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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不记得我了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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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喝茶。”绯夜时刻注意着谢清晏的神色,适时递来一杯热茶。
暖流,寒意。似乎又是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天光熹微,寒意渗骨。
眼下已有商贩早早支起摊子,开始叫卖。
喧哗声夹杂着热气腾腾的包子香气,使得一侧的叫骂声并不突兀。
或者说,所谓的不突兀是因为寻常。
底下的人,土地,吃食,无论何物都是有限的,紧缺的,所以他们不会容忍有一丁点摩擦,一丁点的损失。
人群熙攘,无时无刻没有摩擦,所以争执、叫骂,也就每时每刻,再寻常不过了。
马车并不显眼,一路上倒也安稳。谢清晏一夜未眠,外头哄哄的嘈杂声反倒让她生了困意。
谢清晏闭了眼,只小憩了半刻,忽的一阵喧哗,有人扑倒在马车前。
车夫一把扯住缰绳,拽回马头,马猛地一扬前蹄,伴随着一声尖利刺耳的马鸣,尘土满天飞。
马车里的谢清晏身子一晃,茶水亦飞溅。绯夜适时扶住谢清晏的手臂,而后又眼疾手快替谢清晏挡了那泼热茶。
“伤到了么?”
绯夜摇摇头,“我不怕烫的。”
马夫平静地走上前,低头同绯夜说了些什么。
绯夜眨了眨眼,往前走去。
谢清晏的视线落在木桌上四指厚的小册子上。
除却刺杀,绯夜不论对待何事何物都显得十分木讷,尤其是认人这方面。
绯夜只能凭借小册子上的人像与人一一比对,否则是万万认不出的。
当然,除了谢清晏,以及……暮云合。
眼下,外头久久没有动静。
有人自外头掀开帘子一角。
一泼光亮涌入,谢清晏眯了眯眼。
绯夜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常年平静的神色此刻也有些松动。
“殿下……这人……”
是绯夜无需册页便认出的人。
雷声震耳,有人被惊得打碎了什么东西。
叮当作响,混着忽如其来的雷声、乌云,周遭的喧哗在她的视线落在那双眼睛的一刻消失。
上次见到这双眼睛,是八年前还是更远?
她记不清了。
原来一直以来的情愫并不是消失了,而是……被藏到了更深的地方。
谢清晏知道的,她是负心薄幸之人,她冷心冷血,从不会在意旁人死活。
可对待这张脸,这双眼睛……
真的是,太久没有……
谢清晏弯下腰,素手抚向那如染尘明珠般的面容。
感受到她微凉的指尖,那人长睫一滞,未加掩饰地,望见她的一瞬,他的眼睛亮了。
如清泉泛起涟漪,月华透过云雾。
他在等她。
亦或是他们在等她。
他身子微颤,却乖乖地、安静地感受着她的触碰。
细小而圆润的血珠自他额间滑落,缓缓地滞在眼尾,摇摇欲坠,鲜艳而妖冶。
像是落入白雪中的一瓣梅花,脆弱而美丽,干净又妖冶。
像……
像极了……
谢清晏有一瞬恍惚,下意识地,一手捏起他的下颌,一手拭去他脸侧灰尘。意料之中,血珠之下只是一片雪白。
而周遭的叫骂与喧哗,让她大约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突然出现在长街的乞儿,伏在灵犀阁门口,阻了大家的生意,便被教训着,踉跄着摔到街上,正巧惊扰了她的马车。
还真是巧啊……
“小可怜,在等我?”谢清晏看似温和地笑着,眼中却一片幽深。
他只是望着她,乖顺、安静异常。
那双眼睛,生得极亮,眼下更似撒下细碎的星光。
像是期待已久,亦似是久别重逢。
谢清晏没再说话,随意摆了摆手,转过身,丝帕掩住口鼻。
紧接着便有人将乞儿架起。
“皇家重地,天子近旁,也容得你们撒野?”
“来人,处置。”绯夜令下。
哭嚎声、求饶声连成一片。
谢清晏没再管,转身踏上马车。
她不知的却是。在她转身后他始终在望着她,瞳仁乌黑,含着茫然。
似乎在疑惑,在委屈,她为何不愿再看他。
至此,闹剧谢幕。
好戏落幕,总该是要有看官高声谈论、品鉴,才算圆满。
于是,用不着第二日,公主府马车离开后脚便有流言四起。
长公主谢清晏仍对那乱臣贼子恋恋不忘,甚至在长街光明正大掳走一乞儿。
那乞儿,与第一公子暮云合有七成相像。
可若点上颗泪痣,便是九成九相似。
可他没有。
拭去灰尘,露出白色的一瞬便叫人清晰地分辨。
他不是他。
少了那一点嫣红,便要踏入黑暗。
他被人押入没有她的地方。
阴冷潮湿的气息笼罩着他,扑鼻而来的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地上沉积着不知是多少年的泥渍和血迹,水声滴答,他默默数着,却不知自己等了多久。
进来时窗外天色还亮着,如今天光弥散。
浑浑噩噩、昏昏沉沉……只是心里有期待,所以,执拗地望着那道并不温暖的光亮。
等待着、期望着……
直至银月高悬。
穿过那狭小的窗子,透过冰冷的空气,虽有乌云遮掩,这月华到底是落在了他身上。
好看……
和她一样。
水声继续滴答。
一日不算很长。
七年都已等待。
一日实在算不得什么。
何况,已经见到了……
是牢门被打开的声音。
一泼月华涌来,他仰头,凝着、望着。长睫微颤着,却始终不敢眨一下眼。
似乎不愿错过见她的每一分每一秒,亦或是……
生怕一眨眼她便消失不见了,如黑暗中的每次重逢。
待谢清晏将赈灾粮一事处理妥当,天色已晚。她踏入暗牢一眼便瞧见那人安静地蜷在冰冷的地上。
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半个身子隐在黑暗。
她走近了,却见他眼尾泛红,睫毛颤抖着。分明一副受惊的小白兔模样。
“别怕,你只要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不会伤你的。”
他怔怔望着她,好看的眸子染上茫然之色。
“是谁派你来的?”
