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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我永远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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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泽月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她坐在御花园那颗榕树的秋千上,父皇在身后推着她,母后在一旁纳凉。
她玩了许久,玩得累了,母后拿着帕子走来,满目温柔地看着她,弯腰为她擦拭汗水。
这个梦太美好了,美好得她不愿意醒来。
耳边仍飘荡着那句“皇后娘娘薨逝了”,一滴强忍在眼角的泪划过脸颊。
忽然间,好似有一只温热的手,为她抚去了眼角的泪水。
“阿月”
有人在唤她。
她想出声,可她的唇上还有些火辣,这痛感虽没那么强烈了,可还是有些不适。
她下意识舔了舔唇。
没一会儿,唇上一阵凉意。
好像有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轻轻地擦过她的唇。
褚泽月感受到她的手被人握住了,那人不知为何忽然手上的力道大了些,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梦中美好的画面消失了,留下的只有母后被折磨得痛苦不已的脸,狠狠刺痛着褚泽月的心。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易沉无比担忧的脸,他手上拿着一张湿润的手帕。
“阿月,你醒了!”
见她醒了,易沉焦急的心终于松懈了些。
褚泽月看了看他,幻视四周后发现,这里是流华宫。
她记得,她晕倒前看到的是宁学远。
“母后……”褚泽月张了张嘴,唇上火辣干燥的痛感消失了,嗓音仍是干哑得厉害。
“我去倒水。”
易沉忙起身倒了杯水给她,“给。”
褚泽月喝过后,喉中的干哑得到些许舒缓,意识回笼,眸底一片暗淡,“母后她走了。”
想起母后离世前被毒药那般折磨,她心中被恨意充满,双手止不住发抖,杯中的水也在摇晃。
易沉从她手中拿走杯子,放到一旁,而后将她发抖的双手握住,放到了自个儿的手心里。
“阿月,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无法减轻你的悲痛。”
看着她失神悲痛的模样,易沉心疼不已,轻声说道,“你的感受我明白,我会一直陪在你身后。你需要我时,我就出现,你不想被打扰时,我就先藏起来。”
“阿月,我永远都在。”
素来冷静下带着些浅淡笑意的凤眸,失去了神采,褚泽月整个人亦失去了往日的骄傲,如木偶般毫无生气。
她看了看易沉,什么也没说。
易沉握紧她的手,他明白失去亲人的痛苦,千言万语都无法减轻丧亲者的悲痛。
他能做的,便是默默陪在她身边。
“二皇子的尸首我带到了公主府。”
闻言,褚泽月唇角动了动,“易沉,谢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你为何会在此?我记得,我晕倒前见到的人是宁学远。”
易沉默了默,“安伯侯在门外。”
“我将二皇子的尸首带回公主府后,听闻了皇后娘娘薨逝的消息,匆匆进了宫。又听得宫人说你晕倒了,被驸马送回了流华宫,我就偷偷赶来了。”
易沉从后门翻墙进来后,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她从前的卧房。
门外是薇竹在守着,他推开门进来,不成想看到宁学远守在榻前。
宁学远见到他,竟没有一丝意外,也没有说别的,只看了他一眼,便出去了。
易沉就这样一直守到了褚泽月醒来。
褚泽月点点头,“扶我起来,我要去看母后。”
萧落容的灵柩被安置于佛堂内,褚尽下令以大褚的最高礼仪准备丧葬事宜,七日后入葬皇陵。
褚泽月换了一袭素衣,来到佛堂。
褚尽守在灵柩旁,不见往日的威严,整个人像是一日之间苍老了十岁般。
她默默走到灵柩前跪下。
好一会儿,她听到褚尽嘶哑的声音,“月儿,可有恨朕?”
恨,怎么能不恨。
她仍不知,母后这些年被伤了多少次。
褚泽月一言不发,沉默地跪着。
南楚嵘的母亲死于幽冥曼陀,此毒在南楚刘氏手中,她不知大褚是否有人能拿到此毒,可易沉说早年谢家便与刘氏暗中联系。
刘氏那人最是势力,若是一个无用之人,如何能从刘氏手中拿到幽冥曼陀?
母后是无辜的,谢晚真固然该死,可若不是父皇的纵容,给了谢晚真肖想皇后之位的希望,母后又怎会遭此毒手?
