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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雕骨坊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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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的预判还是有些水平的,同一时间,一群狂热的“人”冲向了他们五个。
场面失控混乱得犹如粉丝接机,拥挤喊叫,阴森如鬼宅的古堡也因为有这群人在,增加了数以百倍的阳间之气。
谁也没想到好好一个系统能折腾出冒险闯关的惊喜。
程乐云幼时坐在电视机前看琼瑶的电视剧,军阀混战学生起义工人罢工,街头巷尾热闹到万人空巷,没曾想今天,进这个新副本,有幸体会了一把周一早上挤上海地铁八号线的滋味。
在拉拽撕扯扒拉推搡里,从小玩击剑的他头回有了篮球练身体对抗的体验,挤得快压缩变形的他眼见自己就快顺着人潮冲回栅栏外那个边界了,喘息着在这片踩踏里努力挣扎。
下一秒。程乐云整个人被笼在怀里。
那种熟悉的温暖犹如冬日爆裂开的栗子香,明明是干燥如雪松枯枝冰霜的人,声音却清冷磁性,仿佛电波余韵,让人头皮发紧。
秦砾攥住他的胳膊:“跟紧我。”
人群冲散了他们五个人,但这两人又和磁铁似的吸附在了一块去。
倒不是心有灵犀,小楷在每个人身上都配置了定位追踪器,秦砾第一时间选择了团队的那块短板木头而已。
秦砾没有像之前逃命那样牵手,那次事发突然,又怕程乐云不配合,紧紧攥住手好操控,事后他复盘回想过那个画面,实在受不了两个大男人这样古怪举止,所以这回正人君子是选择了拽胳膊。
程乐云淡淡地看着那只肌肉结实,虽劲瘦但有力的手。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胸腔种下一朵将苞的花朵,又或者放了一个上锁的八音盒,他自己都不知道钥匙在哪里,可是这个人的接触,让他嗅到了若有似无的花香,让他听见了盒子里隐隐约约的歌。
费了好大的功夫,两人才硬碰硬地刚到了门口,人皮的叱声就爆了过来:“快蹲下!”
可惜,他们还来不及反应,闪光灯早已快人一步,咔嚓一声,将两人牢牢固定在了快门声中。
两人同时僵住。
时间往前倒半小时。
人皮和韩年本体都是女性,她们在这种堪比购物狂潮的人群里有与生俱来的性别优势,仿佛血脉觉醒一样,从拥挤的人流里披荆斩棘,杀出一条生路。
一进屋,在场的女性人类以及非人类都眼前一亮,容光焕发。
一件件精美时尚的服装,一堆堆琳琅满目的饰品,一排排价格不菲的化妆品。
旋转的物,蓬勃的欲,风格迥异,五花八门,几乎把人类购物车里的梦想都端在面前,萝里挑瓜似的让人看得眼花。
这座错综复杂的古堡内部居然是个室内棚拍基地,这里简直是给她们定制的乐园,两人特别是韩年,顿时似老鼠落粮仓似的喜极难掩。
俩人一下子就感受到这个拍摄棚的热闹。从他们进来起,四周就响起了酷似交响乐的和音,更像凌晨6点第一班公交车的轰鸣。这仿佛就是一座小城市的缩影。
“灯光调亮些,老师!”
“桌子别动,对,那个挪过去些,人往前靠。”
“你在这里干嘛,还偷吃奥利奥饼干,老板正找你呢。哎,给我留一口。”
“这打印机怎么用?”
“电脑怎么不能联网了今天?”
“把文件夹拿开。衣服别放在这。”
“留心点机器!”
到处都是忙碌的工作者,有在修图的设计师,有帮忙拿反光板和衣物的后勤,有穿着奇装异服拍摄的模特,有左手操着喷雾右手拿着梳子嘴里叼着皮筋的美妆造型师,有调整背景的灯光组。他们穿梭于鸡飞狗跳的“黑色星期一”,叽叽喳喳琐事不断忙碌个不停。
声音如潮水一样,气势如虹。
看文件,抬道具,检查设备,商讨细节,专注化妆,仿佛置身时尚周刊拍摄现场。
他们两个几乎不需要规则束缚,韩年一进门别说咧嘴了,垂涎的哈喇子都有三尺长了。
“专业。”人皮又有感而发。
突然,专业闪光灯咔嚓一声,两人冻在原地。
“?”韩年瞪大眼。
“?”人皮亦牛眼回应。
不能动的两人面面相觑。
五分钟后,反反复复解锁游戏的两家伙终于捋顺了里面的玄机规则——一旦拍照必须露出笑脸,不然一旦入画就会强制定三十秒。
瞅了一眼出图,韩年不满,义愤填膺道:“真的是,拍照就拍照,还没美颜!”
