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愉悦感像周 ...
-
兰瑟无声绷紧了肩臂的肌肉,闻到一股很冷的香气。
那香气令他联想起某种只会开在暗处的水泽边的花,花一定要是晶莹剔透的,带着一种脆弱的冰清玉洁感……
然而裹挟着这种冷香的家伙却跟“脆弱”、“冰清玉洁”没有丝毫关系。
兰瑟厌恶地抬手,撩开挡视野的珠饰:“今天时间还早,您怎么来催了两次?”
一般来说,雪勒只会在他十点还没回老宅时反复骚扰他,如果他知道今天雪勒会提前开始催促,根本不可能还跑来看监控。
这家伙还装模作样地问介不介意……他当然介意。
克莱尔明显有故事,又和他产生过交集,又被他故意放掉,雪勒是懒得工作,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克莱尔?
可上一个被雪勒注意的人现在在哪?
兰瑟西装口袋里的公墓贵宾卡有话说。
他飞速思索如何阻止雪勒看监控。大脑超速运转时,忽觉身后的神祇垂首,在他颈边嗅了一下:
“你闻起来糟透了。”
雪勒语带嫌弃。
“……”兰瑟后颈的寒毛乍起。
再次声明,他不喜欢和任何人近距离接触,更别提是雪勒。
他克制着自己松开抓着鼠标的手,想起自己刚跳过一次湖,衣服都没换。雪勒不说还好,一说他浑身都刺痒了起来,索性顺势起身,“我回去洗——”
雪勒将他按了回去:“别担心,我不嫌弃你。”
神祇语气亲昵:“我今早好好反省了一下,觉得这么多年来,确实是有点忙于正事,疏于对你的关心了。从今天起,我会将时间更多地用来陪伴你——开不开心?”
“……”兰瑟如果不是那么喜怒不形于色,表情就会像死了爹。为此,他愿意短暂地认雪勒做父一下。
雪勒更愉悦了:“刚刚1号还特地祷告,跟我说你又在残杀同事,11号已经是你这个月来杀死的第8个代行者了。”
“我本来还觉得是该跟你聊聊这问题,但转念一想——我应该无条件站在你这边啊!那么在乎11号的死活干嘛?我跟他又不熟。”
“他是什么时候被提拔到11号的位置上的?这个月?上个月?就只是个新人嘛,怎么能比得上我们之间的感情呢?”
雪勒亲昵地用下巴揉了揉兰瑟的发顶:“好比现在。除了你,哪个代行者敢在屋子里只有一把椅子时,自己坐得四平八稳,让我站着的呢?”
雪勒的语气有点寒恻恻的,明显不那么高兴了。
好在高兴严格遵守物理守恒定律,转移到了兰瑟身上,兰瑟恭敬得很不走心:“谢谢您,我的确是有点累了。”
雪勒“哈”地笑出声,很难听出祂究竟是气笑的,还是被逗乐了。祂也没就椅子的问题发难,只用搭在桌上的手轻点了几下桌面:
“还不赶紧看监控?我倒是很好奇,有什么好东西需要你特地把人请出去,自己单独看。”
兰瑟后颈一紧,紧跟着就面不改色地撩了一下右腿,在搭起二郎腿时顺势踢掉了地面插座:“好——嗯?怎么屏幕黑了?”
“……”迎着兰瑟无辜茫然的视线,雪勒慢慢笑起来,“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养成了坐没坐相的坏习惯?——行了!坐这儿别动了吧,大少爷,我来解决。免得你那双大长腿一会又踹坏什么。”
不等兰瑟有反应的机会,雪勒直接一抓椅背,单臂将兰瑟连人带椅子提到了一边,眨眼便远离了地面那些乱线。
兰瑟反抗不及,但抬起的手在雪勒蹲下的瞬间一个改势,强扯下袖口的绿宝石袖扣,冲着嗡嗡作响的庞大机箱一掷——
“嘭——”
火焰吞没了房间。
同样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烈火将人们想看、不想看的东西都付诸一炬。
塑料滋滋作响,融化时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兰瑟早在爆炸发生时就起身扑向还蹲着的雪勒,此时状似保护,实则纯粹出于故意地将人压在满是焦灰,还跃动着火舌的木地板上,双手死死按着雪勒的肩膀,右膝抵着雪勒的小腹:“小心!您没受伤吧?”