她恨谢晚真,恨谢家,亦恨死了眼前这个悲痛不已的男人,恨每一个致母后离世的人。
褚泽月跪了许久,薇竹来到她身边,低声道,“殓尸人已将二殿下的尸首妥善处理好,殿下要回府看看吗?”
她掀了掀眼皮,麻木神伤的眸光动了动,“回府。”
跪得早已麻木的双膝,要起身时,险些站不住,幸而薇竹牢牢搀扶着她。
明明已经是夕阳西下,可这阳光依旧照得人想流泪。
她不能倒,阿霁还未入土为安,毒害母后的凶手还没有死,她不能就这么倒下。
褚泽月强撑着悲伤,拖着这副早已被悲痛伤得遍体鳞伤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易沉午时将褚鹜的尸首带回公主府后,立即找来了一尊冰棺将褚鹜的尸首放入其中,又找来京中最好的殓尸人,为褚鹜恢复容貌。
褚泽月来时,棺内的人与从前看着别无二样,就是瞧着消瘦了些。
褚鹜安安静静地躺着,褚泽月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可他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带着欣喜的叫她“阿姐”。
冰棺内放置的大量香料下,仍抵不住尸首腐烂的味道。
褚泽月闭了闭眼,轻声叹息,“去准备吧。”
“天气炎热,阿霁的尸首在城门上晒了这么久,等不得了。”
“是。”薇竹应了声,很快在前院搭起了木架和柴火。
褚泽月用火把点燃了柴火,熊熊燃烧的火将那一袭白衣的人吞没。
眼角不自觉落了泪,心口的痛不曾停止过。
易沉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她未曾注意到脚步声。
有一阵微风吹来时,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为何我在乎的人,都离开我了……”
火中的人一点一点消失,化作灰烬,褚泽月用力捂住了疼得撕心裂肺的心口,“我以为回宫后是幸福的开始,为什么我这么快就失去了?”
易沉默默上前一步,站在她身旁,让她能靠着自己的肩。
“阿月,我一直在。”
泪水肆意划过脸庞,褚泽月和易沉一同将褚鹜的骨灰拾起,装入盒子中。
“就葬在前头那棵杏树下吧,阿霁平日最喜欢在树下看书作画,让他离我近些。”
“我帮你。”
二人拿着铲子在杏树旁挖了一个坑,将褚鹜的骨灰埋在树下。
褚泽月又将褚鹜平日爱看的书,和几副名家的字画,一同埋了进去。
“阿霁,以后你就永远留在我身边了。若是你还缺什么,你就托梦告诉我。”
褚泽月在树下蹲了许久,易沉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一起。
易沉知道她是最难过的人,短短两日内接连失去了两个在乎的人,二皇子的尸首还遭受了那般残忍的折磨。
繁茂的枝叶下,有簌簌落叶声,还有无言的陪伴。
褚泽月侧首,朝身旁的人露出一丝笑意,“易沉,我知道你一直在。”
“陪我到宫门吧,我要去为母后守灵了。”
易沉牵起她的手,“好。”
二人走远后,远处廊柱下,一道站了许久略显孤独的身影也缓缓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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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落容薨逝的消息传到萧家时,萧鸿确认了三遍消息无误后,当即晕死过去。
萧理守在父亲身边,待萧鸿醒来了,陪同萧鸿一同进宫。
父子二人来时,褚尽还在灵柩旁。
萧鸿的万分悲痛在看到褚尽时,化作了怒火,致使他抛却了臣子的身份,怒道:“皇上可还记得,二十年前跪在萧府求娶阿姐时,许下的诺言。”
“皇上说,待您执掌天下时,会让阿姐做天下最尊贵的人,无忧无虑。皇上您扪心自问,这些年您真的做到了吗?”
“十年前,将月儿送往南楚,让阿姐整日以泪洗面。我萧家至始至终效忠的都是大褚天子,从未有过异心。因您的疑心,阿姐偷偷伤心了多少次,您都知道吗?”
萧理吓到呆愣,直愣愣看着满腔怒火、指责一国之君的父亲,赶紧扯了扯萧鸿的衣袖。
虽说他父亲是皇上的国舅,可毕竟君臣有别。
萧鸿愤而甩开萧理的手,望着灵柩更是悲痛,“您因一己之私,将月儿嫁给安伯侯时,可有考虑过阿姐是否会伤心?”
