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时》炸鸡三文鱼

3、深海平原

　　深时

　　第三章深海平原

　　门里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两侧的墙壁是石头砌的，灰色的，粗糙的，带着明显的海蚀痕迹。池汐认出来了，那是枕状玄武岩，海底火山喷发时岩浆遇海水急速冷却形成的岩层。她研究过无数次，在显微镜下看过无数个薄片，在海底摄像头的画面里见过无数次它们的轮廓。现在它们就在她手边，触感冰凉，潮湿，带着远古火山的气息。

　　走廊的地面铺着木板。那些木板每一块的纹理都不一样，有的像橡木，有的像松木，有的像某种早已灭绝的裸子植物的木质部。池汐蹲下来看，发现木板的拼接方式也不一样，有古罗马的榫卯，有中世纪的燕尾榫，有维多利亚时代的机器切割的直边。它们被时间的洪流冲到了同一条走廊上，紧密地拼在一起，像一本被水泡得发胀的百科全书，所有的页面都粘在了一起。

　　江以眠走在她旁边。他的赤脚踩在木板上，留下深蓝色的水渍，每一个脚印都在地板上慢慢洇开，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磷光。他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一样，微微外八字，步子很慢，像在散步。可他的目光一直在动，扫过墙壁，扫过天花板，扫过那些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珠。

　　“阿汐。”他停下脚步。

　　池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走廊左侧的墙上有一个凹槽，里面嵌着一本书。那本书的封面是黑色的皮革，烫金的书脊上写着一行拉丁文。池汐认识拉丁文，学过一点，她凑近了看，辨认出那几个词。

　　“Liber Temporis，”她念出来，“时间之书。”

　　书是打开的。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幅图，一个圆圈，圆圈里套着另一个圆圈，一层一层地套下去，像俄罗斯套娃。最外面的圆圈里写着“寒武纪”，往里面一层是“奥陶纪”，再往里是“志留纪”，一层一层，到最中心的时候，是一个极小的点，小到几乎看不见。那个点旁边标注了一个词。

　　“Nihil，”池汐念出来，“虚无。”

　　她翻到下一页。第二页画的是另一组圆圈，这次标注的是神话时代的名称。最外面是“混沌”，往里是“盖亚”，再往里是“乌拉诺斯”，再往里是“克洛诺斯”，最中心还是那个点，那个“虚无”。

　　第三页。中世纪的十二世纪、十三世纪、十四世纪。第四页。维多利亚时代的每一年。第五页。此刻。

　　池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

　　“江以眠。”

　　她抬起头。江以眠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页书。他的睫毛上又挂上了水珠，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出来。他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微微抿着，唇角那道痂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新生的、淡粉色的皮肤。

　　“所以你是中心，”池汐说，“所有的圆圈都在往你这里收。”

　　“不。”江以眠摇头。他伸出手指，点在书页上“江以眠”三个字的旁边。池汐凑近了看，才发现那三个字的后面还有字，写得很小很小，像怕被人发现。

　　“江以眠与池汐。”

　　她沉默了。

　　走廊深处传来钟声。又敲了七下，沉闷而悠远。钟声落下去之后，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像海底火山在喷发前的震动。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廊两侧开始出现更多的凹槽。每个凹槽里都嵌着一样东西。池汐认出了很多，那些都是她收藏过的东西的“原型”。她书房里那块格陵兰岛的矿石，在这里变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琥珀，琥珀里封着一滴水，那滴水里有气泡，气泡里有某种早已灭绝的微生物在游动。她书房里的那座维多利亚座钟，在这里变成了一座人那么高的日晷，晷针投下的影子正在逆时针旋转。她书房里的那套塔罗牌，在这里变成了一整面墙的壁画。二十二张大阿卡纳排成一圈，每一张都画在石壁上，颜料从石缝里渗出来，像刚刚画上去的，还湿着。

　　那张死神牌还在原来的位置。池汐看见了自己的脸，看见了手里的画笔。可现在，死神牌上的她穿了一件她从未见过的衣服，维多利亚时代的束腰长裙，深紫色的天鹅绒，领口镶着蕾丝。她的脸还是她的脸，但表情不是她的表情。那个笑，那个在画里出现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出的笑，温柔又笃定，像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不怕了。

　　她移开目光，看向旁边那张女祭司。牌面上的人脸变了。之前是她的脸，现在变成了一个陌生女人的脸。那个女人穿着古希腊的长袍，站在两根石柱之间，一根白色，一根黑色。她的左手里握着一卷羊皮纸，右手握着一根橄榄枝。

　　池汐不认识这个女人。可她莫名觉得熟悉。

　　“别看了。”江以眠说。他的声音有点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阿汐，别看了。”

