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洪水 ...

  •   深时

      第五章洪水

      池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水边。

      水很浅,漫过脚踝,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上长着绿色的苔藓。她坐起来,环顾四周,认出这是山间的梯田。一级一级的水田从山脚垒到山顶,像一面面碎裂的镜子,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田埂上长着杂草和野花,远处有几间茅草屋,炊烟正从屋顶升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她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马里亚纳海沟岩芯样本的泥土。可她穿的衣服变了,粗麻布的短褐,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赤脚,脚背上沾满了泥。

      江以眠不在身边。

      她站起来,水从她的裤脚滴落。梯田里的水稻刚插下去不久,嫩绿的秧苗在水里轻轻摇晃。她走上田埂,朝茅草屋的方向走。路上遇到一个背着竹篓的女人,女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认识她很久了。

      “阿汐。”女人叫她。

      池汐停下来。女人五十来岁,脸上全是皱纹,颧骨被日头晒得红黑的。她放下竹篓,从里面摸出一个竹筒递过来。池汐接过来,里面是水,凉的,带着竹子的清香。

      “喝了。”女人说,用的是彝语。池汐发现自己能听懂。她喝了。

      “他在等你。”女人指了指山顶。池汐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梯田的尽头有一座石砌的房子,比其他的茅草屋都大,屋顶上插着一根长竿,竿上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铜铃响,声音低沉而悠远。

      池汐沿着田埂往上走。水田在她的两边展开,每一块田里都插着秧。有些田里有人在劳作,弯腰驼背,手里攥着秧苗。他们看见池汐,都直起身来,朝她点头。他们的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墨迹,可他们的动作是清晰的,老练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她走到山顶的时候,看见了那间石屋。石门敞开着,里面很暗。她走进去,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石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很短,火苗很小,只照亮了屋子中间的一小块地方。地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坐着一个人。

      江以眠。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麻布长衫,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别着。他面前摆着一只铜鼓,鼓面朝上,太阳纹在油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的手搭在鼓面上,指尖沾着颜料,普鲁士蓝和深红。他抬起头来看她,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皮肤白得像深海盲虾,嘴唇是珊瑚褪色后的粉。可他的眼睛变了,瞳孔变成了竖线,金黄色的竖线。

      “阿汐。”他说,“你来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铜鼓的鼓面上画着东西,不是画,是地图。海底地形图,冲绳海槽的剖面,热液喷口的分布,板块俯冲带的走向。他用颜料把这些画在铜鼓上,把地球最深的伤口画在一面两千七百年前的鼓上。

      “这是什么时候?”池汐问。

      “不知道。”江以眠说,“可能是战国,可能是西汉。铜鼓是石寨山型的,太阳纹有十二道芒。这面鼓应该是古滇国的,滇王祭祀时用的。可我在上面画了冲绳海槽的地形。”他笑了一下,唇角那道浅白色的疤微微弯起来,“时间不对。”

      池汐看着他。他脸上那种妖异的美还在,但多了一层更沉的东西。他像一个被时间泡了很久的人,所有的棱角都被泡软了,泡化了,只剩下最核心的一点点东西。

      “你记得吗?”她问,“深时。她碎了。”

      江以眠点头。“我记得。她给了我一样东西。”他抬起手,手指上有一枚戒指,银的,很旧,戒面上刻着一只青蛙。池汐认得那只青蛙,那是纳西族东巴经里的“青蛙五行”,代表生命的循环。她以前在博物馆里见过类似的文物,丽江出土的,明代的。

      “她给你的?”

      “我在水里捡的。”江以眠说,“我从那条裂缝里浮上来的时候,水把我冲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座山,山上有梯田,梯田里有水。水里有一面鼓,鼓上有青蛙。”

      他敲了一下铜鼓。声音很闷,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鼓声落下之后,石屋外面响起了铜铃声。那串挂在屋顶长竿上的铜铃开始响,风吹过来,铃声传遍整座山。田里劳作的人都直起身来,看向山顶。他们开始唱歌,用一种池汐听不懂的语言,调子很长,很慢,像潮水在沙滩上来回。

      “他们在唱什么?”池汐问。

      “洪水。”江以眠说,“他们唱的是洪水。他们的祖先传下来的歌,唱的是洪水来了,淹了所有的田,淹了所有的山。只有兄妹两个活了下来,躲在葫芦里。洪水退了之后,他们从葫芦里爬出来,看见大地空了。他们成了亲,生了孩子,重新开始种田。”

