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伏婴

15、价值 标间，两张

　　标间，两张床单，一个抽水马桶，所以这也算是家？想到这，李云莫名笑了一下。
　　他让周子阳选择睡哪张床，周子阳说他睡靠近浴室的，李云就走过去坐在了靠里的那张床上。
　　窗户外面是几处稀稀拉拉的居民楼，再远处便是山，在夜里黑成一团，什么也看不清，李云就只好去看路边的灯。
　　橙黄色的，小小的一团光，在山的黑暗面前显得那么可怜。李云盯着看了很久，眼睛有些酸了，一眨眼，眼眶就聚起一团散不开的水汽。
　　“老师。”
　　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周子阳坐在李云的身旁，俯下身子抱住了李云。
　　周子阳的手臂可以完全环住李云的腰身，他将脸埋在李云的胸前，又轻轻的叫了一声“老师。”
　　李云有些讶异地张开嘴，手臂悬在半空，愣了好久才落在周子阳的背上，轻轻拍了拍，“怎么了？”
　　周子阳抬起头看李云，他神情真挚，流露出的神情竟然有些哀伤。他静静地看了一会李云，没回答，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过了一会才说：“明天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
　　明天周日，李云“嗯”了一声。
　　“后天也在一起好不好？”
　　后天是周一，李云垂下眼，伸手顺着周子阳的头发，“嗯”了一声。
　　“那大后天呢？大大后天呢？很久以后呢？”
　　李云微微皱眉，周子阳问出的话不由让他开始思考之后几天的打算，也让他一下子从混沌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你......”李云顿了顿，“你今晚怎么会来找老师？”
　　怀里的人没有动，李云感觉自己又被紧紧抱了一下后，才看见周子阳坐直身子，表情像是有些失望，说：“明明是老师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李云去看周子阳的手腕，发现他竟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把衣服袖子拉了拉，遮住了电话手表。
　　“我接到了你的电话，就去找你了。在门口遇到了你男朋友，看着他把你带上了车，我就也打车跟——”
　　“他不是我男朋友！”李云大声打断周子阳的话。
　　周子阳停下，没什么表情，等李云平静一点后，他继续开口：“之后我一直守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动静后就开始敲门。”
　　李云：“那你去如月楼，有......有发生什么事吗？”
　　周子阳静了一会，垂下眼睛，看着地毯上的花纹，似乎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等李云再次发问后，才开口：“没有。”
　　李云不信，孟盛宇脾气古怪，在看到自己被张召忠侵犯后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而且当时包厢的门是被锁住了的，说明张召忠肯定有同伙在，搞不好整个酒楼都和那什么邪教有关，所以一定会产生冲突……
　　周子阳注意到李云又开始走神，他撇了撇嘴，偏开头去看窗外。
　　李云大脑飞速运转，首先是张召忠，孟盛宇很可能把人打了一顿，轻伤还好，如果下手太重，可能后续会有许多麻烦。随即，李云又很快意识到，麻烦不麻烦的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现在连孟盛宇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如果，如果孟盛宇死了......
　　这时，不知何时又转回头盯着李云看的周子阳突然开口，语气平淡：“老师是舍不得他死掉吗？”
　　我舍不得他死吗？李云感到茫然。
　　“不是那个人。”周子阳笑了笑，“是张主任？”
　　“张召忠？！他怎么了！”
　　周子阳并不回答：“老师觉得张主任死了会更好吗？”
　　李云愣住。
　　周子阳想了想，他不解地看向李云：“老师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不是'男朋友'，可是你们又住在一起，是家人吗？好朋友？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李云大脑一片空白，他从未认真思考过和孟盛宇之间的关系。
　　□□自己的高中校友？殴打自己的同居舍友？还有什么别的词吗，爱人……？李云不确定，谈恋爱是什么样的？□□？吵架？分手？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他只是下意识地摇头。
　　摇头又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不清楚？不好说？周子阳有些困扰地摸了摸下巴，他微微歪头，“是叫‘孟盛宇’？那老师觉得他死了会怎么样？”
　　“什么......?”
　　周子阳十分有耐心的解释：“如果不想让一个人死掉的话，那么心里就觉得这个人是重要的吧？他打你，老师流了好多血，一定很痛，所以他死了会不会好一些？老师觉得呢？”
　　李云怔怔地看着一脸认真的周子阳，他咽了口口水，声音颤抖着开口：“你说什么？”
　　周子阳轻叹口气，他觉得自己不会再对第二个人有这样的耐心了。“我是说——”
　　“你觉得可以靠‘死’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李云声音颤抖。
　　周子阳连忙点头。
　　“......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妈妈？”周子阳卷着李云衣服下摆，低下头声音闷闷：“她总是说，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
　　李云一下子泄气，疲惫感席卷而来。
　　真是毫不意外的答案，该怎么说，不幸的家庭总是相似？类似的话语李云好像小时候也听到过，但他并没有形成这样的认知，事实上，作为一个比周子阳多活15年的成年人，他从未认真思考过死亡。
　　李云看着周子阳，他那么小，看起来那么乖，怎么会有人让他去死。
　　“不是这样的。”李云往前坐了坐，把周子阳抱进自己的怀里，“你妈妈那句话不是讨厌你的意思。”
　　周子阳抬头，额头蹭着李云的下巴：“不是？”
　　“嗯，怎么会有妈妈不爱自己孩子的呢？”
　　李云心里苦笑，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周子阳显然也没信，脸上的表情冷漠而抗拒。
　　李云：“那如果一个人想让你死，而另一个人又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这种情况下又该怎么算？”
　　周子阳看着李云。
　　“是不是只要有一个人希望你好好活下去，那么你就是有价值的呢？”
　　周子阳没说话。
　　李云也不再说话了，他抱着怀里这孩子温热的身体，脑子里也不由自主回想着刚才的话。
　　张召忠……他还是死了会更好一些。李云并不傻，前因后果和种种表现，学校、警察和那个邪//教组织分明就是蛇鼠一窝，再加上他对自己做出的那些恶心事。
　　至于孟盛宇，李云其实并不希望他死，只要能离自己远远的就好了，如果能回到高一，他绝对不会选择强行撑着身体参加军训，也不会为了道谢而请他喝饮料，那么两个人也就不会熟悉起来，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了。
　　那自己呢？会有人希望自己活下去吗？
　　以前的事李云总是不愿意回忆，没必要，也没什么意思。不过如果是小时候的自己，他会想听到什么话？
　　李云重新低下头看周子阳。
　　过了好一会，他站起身去浴室洗澡，只是刚进去不久，就又出来拿洗漱用品，在再次走进浴室之前，李云停下来，转身，看见了正低下头不知道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的周子阳。
　　李云看了一会，开口：“老师就是那个人。”
　　觉得你活着会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