“目的是什么?”
他微微歪头,似乎在尽力理解着她话中的意思。
好半晌,他好像恍然,似乎又只是懵懂地窥知半分深意。
于是,他茫然而慌张地摇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她的面容,似乎盛满了真诚。
谢清晏轻笑了笑。
“不听话呀。”
“忘了告诉你了,我并没有多少耐心,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或者,我换个问法,你来,是为了做什么?”
他忽的垂下头,有些慌张地寻找起什么。
谢清晏觉出异样,蹲下身来而后——
眼睁睁看着他颤抖着手指,在冰冷的地面,艰难地写上一略显扭曲的字。
——你。
为了你。
可她的目光并未在那扭曲的字上久留,反而注意到了他因为方才的动作裸露着一截的小臂。
满是伤痕。
烧、刺、挑、割,单是这一寸,伤痕便有七八道,三四种,触目惊心。
饶是谢清晏也少见这样可怖的,已不能称之为皮肤,枯木一般的手臂,所以一时间出了神。
而他,写了字后便小心翼翼,乖乖地望着她。可她在他身侧蹲下,离得实在近了。
平稳而绵长的呼吸,轻轻的,落在他的皮肤上。
他苍白的脸上依旧毫无血色,只是目光躲闪着,垂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为了我?为了我什么?”
他抿了抿发白的唇,再次认真写下。
——见你。
“啧……”
谢清晏温柔地抚上他的脸,强迫他与她对视。
他长睫一滞,宛如受了惊的蝴蝶。
她凝着他,温热的指腹在他略失血色的唇上轻轻摩挲,笑吟吟开口,“小哑巴,见我又是为了做什么?”
他喉结微动,茫然地望着,似乎自己也生出了疑惑。
她仍笑着,一只手却抚向发间,不紧不慢地拔下发簪。
“我帮你想想,不急。”
面若观音,语声柔柔。
手中发簪狠狠刺下。
是血肉被刺穿的声音。
“这下能说了吗?”
“小可怜,来。”
她主动贴近他,轻声哄道,“悄悄告诉我,你是受何人指使呀?”
他失了血色的面色愈发苍白,额上沁出汗珠。唇瓣如梅花在寒风中微微翕动,却只是发出一丝细微而轻哑的声音。
是破碎的,颤抖的,积涌的声音。
“呜……”他摇头,只会摇头,拼命地颤抖着摇头。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的清白,他对她的清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他知道她不信他,见到他,她并不开心。
他不愿这样。
他不喜欢看她这样。
见她难过,他宁愿去死。
谢清晏凝着他,不肯放过他的一丝异样神色。
可他长睫微微颤动,琉璃般的眼眸泛着点点水光,似委屈,似不解,独独没有她想看到的恐惧与仇恨。
谢清晏也不恼,勾唇挑眉,转身在下人呈上的刑具中挑挑拣拣。
纤细白净的手指曲起,一下又一下地轻点在冰凉的刑具上。
最终,停在长鞭上。
捏起,不轻不重地一挥。皮开肉绽的声音。
血珠与汗滴混杂着,沿着他白玉般的肌肤,缓缓淌下。
她俯下身,几乎听不到他的喘气声。
浅光落在他眉目间,白色衣裙染上了那艳红的血液,缓缓晕开。
她却不在意,指腹沿着那长长的血痕边缘缓缓游移。
“接近我,是为了替哪位大人递消息呀?”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薄唇微抿,像是未从她的话中回过神。
谢清晏冷了眼眸,五指合拢。
凌厉的鞭势下,是皮开肉绽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阴暗的暗牢中血腥味充斥,而那人……眼下已如破损的木偶,没有生息地俯在冰冷而肮脏的地上。
她用长鞭抬起他的下巴,微眯起眸子打量着他。
肌肤当真是白如无瑕玉,在荧光下晕着浅浅微光。
分明处在这样血腥的地方,他却不显得肮脏。离得近了,也只能闻到他身上幽幽的药香。
谢清晏唇角勾起,眸色渐深。
“这等模样,只是死在这里,倒是可惜了。”
“你若老实回答,将那幕后主使供出,我定不会叫你受苦。”
他面上没了血色,只是紧抿着唇,愣愣地摇头。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那只手死死地握着鞭子,仿佛如此,她便不会离开了。
悲伤与慌乱将他淹没,他不知所措,只是呆呆地在地上划着。
——不是。
——不是。
手指早已鲜血淋漓。
他却毫无察觉般,垂着头,执拗地重复着。
碎发掩住了他的神色,谢清晏没由来地心闷。
适时,有下人进来,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谢清晏神色微变,随手丢掉了长鞭。
“咚”的一声,像是泄了力气,他的力道也陡然一松。
即便未抬起眼眸,她却还是能看到他满眼的受伤。
他仍在呆呆地摇头。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残破的木偶没了生机,木讷地、痴痴地重复。
“养着吧。”谢清晏淡淡地交代。
“别让他死了。”
一旁的下人忙不迭伏身,连声应是。
直至牢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都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再次是无边的黑暗与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