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和代行者开玩笑》云从龙也

3、第 3 章 你介意吗？

　　我成为……什么？兰瑟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也许是圣骑士，但二十余年的时间，足够他弄清雪勒对“善良”、“光明”的态度。

　　这家伙能把刚正之人的怒骂当笑话，笑得四仰八叉后，将人丢进专门开辟的绝境慢慢戏弄，可以说，雪勒对于善良者的恶意从未掩饰过。
　　他要是圣骑士，怎么可能还完整地站在这里？

　　——是陷阱吧。兰瑟看着眼前逐渐清晰起来的画面想。
　　我应该赶紧清醒过来，游回岸上。还有一个案子在等我处理，雪勒还在老宅里等我回去……

　　他真该游上去的。
　　但这会儿，好像什么理由都黯然失色了，最后那条甚至还起了反效果，让他果断放弃了抵抗，放任自己更深地沉入这片不知是回忆，还是幻觉的画面中。

　　刚刚那个人说，马上要举办的仪式会教怎么借用光明神力。即使这一切都只是幻觉，那也是抓到敌人的线索，但如果是真的……

　　他不但能找回自我，说不准还能学会使用光明神力。说不准就能——

　　他瞳孔微张，一道身影带着细碎的叮呤声，从他脑海中掠过。

　　“哎，你总算是醒了！”

　　眼前的画面彻底凝实。

　　唤醒他的人面容刚毅，皮肤看起来饱经日晒雨淋。

　　兰瑟一直觉得自己高大得不像没变异的人，但跟这个人一比，好像还矮了半个头，肌肉也瘦削不少。
　　一巴掌将他呼下床后，这人又咧着牙花，傻乐着去开门窗：“你怎么还是喜欢在睡觉的时候锁上门窗？”
　　“以你现在的实力，不会再有人趁晚上往你的房间里丢怪东西了。这破地方又湿又热，关着窗户不闷吗？”

　　正试图观察周围，却只看到一堆高糊马赛克的兰瑟：“……？”

　　怎么听起来，他做圣骑士的时候人缘也不怎么样？
　　还有，这真是敌方弄出来的幻境吗？怎么像是在自我抹黑，上来就展示圣殿版的校园霸凌？

　　过去的自己似乎也不爱说话，当然更可能是起床气。他咕哝了几声才晃晃悠悠站起身，过了片刻，勉强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困倦的低哑：“希望今天的仪式不会出意外。学会怎么借取神力倒是其次……”

　　兰瑟：“……？”

　　他突然又觉得这情节不怎么真实了。

　　世上的确有很多事比力量更重要，但跟仪式比起来，能变强的办法怎么会是“其次”？这明明是毫无实际价值的仪式上，唯一有实际价值的东西。想想假如他能够操纵神力的话，能多救下多少人——

　　不对，这不是现在的重点。兰瑟摇摇头，集中注意力，做好准备聆听接下来的教学。

　　也是在这一瞬。

　　“哗啦……”

　　极细微的水流声。

　　身体先大脑一步警觉，在水中转身。
　　他抬起手里的东西向前一挡，意识瞬间被拽回现实，睁眼正迎上11号逼近的面庞！

　　“醒得可真快啊……”11号笑着喟叹，手里抓着的匕首将兰瑟的手机捅了个对穿，“唉。怎么不多昏迷一会儿呢？让我轻轻松松就杀死首席，从此我就是首席啦！”
　　隔着浑浊的湖水，11号的笑脸又凑近几分：“不过，差别也不大。无法操纵神力，你能怎么反——呃！”

　　水流咕咚一响。一只钢筋般有力的手掌箍攥住11号的头颅，狠狠磕向湖底的尖礁。

　　‘嘭……’

　　头骨碎裂声在水底格外沉闷。

　　兰瑟咬着牙，面无表情，只凭着肉.体的强横，攥着11号的头颅砸了第二下、第三下。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遭受同僚的刺杀，但却是最愤怒的一次——他差点就能验证这记忆的真假了！差一点，他这么多年茫然无目标的人生就能有个终结了！