      池汐想起她读过的那些论文。彝族的洪水神话,哈尼族的洪水神话,纳西族的洪水神话,白族的洪水神话。云南的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洪水记忆,每一个版本都不一样,可核心是一样的。水淹了世界,只有少数人活下来。活下来的人重新开始。她以前研究这些神话的时候,总是把它们当作古代人对自然灾害的想象。可现在,她坐在一面古滇国的铜鼓前面,听着一座山在唱洪水的歌,她不确定了。

      “阿汐。”江以眠叫她。

      她抬起头。他正看着她,金黄色的竖瞳在油灯下微微收缩。

      “我在水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他说,“我看到了恐龙在海底走,看到了远古的海洋干了又满了,看到了白垩纪的陨石砸下来把天烧成了红色。可我也看到了人。古滇国的人在祭龙,把牛牵到水边杀掉,血顺着水渠流进田里。南诏国的密宗僧人在念咒,手里攥着一条蛇,蛇身缠着他的手臂。中世纪的女巫在海边烧草药,烟升上去,云就来了,雨就下了。维多利亚的工人在挖运河,铁锹挖到一半,水从地底下涌出来,淹死了三个工人。”

      他停了一下。

      “这些人,所有这些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他们在求水。求水来,也求水走。水来了,田淹了,他们求水走。水走了,田干了,他们求水来。他们跟水打了几千年的交道,赢不了,也输不了。水永远在那里,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池汐看着铜鼓上的海底地形图。冲绳海槽的剖面线画得很粗,深蓝色的颜料顺着鼓面的弧度往下淌,像水在往下流。

      “那你呢?”她问,“你求什么?”

      江以眠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铜鼓的鼓腔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石头,灰色的,粗糙的,表面有蜂窝状的孔洞。池汐认出来了,那是玄武岩,枕状玄武岩,海底火山喷发的产物。可这块石头上刻着字。她凑近了看,是彝文。她不认识彝文,可那些字的形状她熟悉,她在那些论文的插图里见过。那些字的笔画很细,像是用针刻上去的,排列方式很古老,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我看不懂。”她说。

      “我也不懂。”江以眠说,“可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他拿起那块石头,贴在铜鼓的鼓面上。石头的表面和鼓面上的太阳纹重合了,蜂窝状的孔洞刚好对准了太阳纹的十二道芒。阳光从石屋的门口照进来,穿过石头的孔洞,在鼓面上投下了一个图案。那个图案是一群人影,很小很小,站在水边,排成一排,面朝水面,低着头。

      他们在看水里的东西。

      池汐看着那个图案,忽然觉得那些人的姿势很熟悉。她见过这个姿势。在石寨山出土的贮贝器上,古滇国的人就是这样站在水边的,低着头,看着水里。他们在看什么?祭祀,她以前以为是祭祀。可她现在觉得他们在看别的东西。他们在看水底下的东西,看那个比他们深、比他们老、比他们大的东西。

      “江以眠。”她说。

      “嗯?”

      “深时没有死。”

      江以眠抬起头,金黄色的竖瞳微微扩张。

      池汐站起来,走到石屋的门口。外面的梯田在阳光下闪着光,水从山顶流下来,一级一级往下淌。那些唱歌的人还在唱,调子变得慢了,更慢了,像潮水退去。她看着那些水,看着水流过田埂,渗进泥土,往下渗,往下渗。水在往下走,一直往下走,穿过土壤,穿过岩层,穿过地壳,最后会到达地幔层。深时在那里。深时碎掉了,变成了水。水就是她。每一滴水都是她。她碎了,可她没有死。

      “她变成了水。”池汐说,转过身看着江以眠,“所有的水都是她。海底的水,田里的水,雨,河,湖,井。她从那条裂缝里流出来了,流到了所有的地方。她在等我们。她在所有的水里等我们。”

      江以眠站起来。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他的睫毛上又挂上了水珠,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我们去找她。”他说。

      池汐伸出手。他握住了。冰凉的,湿漉的,指缝间有磷光闪烁。他们一起走出石屋,站在山顶。梯田在他们脚下铺开,一级一级,一直铺到山脚。水在每一块田里闪着光,所有的水都像眼睛,都在看他们。唱歌的人停了下来,齐刷刷地抬头看着山顶。他们的脸还是模糊的,可他们的眼睛亮了,每一双眼睛都亮着深蓝色的光。