“……”雪勒大概从没这么狼狈过,那头鸦黑的长发从繁复的饰品间散落,乌云似的铺在脏兮兮的地面上,宝石绿的眼睛微微瞠大,显出几分吃惊,紧跟着是被气笑。
噼啪火光下,那张苍白得像大理石的面庞上很明显地流转过愠怒的神色。
兰瑟很快意识到自己正紧盯着这抹神色不放,追逐着它从诞生,到消逝。
他的皮肤在用每一寸仔细感受膝下那片肌肉绷紧的触感,仿佛猎户欣赏地摩挲过野豹那漂亮的皮毛……
愉悦感像周遭的烈火一样在胸膛中烧灼。
雪勒要是喜欢这个姿势就有鬼了,但相比之下,更让祂气乐了的是:兰瑟居然能明目张胆到这个份上,就差站到祂面前表演飞镖技术。
可从另一方面看,这不是正好吗?
祂脸上的愠怒在火光中变成了笑意,紧跟着是畅快地哈哈大笑。
祂猛地起身,伸手半是按住兰瑟的后脑,半是攥住对方的金发:
“对,对啊!就这样,你这不是很高兴吗?将自己凌驾在他人之上,本就该能带给人无穷的快感——权力啊!予杀予夺啊!如果我给了你这样的高位,你却连这种快感都享受不到,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兰瑟霎时惊醒,胸口的愉悦被浇熄了大半。然而空虚之中,另一丛憎怒的火燃烧起来,填补了那份空缺——
让他顺雪勒的意,变成和雪勒一样的人,不如让他烧死在这火海里。雪勒不如早点投胎,去下辈子等更快点。
他的神情瞬间冷静了下来,态度恭敬地将雪勒搀扶起身:“是我冒犯了。现在监控被毁,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回老宅吗?”
“……”雪勒的神情顿时失落,带着几分不甘威胁,“等等。你要不再跟我嗨一阵呢?说实话,这些旧电器也没那么难修复,我正好有位掌管时间权柄的同——”
“喜马拉雅山脉上的那位吗?”兰瑟把雪勒当不配合医院治疗的倔老头扶,充满了体贴和耐心,“我上个月去拜访那位大人时,那位还说,下次再见到您一定会将您杀死,我猜请祂帮忙不太容易吧。”
过往的口碑铸就了雪勒今日的败北。雪勒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和兰瑟一道离开了监控室,以免在原地杵得时间越长,越显得祂输不起——即使事实的确如此。
他们征用了军警的空车,一路回到老宅时,雪勒始终落寞地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
不知道的人乍一看还以为这家伙刚失恋了,只有兰瑟清楚这玩意儿肯定又在肚子里盘算什么坏主意。
晚上十点,他们准时推开老宅的大门。
空旷的宅邸里黑灯瞎火,看着比屋外还黑暗。
兰瑟将钥匙放在玄关托盘上时,甚至在空寂的宅邸里荡起了回音,不知从哪来的冷风叫人想打激灵。
俩人习惯性地各自换鞋,各自分开。踏着不同的楼梯,去不同的楼层——
“你吃晚饭了没?”
兰瑟忽地听见雪勒问。
他有些讶异地抬头,就见雪勒破天荒地没有跟他分道扬镳,而是停在另一侧楼梯的中段,正用手臂搭着扶手,饶有兴致地提议。
“吃过了。”兰瑟想象不出自己和雪勒坐在同一张餐桌上温馨吃晚饭的画面,但他还是妥帖地问,“您需要用餐吗?我可以叫外面的酒店做了送来——”
“不。”雪勒脸上的兴致霎时凋谢了,索然无味地直起身,“食物对我来说又不是必需品。”
“……”所以突然问他吃没吃过饭的意义是什么呢?
兰瑟纳闷地目送雪勒上楼,感到自己绝大多数时候都很难理解对方的脑回路,可能人和神的大脑构造也不同吧。
他摇摇头,放松下肩背才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酸胀。
今天的确有些累过头了。
他嗅了嗅领口,差点被自己熏个仰倒,赶紧压着嫌恶,加快步伐,来到自己的楼层,直奔浴室。
泡进浴缸的暖水中时,他还在胡思乱想:
不知道今晚入睡,能不能梦到之前的记忆或是幻境?说真的,他对如何调用神力还是很感兴趣的。
守在监控室外的军警,他刚刚在回来的路上已经联系了总部。原来是被紧急任务调走,不是被雪勒杀死了……这真是太好了。
见过雪勒人间体的人从来没有复活的机会,他原本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还有那个热狗摊的年轻摊贩,明天必须趁着白天,设法单独和对方碰一面……
兰瑟脑袋一点,在浴缸中睡着了。
·
感谢自己强健的身体素质,第二天兰瑟从冷水里爬出来时,居然一没感冒,二没酸痛,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轻松得好像在床上睡了一次饱觉。
即使没能续上之前的回忆,兰瑟内心的天平也开始往“我该不会真的是圣骑士”倒了——要知道邪教徒为了变强,天天都得捧着古籍啃,变强全靠祈祷和放血,哪能磨练出这种身体素质!
