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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姐姐,我替你赢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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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微凉,谢清晏下了轿子的一刻便被裹挟着,丝丝寒意渗入。
今夜忽的下了雨。
极庭被拢在一重浅浅朦胧中,万物皆似失了色彩,淅淅沥沥的小雨却下个不停。
继续往上走去。
踏入了殿门,药香扑鼻,暖意涌来。
大殿中央,雕着寒梅花纹的香炉正有暗香袅袅升起。
视线朝里移去,灯影绰绰,少年正敛眉沉思,伏案批折。
服侍在旁的宫人见是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便垂下眼来退了下去。
察觉到这细微声响,他长睫抬起,目光落在她身上。
幽潭渐起圈圈涟漪,阴郁眉目染上暖意,“姐姐……”
声音亦是与干净气质相符的少年语声。逐光起身欲迎,却面色微变,偏头握拳掩唇轻咳一声。
似乎方才想起什么,少年忍下了靠近她的念头,只是远远地,含笑望着她。
“陛下的面色不太好。”
闻言,他温浅一笑,“很难看么?”
少年身子单薄,眼下泛着青色,眉间郁色重重,确实显得颓丧倦怠,但也难掩周身清贵气质。
“即使染疾,陛下也是容姿过人,只是身形清瘦,脸色偏白了些。”
逐光长长吐了一口气,闭目皱眉揉了揉太阳穴,“自狩猎回来便染了风寒。”
谢清晏待身上没了寒意,这才走近逐光。
“姐姐离远些……”
谢清晏自顾自地走近,往逐光身上披了件织锦羽缎斗篷,自然地坐在他身侧翻阅起折子。
见她这副模样,逐光也不再顾及,没骨头似的靠过来,轻轻倚在她的左肩。
“已有七日,怎瞧得还是这样严重?”
逐光轻笑着摇了摇头,“御医也觉蹊跷,分明只是风寒,却直磨人,古怪的很。”
“陛下洪泽庇佑,疾病灾祸皆会远去。”
逐光阖上了双眼,唇边含着微微弧度轻声道,“不过三日未见,姐姐怎也说起这客套话了?”
“若当真客套,我便不会任由你倚着我,而我面不改色地替你批折子了。”
“姐姐……”逐光低声唤着,靠得更近了些。
“这世上,只有我们二人相互依靠了,是么?”
他的头发软软的,触碰到她的脖颈,有些痒。
“或许……会有旁人相助,也未可知。”
朝堂后宫,暗流涌动如履薄冰,谢清晏和逐光相互扶持,共度七载,她如何不知他的心思?
她知晓这几日逐光为选秀一事与朝中大臣闹的不痛快,眼下不论结果如何,只想寻她安慰。
可如今他们姐弟羽翼未丰,尚且不能与那些世家权贵抗衡,而她又不愿再坏了逐光的心情,便只能委婉地提醒。
“陛下年纪尚小,日后还会有许多结缘之人。”
身侧静默几息,少年的声音染上了丝哑意,“可旁人不是姐姐。”
“我只想要姐姐相伴。”
似乎有种异样的情愫蔓延,谢清晏翻阅折子的动作一滞。
“是,你我姐弟已在宫中共度七载,日后,姐姐也会一直护着陛下。”
“这是说过千万遍的承诺了,我会一直陪着陛下。”
“陛下怎么还跟小孩似的闹脾气?”
“姐姐……我十七了。”
“下个月,过了生辰,就满十八了。”
逐光仍闭着眼睛,轻轻重重的呼吸全都落在她的耳畔。
“我不小了,所以禹家褚家,甚至清流一党,才会争着抢着,要往后宫塞人。”
“所以……”
他停顿了许久,慢慢坐起了身子。
谢清晏偏过头去,与逐光视线相撞。那双清浅的眸子,此刻满是深色,似乎要将她吸进去。
“姐姐不要再将逐光看作孩子了。”
那该看作什么?
陛下?同盟?还是……男子?
骤然间生出的念头惊得谢清晏眉心一跳。
气氛变得诡异,连带着周遭的空气似乎也凝滞了,可不过一瞬,那双浅色瞳仁便含了丝丝笑意。
“听闻姐姐今早捡了个乞丐回府。”语声平和听不出起伏,逐光……似乎再度恢复了那副清明温润的模样。
谢清晏仍在意着方才的诡异氛围,心不在焉地低低应了声,“是个小哑巴,没能问出什么,听闻你风寒重了些,我便交由绯夜来审了。”
“审讯哑巴,听起来是件不妙的差事。倒是苦了绯夜了。”玩笑一般的话,似乎叫这凝滞的空气再次流动。
但不约而同地,二人皆未提及那人。
又是片刻静默。
那只骨节分明、瘦削修长的手指轻点在案几,“沈家……我来对付。”
突如其来的转折令谢清晏讶异地挑起了眉,“怎么?”
逐光眸光微动,凝着她,“沈家长子不是惹了姐姐不快?”