　　她转头看他。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缓慢地搏动。他的瞳孔在收缩，缩成了一条细细的竖线，像深海鱼类的瞳孔。

　　“江以眠。”

　　“它在通过这些东西看我们，”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每次你看那些画，看那些书，看那些石头，它就能多看到你一点。它在学你，阿汐。它在复制你。那些东西里的你，是它想象的你。它不知道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它在猜。”

　　池汐想起那张死神牌上自己的笑脸。那个笑，她确实没做过。

　　她退后一步，把目光从壁画上移开。江以眠抓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指缝间的磷光渗进她的皮肤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走吧。”他说。

　　他们加快脚步往前走。走廊两侧的凹槽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奇怪。有一页中世纪的手抄本，上面的插图是一个女人在解剖一具尸体，尸体的脸是江以眠，女人的脸是池汐。有一块维多利亚时代的怀表，表盘上的指针在倒转，每转一圈，表壳上就多一道刻痕，刻痕的排列方式像是某种未知的文字。有一张文艺复兴时期的星图，星座全部被打乱了，重新组合成两个人形，一个握着画笔，一个握着地质锤，背靠背站着，中间隔着一个巨大的黑洞。

　　池汐不看它们了。她只看脚下的路。可那些凹槽里的东西在动，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她余光里蠕动，变换形状，像水底的水蛭在朝她游过来。

　　然后走廊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门是青铜的，上面刻满了浮雕。池汐认出了那些图案，希腊神话里的奥林匹斯山，北欧神话里的世界树，凯尔特神话里的达努神族，亚瑟王传说中的阿瓦隆。这些图案全部被水淹没了，水从浮雕的缝隙里渗出来，在门的下方积了一小滩深蓝色的水。

　　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和刚才看到的一样。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温热的，潮湿的，带着硫磺的味道。

　　池汐推开门。

　　门里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能看见暗红色的光在极高处一明一灭，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头顶跳动。空间的地面是黑色的，光滑的，有弹性的，踩上去微微下陷。池汐蹲下来摸了一下，手指触到的瞬间，她认出来了。

　　是地幔。

　　是地球的地幔。是地表之下几千公里深处那层滚烫的、流动的岩石。是火山喷发的源头，是板块运动的引擎，是地球的热量来源。可现在它踩在她的脚下，不烫，只是温热的，带着某种规律的搏动，像心跳。

　　穹顶上的红光又亮了一下。池汐抬头，看见那个光源在动。它在缓缓地跳，一跳，一缩，一胀，每跳一下，就往下压一点。它离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池汐慢慢看清了它的形状。

　　那是一颗心脏。

　　比一栋房子还大的心脏。鲜红的，湿润的，血管从心脏表面延伸出来，扎进穹顶的岩壁上，像树根扎进土壤。心脏每跳一下，那些血管就收缩一次，暗红色的光就从心脏里涌出来，顺着血管流向四面八方。

　　而心脏的正下方，站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们。她穿着一件长长的、拖地的长裙，裙子的颜色在不停地变。池汐看的时候，裙子是深蓝色的，像深海。眨了眨眼，裙子变成了翠绿色，像雨林。又眨了眨，变成了白色，像极地的冰盖。又变成了红色，像火山喷发的岩浆。它一直在变，每一秒都不一样。

　　女人在动。她的双手在空中缓慢地挥舞，像在描摹什么。她面前的空中漂浮着东西。池汐眯起眼看，那些东西很小，在红光里闪闪发亮。是一幅幅画。是江以眠的画。他生前画的那些，关于海底火山，关于热液喷口，关于管虫和盲虾，关于古大陆和恐龙化石。每一幅都在空中悬浮着，微微发光，缓慢旋转。

　　江以眠站在池汐旁边。他的身体在发抖。池汐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震动，频率很快，很细，像要碎了。

　　“阿汐。”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那是——”

　　女人转过身来。

　　池汐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完美到不真实的脸。不是美，是完美。她的五官挑不出任何瑕疵，比例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她的皮肤是活的，在不停地变化，一会儿是年轻人的光滑，一会儿是老年人的皱褶，一会儿又变成某种矿物般的质地。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里面有远古昆虫在爬。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念着什么，每念一句，空中就多一幅画。

　　她看着池汐和江以眠，微微笑了。那个笑让池汐后背发凉。因为那个笑，她认识。那是她在塔罗牌死神上看到的笑，是她在矿石上看到的古英语写的笑，是她在琥珀里看到的远古蜜蜂飞出来时的笑。

　　“你们来了。”女人说。她的声音像很多种声音叠在一起，有远古生物的低频鸣叫，有中世纪拉丁文的吟诵，有维多利亚时代钟声的回荡，有深海热液喷口的嘶嘶声，有极地冰盖裂开的巨响。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时代，所有的世界，全部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句话。

　　“我是深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