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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能说的秘密【桃雾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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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起咱们寰宇的青要公主,那这话便长了。”
“在座的诸位,应有些个也在前些日子亲眼目睹了此女的骄纵跋扈,目中无人。”
“长街之上,公然劫掠男子,欺辱百姓!”说书人愈发激动。
惊木拍案,一石激起千层浪。
底下的议论声,附和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几道小小的,几不可闻的反驳声在出口的一瞬便被淹没。
“自然……诸位之中也有许多刚到栖霞,尚不知情的,今日——”
“我便将这青要细细为诸位说来。”
天光稀薄,外头的风寒意彻骨,茶馆则烧着暖烘烘的炭火,一道木门将冷意阻隔。
众人围着说书人,热热闹闹。
应是除了这被谈论的主角,众人皆一派兴致勃勃模样。
“这青要公主是先皇尚在府邸时与一丫鬟所生,体弱多病,没几年便送到庄子里养着。”
“这一养便养到了先皇即位的第二年,也就是这位公主十三岁那年,封号青要,浩浩荡荡入了宫。”
“常年养在乡野的公主,初入宫廷,得万千宠爱于一身,不过两年,性子便跋扈张扬了起来。”
“奢靡无度,众星捧月地娇养下,这公主更是染上许多劣习。”
“十六岁杖毙宫人,十七岁开始夜夜留恋秦楼楚馆,十八岁强迫好人家的男儿……”
“先帝去后,更无人可管教!”
“这青要公主仗着与新帝的情谊,恃宠而骄,在栖霞横行霸道,百姓苦其久矣,却因着她滔天权势无人敢怒,无人敢言。”
“这公主便更是跋扈,将提议公主前去北襄和亲的臣子杖毙,前几日又逛男馆的路上遇到一约莫二十岁的年轻男子……”
“嘿,诸位猜怎么着,这男子与咱这位公主的心上人竟十分相像——”
说书人顿了顿,微微俯身,视线在众人身上流转一圈,声音亦被有意压低,显出几分神秘来。
眼见众人被他的停顿勾了神,说书人这才满意地撤回身子,不紧不慢开口。
“曾经的九州第一公子,暮云合。”
一语惊起千层浪,众人哗然。
“这年轻男子与那第一公子生得竟有七分相似。倘若眼尾再点上一抹嫣红,那便是第一公子本尊了。”
“曾有传闻,长公主对暮云合倾心已久,可暮家欺君罔上,被满门抄斩。”
“心上人身死,这长公主也死了心,干脆不去思虑婚嫁之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虽是日日留恋烟花之地,却也实在独身至今。”
“而如今,猛的瞧见这模样酷似心上人的年轻男子,青要公主兽性大发难以自持,直接叫人将那男子当街掳了去,还不由分说杖责了那灵犀阁掌柜。”
茶客甲,“啧啧,我说这几日怎么不见老李,原是因为这事。这男子真是可怜……”
茶客乙,“我倒不觉得,这青要面容姣好,又贵为公主,即使只是图新鲜玩乐几日,可那贵人指缝里漏出的半点东西,都够我们半辈子衣食无忧了。这男子倒像是撞了大运。”
“此言差矣!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何况还是委身一不检点女子!”
有人笑他。
茶客丙,“得了吧,你这相貌,那也得公主看得上再说。”
“你这是什么话!我母亲可是日日赞我貌比潘安!从小到大,倾慕我的小女娘无数,皆羞羞答答不敢抬眼看我,连句话都不敢同我讲。”
又是一阵哄笑。
应是除了这被谈论的主角,众人皆一派兴致勃勃模样。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附身转了半圈,慢悠悠开口,“诸位诸位……”
“倘若这公主面首是这样好做的那也就罢了,可是……”
“这公主性子乖张,早就有了见不得人的怪癖。”
“昨日夜里,前日夜里,公主府皆是传出男子的哭喊哀嚎之声……听闻那声音幽幽,活不像人发出的……”
“等一下!”
众人正听得愣神,角落里却有人不乐意了,摆摆手叫停。
“你方才所说的公主府鬼哭狼嚎之声可有人听得真切?”
“这是自然,是公主府侍卫亲口所说。”
“哦……侍卫啊。”
“你可知那侍卫的身份?姓甚名谁?家居何处?他可有在现场的证据?他听到怪异声音时可有旁人在?公主府下人名册上有他的名字吗?”
“这……这……”
“没有吧?若只是一句话便能当真,那我是不是可以说此处前些日子也传过幽幽鬼声?”
“这样没有证据,漏洞百出的话倒也真有人信。”
议论声起,女子仍未有停手的打算。
“众人皆知,公主十三岁才被接回宫,之前都是在庄子里养着的。公主回宫那年,暮家早就抄家一年有余了,哪里来的相识,甚至倾心已久?”
“这青要公主养在庄子里,又不是关在庄子里,如何不能见人了?”
“且不说公主向来体弱,在庄子里时极少出门,单是年纪便说不通吧?我问你,十岁的女孩怎么对人一见钟情?”
室内一阵喧哗,那说书人被拆了台,登时气得脸红脖子粗。
“嘿,你这丫头,成心捣乱是吧?”
“你这样维护青要公主,你与她是什么关系?”
像是想起什么,说书人忽的冷静下来,而后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桃雾。
自然也注意到桃雾身上的衣裳是用现下时兴的料子做成,于是他轻蔑地笑了笑。
“瞧你的样子,莫不是与那公主一般,是个不检点的,喜去男馆的□□,这才听不得老夫的实话,恼羞成怒要砸老夫的场子?”