“那小子……确实挺让人讨厌的。”
“不过,只看他模样,便知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沈陵避世八载……偏在此时掺和一脚。”
“我本意借禹家之手除去沈景行,借此挑起禹党与清流之争……”
“只是如此……可不是便宜了褚家?”
褚家啊……
清高廉洁的文臣,自然是不喜谢清晏这种四处拈花惹草,甚至干涉朝政的女流之辈,几乎日日听着她的去向,只等着攒够她的恶行,一纸弹劾。
争着搅和逐光后宫之事,前些日子甚至献了嘴公主和亲北襄的妙计。一欲与她亲厚的世家曾悄悄递过消息,说是四散诋毁她谣言的也是这褚家。
可褚家既然光明正大做了这些事也便是有足够的底气,所以她与褚安的几次博弈都不能占了上风。
可眼下,少年唇角抿出浅浅的笑,阴郁的眸中也浮出黯光。
“姐姐,我替你赢回来。”
浑不在意,不疾不徐。
似乎只是在谈论今日晚膳用什么。
哦,说起这个,谢清晏忽然想起自己还未用晚膳。
不必她张嘴,逐光便叫人上了许多她爱吃的糕点。效率之快,谢清晏方觉出饿,下一刻便有糕点呈上。
似乎这些糕点无时无刻不在为她备着。
用了晚膳,闻着殿中暖香,眼皮子有些发沉。
昨夜追杀,今日处理诸多事宜,审问了小哑巴又来瞧逐光,眼下便有疲倦涌上心头。
实在乏得很,谢清晏伏在枕上,香雾缭绕,不知何时便入了梦乡。
宿在逐光殿中,往日并不是没有过的事。年少时,逐光怕雷,怕黑,怕一人独处,她总会来陪他睡。
后来她入宫与逐光商议制衡世家之策,常是夜半入殿,殿中暖香又直勾得人困意上涌,加之有亲信护卫,她也便直接宿在宫中了。
许是累极了,今夜她睡得格外沉。
浑浑噩噩中,谢清晏见到那许久不曾入梦之人。
衣衫如雪,黑发垂肩,身形如玉,眉眼清冷。
第一公子,暮云合。
暮氏一脉,尽出美人。
原先暮云合名动寰宇时,谢清晏尚且不在意。
出身大族,所见贵人数不胜数,论才识、论样貌,惊为天人者亦有许多。
可暮云合实在不同。
清流。
第一公子。
唯有他能担得起这名号。
暮云合总是淡淡的,与谁都温和有礼,却也皆是若即若离。
他的眉眼清隽干净,瞳孔淡墨,看着人温浅,周身气质好似初融的,一尘不染的雪。
这样清冷的人,眼尾却有一点红痣。
摇摇欲坠的一点红,像是冬日的梅花,寒冷,鲜艳。
一如暮家满门抄斩那日。
寒冬飘雪,鲜血将白雪染红、融化。
一切都止在了八年前的寒冬。
享有第一公子的盛名,亦经历了鲜血染就的谋术。
诡异的平衡。
一如他眼尾的一点红痣,秾艳夺目,融在一片晶莹雪白中。
稀薄的光里,来人的轮廓逐渐清晰。
一人,一伞。
伞面极大,瞧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一身白衣,舒袍宽带,衣摆如流云。
鼻尖萦绕的,亦是相符的清冽冷香。
他眉目低垂,安静专注地凝着她。
“皎皎……”
声音清冷,如清流抚过玉石。
“好久不见。”
……
昏暗的光线下,有温软酥痒的触感。
额间、鼻尖、双唇、下巴……
力度似乎沉了些,直至脖颈处拂过一道微凉。
浑浑噩噩中,骤然闪过一道清明的光亮。
谢清晏猛地睁开眼,坐起身,烛火明灭,天色尚早,她还在宫中。
意识尚模糊中,有人安静地近前来。
“桃雾,我睡了多久?”
来人垂首奉茶,轻声答道,“回殿下,三个时辰。”
许是逐光殿中熏香安神的缘故,近来谢清晏每每至此,总是会沉睡半晌。
头昏得厉害,她揉了揉眉心,而桃雾,则是安安静静地垂着头,默默盯着自己的脚尖。
桃雾是谢清晏的管事丫头,原是个能干的,可每每入宫总是分外沉默,有几分怕逐光的意思。
但逐光待宫人十分温和,像桃雾这样的,倒是少见。
谢清晏是觉得有些奇怪的,但也不误事,干脆由桃雾去了。
温热茶水入喉的一刻,她才似回了神智。
“回府罢。”
桃雾恭敬地接过茶盏,眸光闪烁着,还是忍不住落在了她身上。
桃雾已是极力去忽略,尽力控制着不去瞧,可飘忽的视线还是准确地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红痕。
那原本难以察觉的红痕,此刻却像是刺痛了桃雾的眼睛般。
桃雾手一颤,险些摔了茶盏。
“怎么了?”
“没、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