　　无法理解。
　　他无法理解这些同事怎么能把杀人夺权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为什么苏醒后的世界是这个样子——他绝不接受！

　　“你……够了！”
　　代行者当然不可能因为头顶豁了个洞就死，但剧痛和受制于人足以让11号在错愕后怒火中烧：“找死！”

　　“咔……”

　　11号直接丢掉了匕首，硬生生拧断了自己的脖子，转过身来，两手紧紧攥住兰瑟的手腕。
　　神力令身体像爆米花一样闷响膨胀，眨眼将湖底占满，沥青似的肉泥山探伸出无数尖刺似的触手，狠狠钉向兰瑟！

　　他本不需要弄出这么大阵仗的，11号很清楚。
　　一个没有任何神力傍身的废物，即使力气大点又如何？他只需要用一点点神力，就足以将对方杀死。

　　但没办法嘛，他天生小心眼，爱嫉妒。越是嫉妒，他就越是要让他嫉妒的人死得痛苦！

　　“咕呜……嗡……”肉山掀动，搅得水流发出古兽般的低鸣。

　　11号兴奋得瞳孔扩展开来，紧盯着尖刺裹挟着神力，狠狠钉穿兰——

　　“——！”11号倏地瞠大双目。

　　浑浊水流中，那些本该坚硬得能贯穿钢铁的尖刺拍打上兰瑟的面庞，霎时像风中的黑雾一样消散了，其威力只是让兰瑟微微偏过脸。
　　甚至就对方脸上厌恶的表情来看，偏过脸都不一定是攻击的威力造成的。

　　之前空气中的污浊之气只是自由逸散，他还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但眼下，神力在他的亲自操控下扑向兰瑟，哪怕是和他同等级的代行者也该进一步异变了，然而兰瑟不仅毫无变化，那双蓝得不真实的眼睛，甚至还似乎在污浊之中……亮起来了？

　　错觉吗？还是他神力用多了的副作用？
　　11号忍不住使劲眨了几下眼，看着昏黄晦暗的水流中，那抹蓝光如同淬着怒火的刀芒，刺穿了遮掩。下一瞬，一道灿白的剑芒乍然铺满整片视野，将他吞进一片芒白的世界！

　　有很短暂的一瞬，他的意识一片空白。
　　再回神时，他已“扑通”一声，缓慢而沉重地跪倒在湖床，那些支撑着他不惧死亡的神力像炽阳下的影子，眨眼便消融的干干净净。

　　死亡似乎会将最后一口呼吸拖延得格外漫长。
　　这一刻，他的脑海里掠过无数想法，惊愕的、愤怒的、不敢置信的、恐惧的……但最终，当他的身体向后倒下时，占据他心头的却是愉悦。

　　原来如此。

　　所以这个人才能没有神力，却站在那样的高位上。

　　原来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不同。

　　“你也……只是一只夜莺啊。”他微笑着发出最后一声喟叹，彻底地闭上了双眼。

　　“轰——”

　　湖底，原本像有千万小口不断翕合的肉泥山轰然坍缩。

　　水流疯狂涌来，填补空缺的空间，发出沉闷的爆鸣声。

　　乱流之中，兰瑟凭着插.入湖床的双手剑巍然不动，柔顺光亮的金发拂过他紧锁的眉宇，脸上的血污眨眼便被灌洗干净。

　　他浑身的肌肉紧绷着，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拔.出剑，站起身。

　　他很清楚，11号不会再有当行尸走肉的机会了。

　　即使没有任何额外的神力，除了雪勒这种非人的存在，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在他的剑下活下来，这才是他稳坐首席之位，而不是变成墓碑的原因。

　　而现在，不论他有多不甘心，先前的回忆断了就是断了，他可以以后再设法重演一遍今天的局面，但现在……

　　他心情复杂地看向河床上的尸体，最终还是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又从河床上捡起之前那个炸.弹客的残肢，游向水面。