可问题还是那一个:
假如他真是圣骑士,雪勒怎么可能容得下他呢?
即使他不想承认,但相比于其他人,雪勒对他的确算得上纵容了。好比昨天他在火场中将雪勒扣在地上,但凡换一个代行者来试试?
哪怕说雪勒是为了享受引诱圣骑士堕落的愉悦而留下他——算了吧,这根本不可能成立。
就雪勒那种三分钟热度,计划拖到三天以上就会烦得叫唤的性格,能耐得下性子跟一个自己厌恶的人周旋二十多年?
倘若是真的,那这又是在图什么呢?
困惑占据着他的思维,下楼时,他发觉雪勒已经不在老宅了。
也不知道该不该松口气,他心不在焉地出发去上班。临近公司大楼,一不留神闯了红灯,差点被私家车撞了个正着,惊回神时就见那辆宾利挥舞着鱿鱼似的触手,嚣张跋扈地扬长而去。
兰瑟:“……”
干琢磨没有意义。不如先把连环案办了,说不准还能再捞几个光明炸.弹回来。
他提振精神,刚举步——
“呜哇——”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街另一头传来。
兰瑟敏感地循声望去,就见军警小队正追着一个人举起枪支,被猎捕的正是昨天那个少年摊贩。
他神经一跳,眼看少年要拐进一个死胡同,果断站到正确的逃跑路线上,站在路牌后冲着少年一招手。
他倒是可以直接遣散军警,但鬼知道会不会有有心人——这里特指他的同僚们,听闻这件事,再给雪勒打小报告。
好在少年眼神很敏锐,往兰瑟的方向一扫就脚下一拐,发力奔来,看着没什么变异的表征,跑得居然比一帮成年的军警还快。
他呲溜冲进街道,二话不说把兰瑟一拽:“走走走!先到安全的地方,我的据点就在附近。”
兰瑟本来都做好监控被毁,大海捞针的准备了,谁想到居然能在上班路上碰见想见的人,此时当然顺着少年的力道往前跑。
足足一刻钟的追逐战后,两个纯凭双腿甩脱车队追击的变态终于喘着气,在城郊荒草地边的一座石筑小屋前停下。
小屋石缝间长满了野草,歪歪斜斜,看着随时会塌。如果不是少年说,兰瑟路过都会以为这是间以前留下来的荒废屋子。
“进……直接进。”少年喘得更狠,兰瑟已经倒过气了,他还白着脸一副想吐的样子,只能挥挥手示意兰瑟自便,“没、没锁。”
兰瑟低头用新换的备用手机操作,将一路的监控删了才走进石屋。
少年扶着墙,两腿打着哆嗦进门:“厨房有水,倒点,倒点……”
兰瑟认为自己作为年长的一方,照顾未成年是应尽的责任。虽然是客,还是从善如流地起身去“厨房”,从神奇的室内水井中提水上来时,顺便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间屋舍不大,二十来平的样子。
虽然外表看起来荒杂生草,屋内的石砖倒是被打扫得很干净,很多鲜亮的小玩意儿摆在各处,什么锡兵小人啦、漫画书啦、零嘴啦。
床铺就是个行军床垫铺在地上,被子乱糟糟地卷成一团,枕头旁边还有一本侦探漫画。
兰瑟不知道怎么形容,但看着虽然凌乱,却打扫得一尘不染,还养了好几盆变异小雏菊、太阳花的屋子,他感受到了一股距离他很远的生活气。
绝大多数石制建筑都免不了潮湿,他却在这件小屋里闻到了被子被太阳晒得蓬松的气息。
他不自觉地放下了纠缠他一早上的困惑,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拎着水桶起身:“杯子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水井对面开着一口石窗。
那个才被他放下的谜团此时正闲散地靠站在窗台,肩膀遮蔽了大半投入的光线:“早啊。不请我进门坐坐么?”
求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