桃雾环顾一周,眼见众人皆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忽的便没了争辩之意。
她转身离开,一把推开门——
寒风猛地灌进来,瞬间吞没了那炭火的一点暖意。
“我若当真与青要公主有半点关系,你们早就一个个下了大狱!”
在栖霞,长公主的名声实在算不得太好,说书的,唱戏的,都能暗地嘲讽贬低几句。
可说来说去也不过就是女子的身份碍了他们的眼。
所以有人有意为之,暗中推波助澜,欲坏掉公主名声。
似乎对于女子而言,一个检点的名声,要比性命重要。
桃雾并不懂这些,但她知道总有人要害公主。
谣言四起,分明是半点也不牢靠的谎言,不必敲打,只是一碰便碎了,可那群人只想听自己想听的,只要听得开心,才不管真相如何。
他们也不想想,倘若公主当真如说书人口中那般不堪,这群人如何能活到现在?
刁蛮任性,嚣张跋扈的长公主如何会容得下嘲讽戏弄她的人存在?
桃雾在心底为公主鸣不平,可也只能如此了。
她是被父母卖到人伢子手里的,为了养活弟弟。
本来是要卖到青楼的。
或许是十几年的不幸积攒来的运气,桃雾遇到了长公主。
公主将面黄肌瘦的她带回了公主府。
公主府的丫鬟很多,要比桃雾十余年见过的人多。
她们都是不幸的女子,如桃雾一样。
从此,桃雾成了公主府的小丫鬟。
活计不算艰难,却也并不清闲,桃雾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不过半月,桃雾瘦骨嶙峋的身上便肉眼可见地长了些肉,如若没有家里人的纠缠,桃雾怕是会更胖些。
到底是年纪小,不经事,加上对父母的那点感情,桃雾很轻易地便被说动,将每月攒的银两尽数充家用。
虽拮据了些,但日子倒也能一天天过下去。
直到随公主入宫面圣的那日,桃雾平静,如一滩死水的生活被搅乱。
银月如钩,星子点点。
为避人耳目,公主常在夜里悄悄入宫,屏退宫人,与陛下商议大事。
青铜香炉,云纹愈厚。
每每到了这宫中大殿,桃雾便会生出几分困意,迷迷糊糊,浑浑噩噩地待着。
她应该是睡了一会儿的。
可在混沌中忽然惊醒,公主的茶水要凉了。
于是急急奉上。
丝毫没有察觉出周遭的异样。
无一人守着。
暖香,烛光。
殿内安静得异常。
低低的喘息声。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似乎被放大得十倍百倍。
有风拂过,纱幔飘动。
紧接着便是清脆的,琉璃盏破碎的声音。
桃雾如坠冰窟,身子颤颤。
少年皇帝从容地,不紧不慢地走来,带着难言的威压。
阴影将桃雾笼罩,那道含着深意的目光停留着,思索着。
最终。
“……桃、雾?”
是温和的,带着丝笑意的声音。
“桃雾不会说出去吧?”
桃雾胆战心惊地抬起头,正瞧见逐光略显阴郁的笑容。
她面色苍白,张了张嘴,颤抖刚想出声。
“嘘,她累坏了,睡得正沉呢。”
像是恶作剧一般,逐光恶劣地笑。
亦或是这份心思藏得太深,年轻的皇帝要被逼疯了,急需有人来分担。
他需要有人瞧见他的诡秘心思。
他对姐姐的隐秘的爱意。
桃雾,不知道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莫名其妙地,便被卷入了这姐弟之情中。
自那日往后,桃雾连着几日都未休息好,夜夜从梦中惊醒,夜夜梦见陛下那阴郁的笑。
“虽说这几日差事是多了些,可你脸上憔悴得也太夸张了些。”打扫时,晴鸢与她说起小话,正巧碰上长公主回府。
两人忙不迭低头行礼。
也不知是不是桃雾的错觉,公主的视线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回房后,桃雾瞧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竟被吓了一跳。
眼下乌青,脸色蜡黄,整个人憔悴到不行。
桃雾向来不在意容貌,可今日,因着公主那一眼,她莫名的难过。
晌午时,忽的有人过来通知,公主给了府上丫鬟一日假。
“你又要往家里寄银子?”
“弟弟要娶亲了,我在公主府也花不了多少。”
“我看是你不肯花多少吧。”
“来,让我瞧瞧,你头上簪子有几个?”
桃雾低着头没有说话,可那如死水的心底却是起了些涟漪。
第二日修剪花草时,那抹浓郁的颜色远远地走来。
桃雾有些紧张,低头行礼。
公主似乎看了桃雾一眼,但又好像没有停留就走了。
桃雾忽然有些失落。
“你前些日子说,哪里的簪子最精巧?”
“你终于开窍啦”晴鸢一脸欣慰。
“人嘛,总该为自己活一遭的。明日我领你去挑,你可不要再舍不得了。”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桃雾的差事渐由打扫洗衣变成管事的。
这日,府上似乎来了位贵客。
桃雾垂着眼,领着贵客去了正厅。
“不愧是公主府,你瞧瞧,连管事丫头都出落得大方。”
桃雾的发簪,衣裳虽简单,却也瞧得出是费了心思打扮的,加上不再往家里送银钱,手头宽裕,气色也好了许多。
这次不再是错觉,公主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良久。
“不错。”
不错……
是在附和那人,还是……在夸她?
直至今日,桃雾尚还记得,走出正厅的那一刻,她的手心满是汗。
因为公主的注视紧张。
却也因为公主的注意欣喜。
可她确实变得不错了。
从前,她从未想过,她会有一日,当着众人的面去反驳、去维护。
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似乎也没什么难的。
一般般。
这些男子一般般。
流言蜚语一般般。
世俗规矩也是一般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