      “走吧。”江以眠说。

      他们往山下走。水从他们的脚边流过,从山上流到山下。他们跟着水走,水往哪里流,他们就往哪里走。田埂变成了小路,小路变成了山路,山路变成了河床。河床干了,可水又来了。水从岩缝里渗出来,从地下涌出来,从天空落下来。

      他们走进了一片雨林。树很高,很密,藤蔓从树冠垂下来,像无数条蛇。雨在下,很细的雨,像雾。他们走过的地方,脚印里立刻长出蘑菇,红色的,带白点。一只青蛙从蘑菇下面跳出来,跳到江以眠的手背上,蹲在那里,鼓着眼睛看他。他把它轻轻放回水里。

      雨林里的水汇成了一条溪。他们顺着溪走。溪水越流越宽,越流越深,最后汇成了一条江。江边有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头上包着布,手里拿着铜鼓。他们在祭龙。一头牛被牵到江边,牛角上绑着红布。一个老人站在江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竿上系着铜铃。他摇了一下铜铃,所有人开始唱。

      池汐和江以眠站在远处看。江以眠的手攥紧了她的手指。

      “他们在求雨。”他说。

      “对。”

      “雨就是她。”他说,“他们求的就是她。”

      池汐看着那条江。江水浑黄,流得很急。江面上有漩涡,一个接一个,像眼睛在眨。她看着那些漩涡,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想起了马里亚纳海沟的岩芯样本,想起了那些古地磁数据,想起了她研究了一辈子的海底地形。她研究了所有的深渊,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深渊本身会不会看着她。

      “江以眠。”她说。

      “嗯。”

      “你说她在所有的水里等我们。”

      “对。”

      “那她会一直等吗?”

      江以眠沉默了一会儿。雨落在他脸上,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滴下来,混进了江水的声音里。

      “不会。”他说,“水会干的。所有的水都会干的。她在干之前,我们要找到她。”

      他们沿着江继续走。江水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两岸的树变成了石壁,石壁上刻着画。池汐认出了那些画。那是岩画,云南的岩画,沧源崖画。红色的颜料画在灰色的石壁上,画的是人,是牛,是蛇,是太阳。还有一些画池汐不认识。画的是水底的东西,巨大的,模糊的,盘踞在最深的地方。画那些人站在水边,低着头,看着水里。

      江以眠在那些画前停了下来。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石壁上的画。他的手指刚碰到,红色的颜料就动了。那些画在流动,像血在石壁里面流。所有的画连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条线,从石壁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流到了江里。

      江水忽然静了。所有的漩涡都消失了。江面平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倒映着他们两个人,还有石壁上的画,还有天,还有云。所有的东西都倒映在水里,清清楚楚的。

      江以眠看着水里的自己。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池汐。

      “阿汐,”他说,“水里没有我。”

      池汐低头看。水里有她的倒影,有石壁,有天,有云。可江以眠的倒影不见了。水面在他脚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你已经在水里了。”池汐说。

      江以眠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阳光下是透明的,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可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水。深蓝色的水,带着磷光。他抬起头来看她,金黄色的竖瞳慢慢扩散,变成了圆形。他笑了,唇角那道白疤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我先去了。”他说。

      池汐抓住他的手。他的手越来越轻,越来越凉,越来越湿。她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你等我。”她说。

      “我在水里等你。”他说,“所有的水里。”

      他松开她的手。他的身体开始散开,从指尖开始,变成水,变成深蓝色的、带着磷光的水,滴进江里。一滴一滴,落进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荡开去,碰到了石壁,弹回来,碰到了他的倒影消失的地方,弹回来。最后,江面又平了。

      池汐一个人站在江边。水里有她的倒影,有石壁,有天,有云。什么都没有了。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江水里。水冰凉,流动着,从她的指缝间滑过。她攥紧拳头,想抓住什么。可水是抓不住的。

      她站起来,看着那条江。江水在流,往下游流,往东流,往海流。所有的水都在往下走。她跟着水走。江水汇入湖泊,湖泊汇入大河,大河流入海洋。她走了很久,走了很多天,走了很多个朝代。她看见古滇国的人变成了南诏国的人,南诏国的人变成了大理国的人,大理国的人变成了明清的人,明清的人变成了现在的人。她在每一个时代的江边停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流动的,抓不住的。

      可她知道他在里面。在每一滴水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