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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流与泥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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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打算怎么处理沈景行?”
“沈彻……”
“沈陵……”
夜灯朦胧,麒麟香炉吐出云纹。
谢清晏半倚着,美目半阖,纤细白净的手指曲起,一下又一下地轻点着。
“沈家……”
沈家从武,发迹于永嘉帝。
长宁侯沈陵于漠北之战力揽狂澜,一战成名。此后更是冲锋陷阵,血战沙场,平西定北,势如破竹,战无不胜。
后享从龙之功,沈家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另一边】
“沈彻啊沈彻,你还真是……”罗榭心中着急,手中折扇晃来晃去,可那人依旧斜倚着、懒懒散散没个正形。
“长宁侯将你送去寂照寺八年,便是不愿你牵扯朝野事端。”
“谁料你不但偷跑到这栖霞来探案,偏还招惹了那青要公主。若非你身后跟着暗卫,凭青要的性子,今夜你怕是凶多吉少了。”
“长宁侯眼下怕是已得了消息,正急赤白脸地要派人来押你回去。眼下谁不知青要公主在陛下心中不一般?”
沈彻本是散漫地倚在乌木门框,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匕首,也不知听没听着罗榭的打趣。
直到这一句,沈彻才停了手下动作,他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牵唇一笑。
“啧……原来罗家眼中还有陛下。”
罗家从商,近些年来背靠禹家这一归墟大族,掌控了归墟许多商铺与往来要道,在朝中亦因金钱之便同各个世家交好,如今世家排名,罗家赫然在列。
朝中世家林立,朝外北襄扰边,新帝势弱,只是无人明言,这轻飘飘一句话却委实大逆不道,登时便叫罗榭变了脸色。
“沈景行!你你你……!”罗榭慌里慌张地探头左右去瞧,见四下无人才又牢牢关上门,合上窗。
“这才几年没见,你还真是愈发的胆大包天了……”
“你倒是没怎么变……”他微微侧首,眉眼隐没在黑暗中,似笑非笑。
“表面瞧着,还是这样胆小,背地里,做的却都是些英勇事……”
罗榭脸色微变,转而浑不在意般轻笑道,“若论英勇,何人能及你?天家秘辛,灭族之祸,说查就查。”
罗榭忍了忍,却还是开口,“景行,我知你可惜觉非,可当年之事并非你我二人可……”
“好了……”他慢悠悠开口,眉眼间似乎带了宽和的笑。
“那位公主,我本也未想招惹,可这不是巧了,杀人放火正赶到了一处。”
“何况当时还是公主身边的小跟班先伤的我,避无可避,我只能露面。”
毕竟是二十年的挚友,沈景行两句话便叫罗榭转移了注意。
“莫不是那个叫绯夜的?你伤在了哪里?伤得重不重?那小跟班瞧着呆呆的,下手却是十分狠辣,我叫府上大夫仔细替你瞧瞧,可莫要淬了毒。”
似乎想到了什么,沈景行眸色沉沉,指腹似有若无地划过血痕,唇边梨涡深了深。
“一点擦伤罢了,不打紧。”
罗榭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确认并无大恙才松了口气。
“那便好,今日之事也算让你长个教训。你第一次来……”似乎意识到不对,罗榭立即改口,“你刚到栖霞还有所不知,陛下平日是温和得紧,可若牵扯到青要……”
“北襄动荡,权利更迭,如今的掌权者似有与归墟交好之意。几位大臣便在私下商讨和亲事宜,只是在大殿提了一句,陛下当即变了脸色。”
“面对世家那几位,陛下何时冷过脸,那日却是当即摔了茶盏,驳了回去。不过嘛……虽意指世家,却有几分借题发挥的意思。”罗榭摇着扇子,故作高深地在沈景行身侧悠哉哉踱步。
“其中一二,你在栖霞待久了也就知晓了。不过话说回来,那长公主此行为何?竟要亲自动手?”
