝开始,一块一块地碎。碎片落在地幔层上,变成岩层,变成沉积物,变成矿物,变成化石。她的头发变成海藻,散落在岩缝里。她的眼睛变成化石,嵌在沉积岩中。她的骨骼变成玄武岩,沉入地幔。她的血变成海水,涌出来,淹没了整个空间。

      池汐站在水里。冰凉的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她的膝盖,她的腰。她看见江以眠站在她对面,隔着那片正在变成海洋的空间看着她。他在笑,那个笑是放松的,释然的,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攥了一辈子的东西。

      水漫过她的胸口。

      她攥紧了手里的那滴眼泪。它烫得惊人,比岩浆还烫,比地核还烫。可她不松手。她把它攥在掌心里,攥得指缝间全是深蓝色的光。

      水漫过她的头顶。

      她开始下沉。穿过地幔,穿过地壳,穿过沉积岩,穿过石灰岩,穿过煤层,穿过恐龙的骨头,穿过远古海洋的遗骸,穿过琥珀,穿过套娃,穿过塔罗牌,穿过矿石,穿过所有她研究过的岩芯样本,穿过所有江以眠画过的地球伤口。

      她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沉进那条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比板块俯冲带还古老的裂缝里。

      在黑暗的最深处,她看见了江以眠。

      他在等她。他浑身湿透,白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唇角那道伤口已经痊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他的皮肤白得像深海盲虾,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海底热液喷口在黑暗中迸发出的光。

      他伸出手。

      她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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