精神体不解地瞅那个捂脸嚷嚷的女孩。
当代女性的容貌焦虑大致如此,活在一个美颜的虚拟“漂亮姐姐”世界,眼皮要深邃,骨相要立体,皮肤不能有毛孔,身上不能有体毛。
高颅顶,发际线,长睫毛,翘鼻梁,微笑唇,苹果肌,精灵耳,天鹅颈,一字肩,C-cup胸,麒麟臂,漫画手,A4腰,屁桃臀,大长腿,高跟鞋。
从头到脚,人间芭比,每一条都是落在女性追求“极致美”的非人标准。
这个女性人皮自己都不知道,她借用的皮囊,容貌、胸部、肤色、体重都严苛地脱胎于世人的审美。
一位举着相机的女孩走了过来:“哈喽,帅哥美女们你们好,我是你们预约的摄影师刘夏莱,你们可以叫我思思。”
她留着齐肩bobo头,一身黑的洛丽塔,踩着复古小洋鞋,背着一个小相机。
两人对视一眼,是新人。
属于人类的生气自动通过了精神体的屏蔽器。这个新人不同于程乐云,没有半点初来乍到愣头青的样子,也不同于荒原区那堆冢中枯骨。
这姑娘,众人大风吃炒面一样,形貌虽没有保安那么挑战极限,但也是属于女娲造人严重注水过的产品,样貌一时说不出什么形容词,不过,内在的自信压倒了她相貌的劣势,她游刃有余的从容连人皮都暗自佩服。
年轻女孩相貌平平,画着浓重的烟熏妆,黑色口红勾起职业的笑容。也许命运就是公平的,给了一嘴好口才,总算也没把人的生路关死。
一一握手后,秉着“不是向导的摄影师不是好的NPC”理念的小刘介绍道:“这里是温莎女士留下的城堡,我们把这里租了下来供大家拍照。城堡一共两层,完全原封不动,按照温莎女士的布置,一楼是大厅,大厅深处大门打开是餐厅,大家拍完照可以来那里用餐,二楼一共有四个房间,你们可以随意挑选入住,我们会全程提供服务,直到你们拍出满意的相片为之。”
她保养精致的手指涂满了鲜艳的甲油,举着小相机,热情地做着导游。
“这个温莎女士名字听着很西方啊。”韩年侧身小声说。
“温莎是艺名,房东的原名叫房情根。”耳朵尖的导游解释道。
“……那还是叫温莎把。”韩年“哦”的一声,继续往前走。
温莎女士的海报出现在各个地方,精修高质量图集以自然为依托完美地融入现代风格,打工社畜的桌面壁纸、鼠标垫还有马克杯,这位珠玉环绕的大美女在闪耀之中也未曾夺取分毫光芒。
爱奥尼式的柱子精细繁杂,如认真工作的人们在雕刻职业的热爱本身。
这片欧美复古城堡和积木搭成的安全区看着靠谱多了,二者相比之下好似豪华宫廷海景套房和街角巷口露天桥洞自助地铺的区别。
即使信号不佳,投射出来的影像不全,但隔着电脑屏幕,连小楷也生出了“可取而代之”的向往。
“客户你们可以自由参观这些区域,看中哪套服装或者选景都可以和我沟通。”
“好的。”
“那我先去忙了。你们挑好了找我。”
韩年点头,这个里面的设计与现代四角天花板白墙相差甚远,瑰丽壮美,丰富了人类的想象力,每一道曲线都勾勒着动感,撕开了刻板印象里的拥挤狭隘,处处热闹的工作氛围满溢着亮丽的生机。
“一楼会客厅现在就是他们的办公地点,”小刘一离开,人皮就熟门熟路地接替介绍着,“这里的杂物道具很多,小心不要被绊倒。”
“……谢谢你。”
已经被绊出一个趔趄的韩年回头,对马后炮报以微笑。
她垂头,企图把脚下这堆皮带、腰封、手链、卡通头套、假发等杂物拾起,看到壁炉。
壁炉上的花纹奇特,雕的是一只被缚的天使,天使的嘴用黑胶带捂住,翅膀和双手双脚捆得结实,那粗布麻绳做的很写实,透了一段段古着的光。
她揉了揉眼睛,眯着一双杏眼努力尝试着看懂画作右下角的作者名字,奈何文化沙漠再怎么努力,也看不清字迹。
人皮倒是兴趣盎然,叉臂直直瞅着,她瞅得耐心,看得仔细,还露出一抹讳莫如深的笑,如同彬彬有礼品学兼优的研究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壁炉底落了几张报纸,韩年顺势便放了上去,还不忘防止它们跌落推了推。
她拍了拍手,无意抬头看到壁炉上挂着的巨型油画。