　　他还在想11号死前的那句感叹。

　　倒不是为了自己的处境，毕竟他从没觉得自己特殊过，在雪勒眼中，谁不是乐子？

　　但11号，明明很清楚地知道，他们这些代行者不过是雪勒无聊时的消遣，却仍拼命地在这扭曲的金字塔里往上爬。
　　死前仅仅是知道了他和其他代行者没有差别，就能心满意足的闭眼……

　　兰瑟说不清这矛盾扭曲的想法究竟源于畸形的生存环境，还是11号生来如此。但他情愿相信，没有邪神——尤其是雪勒，世界应当会比现在的样子更好。

　　“哗——”

　　他很快浮出水面。一手同僚，一手残尸地走上湖岸时，看到街区已经没有横尸了，被复活的人大概都已经惊恐地远离，或者被疏散离开。

　　11号带来的军警领头正训斥着一小队人：“……躲什么躲？！看到恐.怖分子，冲上去制服他啊！再不济拿枪打死呢？！怕死来当什么军警——”

　　领头的训斥戛然而止，震悚地瞪着自家上司被人拖上岸，眼看已然是个死人了。

　　兰瑟松开11号的手腕：“偷袭没打过我，就近找个公墓下葬吧。费用记在我名下。”
　　这个家到底还是搬了。兰瑟无视领头变得更惊悚了的神情，将另一只手拿的残肢交给对方：
　　“这是那个炸.弹客的，让人立刻过来鉴定他的身份。至于追责，等案子结束之后再说。——你们封锁街区之后，你们有搜到什么可疑物品吗？”

　　领头一愣再愣，那神情像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正常的上级。兰瑟露出不耐的神色后，他才一个激灵回过神：
　　“没有，完全没有。但这才是最可疑的，不是吗？”
　　“恐.怖分子袭击的时候，整条莱特街都已经被摧毁了，街上也没有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那就只能猜是冲着人来的了。”
　　“但我们做了前后对比，几次袭击现场根本没有相同类型的人，除了普通民众。”
　　“但如果只是为了伤害普通民众，去哪炸不行？为什么非要来莱特街？”

　　兰瑟同样在想这个问题：莱特街究竟有什么特殊？和之前炸.弹客说的“我的家”有没有关系？

　　他顿了一下，又回想起之前那个年轻摊贩，心中微动。
　　抬手看了眼表，确认距离平日的“宵禁时间”还有二十来分钟，他放下手：“带我去看看街上的监控。”

　　一方面，他想知道少年的去向，另一方面，既然不打算让少年被军警抓走，他恰好可以趁这个机会销毁掉少年的相关影像。

　　领头相当言听计从，大概是上司的死状还历历在目。
　　兰瑟坐进监控室后，就以“人多，吵”为借口，将这帮军警统统赶出去守门，自己坐到座椅前，调取他和少年碰面的时间段。

　　“哔……哔——”

　　老旧的台式电脑颤颤巍巍地发出呻.吟，兰瑟无语地瞪着界面卡出一长串重影：“……”

　　不会吧？他没学过怎么修这种机器。

　　兰瑟又等了一会，决定采用最朴实的方式催促一下台式电脑。起身咚咚锤了两下电脑屁股，就听身后的门被人小心推开了。

　　他低头看了眼果然恢复正常的电脑屏幕，坐下来随口道：“有事过会再说，别进来打扰……”

　　不。不太对。

　　他忽地后背寒毛一竖：门外怎么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总不至于为了不打扰他，所有军警连呼吸都暂停了吧？

　　“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还不愿意跟其他人分享呢？”
　　雪勒饶有兴致的声音落在他身后，紧跟着，那些冰凉的饰品就随着神祇俯身的动作滑过他的额头，层层叠叠遮掩在他眼前：“我也来看看。你介意吗，兰瑟？”
　　神祇状似彬彬有礼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