“堂堂青要殿下,总不能为了个小人物奔波游走的。”似乎不经意地,罗榭轻飘飘一问。
那双冰凉又漆黑的眼眸,便无声无息地锁定住他,带着玩味。目光直直地撞在一起,沈景行唇角再度扬起,“已派人去查。”
“半点消息也不知,看来你这伤受得不值得呀。”
“嗯,确实不值得。”
被沈景行似笑非笑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罗榭轻咳了一声。
“那个身藏宫牌的私盐贩子,你查得如何了?”
“那人叫卫逝川,口中吐不出一句实话,我将他关进了暗牢,先磨磨性子,过两日再审。”
“卫逝川……”思忖片刻,罗榭神色变了变。
“一个私盐贩子……也会与云台巫案有关联吗?这人背后,怕是有座不小的靠山。”
新帝登基未久,根基尚浅,世家分庭抗礼,把控朝政。朝堂上,议国策,论民生,私底下,聚敛钱财,争权夺利,各怀鬼胎。
盐乃民生之要,官营之利。自然有不少世家觊觎,以权谋私,偷运私售,从中牟取暴利。
“你还要查吗?此事不放在明面上,自是相安无事,可若真追究起来,各世家之间利益交织,错综复杂……”
“那便搅乱了这朝局。”
“这朝局不是轻易便能掀起巨浪的。如今天下汹涌暗流,却不会急于一时,怕是只能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这可说不准……”沈景行意味深长地弯起唇,指腹沿着刀刃抚过。
“我看啊,有人可是急着要将这池浑水搅乱。”
“你要做什么我不拦你,但青要……并非寻常女子,你千万谨慎。”
“青要……”
“何必如此麻烦。”
【结束】
“死人,无疑是引起动荡的最佳手段。”
“杀了便是。”
新帝年幼,朝野上下,盘根错节,满朝裙带。世家把控朝政,直至今日。
观之当下,朝堂间,禹褚二党并清流之属,皆是因利而聚。有利益便有争斗,蠹虫蚀木,渐损根基。虽表面维系,内里早生嫌隙。
“长宁侯最是爱子如命,倘若长子性命受到威胁……”指节轻叩乌木声渐止,唇边弧度越深,谢清晏眼中冷意便越重。
“因利而聚,自会因利而散。”
“不是说这沈家长子身有隐疾么……”
“总归是体弱……死了倒也正常。”
谢清晏随意扬起手中丝帕,指尖微松。
“既要乱……那就让这朝局乱个彻底。”
有风拂过,帘幔扬起,丝帕忽的被卷至窗外,晃悠悠、轻飘飘地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
只是一瞬,便有人争先恐后地惊呼着扑来。
“我的!是我的!”
“是我先看到的!”
灰头土脸的女子尚且不顾抱在怀中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一头扎进人堆里。
如即将干枯野草沾到一丁点水,看到了生的希望,出于本能地,拼了命地去争抢,挣扎地去活命。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道德伦常,全都不管不顾了。
天潢贵胄指缝间漏出的一小片碎纸也是清泉,所以万民哄抢。
只要能活命,只要能活着。
荒诞却寻常的是,即便他们抢破了头,也无人敢近马车一步。
马车平稳地行驶,过了这条灰扑扑、乱哄哄的小道,砖灰色的城墙赫然出现在视线。
清流与泥浆,富贵与贫瘠,在这一刻好似格外清晰。
这堵厚厚的城墙就像是一条泾渭分明的分割线,没人敢越过这一条界线,也没人能跨越。
可世人似乎习以为常。
权贵冷眼看着,百姓麻木地痛苦。
再寻常不过了的小事,渗透在天下每一处,无论是否有阳光。
栖霞,好像只是更严格了些。
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了?
这些荒诞场景,从七年前,谢清晏决心回宫的那一刻起,她便不会再多看一眼。
没用的。
她从不会在意没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