“这是15-16世纪画家的油画,真品现收藏于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韩年对解说员人皮投去“有两把刷子,不错嘛”的赞赏。
那肯定里满是学渣对似懂非懂不明觉厉的知识面前的屈服。
嘴没个门把儿的学渣正想在进行些许挽尊的输出,正巧看见如冰箱里掏出的结块水饺似的紧紧胶在一起的两人一头扎了进来。
面前的伥鬼们已经熟门熟路地抬起了举拍立得的手。
“快蹲下——”人皮猛地喊。
“咔嚓。”
这可以排进程乐云短暂的毕生最尴尬的时刻。
因为被绊倒,程乐云一手还扯着秦砾的胸口衬衣,出于人道,上前扶他的秦砾手还停在腰侧。
他们两个不尴不尬地卡在了相机捕捉的那一秒。
除了面部表情还能移动,其他部位就跟打了肉毒,点了穴似的不听使唤。
快门声与闪光灯齐飞,两个木僵人偶脸绿成一色。
一波伥鬼摄影急哄哄地上前,又是整衣领,又是梳头擦汗,忙上忙下地摆造型。
没脑子却有戏瘾的伥鬼们无比专业又无比不专业地感慨:“真般配啊。”
整个客厅回荡着韩年肆无忌惮的狂笑声。
30秒后。
因为各种奇怪的造型而肌肉酸痛的两人抖擞着筋骨,摆出了一个最大的职业假笑。
那群脑子秀逗的伥鬼足足折腾了他们三十秒,光出图就有上百张,婚庆公司看了这群伥鬼都要鼓掌。刺眼的闪光灯仿佛无物,人皮婊里婊气地笑:“这里我们刚才摸索了一下,只要被摄像拍照,对象就会被完全定住,只有微笑才能化解。”
韩年这位cp粉头手里纳着刚那张堪比电影画报的拍立得情侣照,照片背后印着“祝你们天天做新郎,夜夜入洞房,世界各地都有丈母娘,”乐得韩年真像刚去幼儿园接孙子的丈母娘本尊。
秦砾皮笑肉不笑:“真是个有趣的规定。”
程乐云见韩年还在那晃那个尴尬名场面图,哭笑不得,无奈摇摇头。
“这里太吵了,”秦砾闹得烦了,冷着声音,“先去二楼。”
周一时刻的工作区并没有这种打战的混乱氛围。
他们上了二楼,走过了螺旋式的楼梯后,楼下反而像哑了火的机器,原本沸反盈天的氛围陷入了死寂。
一切都好是系统的精心设计。
越发的诡异。
突然的安静显得二楼更加阴森,魅影重重,枯藤在房间栖息,二楼区别于一楼的喧闹,就好比鬼片上映前的彩色广告,暗自有精彩正式开始的诡秘。
连粗线头的韩年都搓下来了因寒毛而兀自往外冒的鸡皮。
反正心愿系统里单人便利贴无奇不有,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们依旧只能漫步着搜寻信息。
至于人皮精神体,她就跟剧本杀的DM一样旁观,除了推动发展屁用也没有。
二楼是四个房间,分别在四个面的中心,各自对应着四个楼梯。四个房间有四个不同的图案。
年久失修的城堡维持体面,好似百岁老人修补卡在千沟万壑里浓重的妆面。
设计四个楼梯就更不合理了,偏偏都对着门,拧麻花一般旋到楼下去,行人光踏上就可以听见木头的呻吟。
爬楼梯时,程乐云和秦砾并排向上,秦砾身上若有似无绵长的干净味道,没有一丝烟火的纯澈覆盖住周遭的尘螨气。
程乐云脑子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想法。
这样一个人,谁能料到裹在那整齐得体的衣装里面的身体会那样的滚热?
这点辛辣的想法刚一仰头,程乐云立刻别过脸,他刚想尴尬地摸摸鼻子,不想是太急还是被呛到了,不经意地打了个喷嚏。
秦砾皱起眉:“嗅觉还挺灵敏。”
程乐云捂着嘴,一抬头,发现大家都站定在气息最浓郁的位置。那味道古怪熟悉,不怎么舒服。
韩年打开了门。木板声从两旁长廊拉开,扯出一段悠长的音,凄厉似废弃医院传出的惨叫。
慢慢移动的模板拉出一道微弱的光线。
长廊上,所有人同时陷入沉默。
良久,人皮蹲下身,伸手摸了地上湿润的污迹。
她扭头,第一次那么严肃,正色道:“秦砾,这副本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