“您纵容其他嫔妃时,又是否还记得,当年求娶时的铮铮誓言?您是一国之君,是一个出色的君主,可在微臣看来,您根本不配娶我阿姐。您既不是一个好夫婿,也不是一个好父亲。既伤了阿姐的心,又伤了月儿的心。”
萧理慌忙跪下,“皇上恕罪,父亲他今日听闻姨母薨逝悲痛过度,晕死过去,方才醒来。”
“父亲一时悲伤,故而出言不逊,还请皇上恕罪。”
萧鸿缓缓跪下,“皇上要治臣的罪,臣悉听尊便。”
褚尽望着玉棺中那温婉美丽的女子,脑海中一遍遍闪过从前与她相处的每一个画面,无言的泪水爬满了冷毅的脸。
褚尽仿佛丢了魂魄般,喃喃道,“萧鸿说得对,朕不配为人夫亦不配做人父,朕伤了容儿也对不起月儿。”
“福禄。”
“奴才在。”
“传旨,皇后乃朕发妻,是朕一生之爱,唯一之爱,此生唯一之妻。朕在位之日,不再立后。皇后薨逝,朕思痛万分,即日起常住于佛堂为皇后守灵。待皇后下葬后,立六皇子为太子,朕迁居皇陵,日夜为皇后抄写佛经,日夜陪伴皇后。”
“朝中事务一并交由萧尚书定夺,长公主聪慧过人,有勇有谋,不输我大褚任一男子,亦有参政之权。”
此话一出,福禄和萧理皆是震惊不已。
不再立后,天子迁居皇陵,立六皇子为太子,萧尚书辅政,长公主参政。无疑是在表明,日后六皇子继位是板上钉钉的事。
福禄还未出声,萧鸿便怒哼了声,“请皇上收回成命。”
“萧氏一族为历任先主尽职尽责,今日皇上因阿姐薨逝心中有愧,而让臣定夺朝中事宜,请恕臣不能接受。”
萧家要扶持六皇子为太子,有自己的方式,但绝不能是用阿姐的死来换。
褚尽未理会萧鸿,目光亦未挪开半分,“福禄,去办。”
“奴才遵旨。”
福禄的动作很快,不出一个时辰,褚尽的旨意传遍了宫内。
褚泽月来为萧落容守灵,亦知晓了这一旨意。
父皇许她参政,她该高兴的,可何为她忽然不是很想要这权势了。
她回宫后最想要的权势,已经得到了,代价却是失去她最在乎的人。
褚泽月默默跪着,日夜守灵直至萧落容出殡葬入皇陵。
萧落容入葬这一日,举国哀悼,接连发生了许多事。
褚尽不顾群臣劝阻,迁居到了皇陵。萧鸿以思念长姐悲伤过度为由,称病在家,朝堂之事群龙无首。
有人提议,皇上特意下旨许长公主参政,萧尚书病了,那该由长公主代为操劳。
可谁知长公主也病了。
在萧落容入葬后,褚泽月就病了。
她一连在床上躺了好几日,吃什么便吐什么,神色日渐消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大圈。
薇竹每日守在床前,喂给她一些粥食,也跟着消瘦了不少。
易沉每日都会翻墙来看她,他知她是心病所致,每日在屋内一侧,陪她待一段时间。
可看着她日渐消瘦,易沉无法,只好找来了大夫。
自萧落容入葬后,褚泽月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致了。
从前在南楚时,她不断告诉自己,她不能放弃,她要回到父皇母后身边。
回宫后,即使有许多事与她预想的不一样,她也从未想过放弃。哪怕是父皇逼着她成婚,她亦要为自己挣扎,她想守护自己,守护在意的人。
可她拼尽全力,到头来她在乎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她。
阿霁走了,母后也走了,为何是这样的结局?
褚泽月想不明白,于是整日整夜地想。
她时常在想,若是她成婚前坚持将阿霁带走,阿霁是不是就不会死?
若是她能早些发现母后中了幽冥曼陀,争取多些时间去寻解药,母后是否会有一丝活着的机会?
大夫为她把脉过后,叹道,“公主殿下是心病所致,心病还需心药医。”
“逝者已逝,公主殿下节哀。”
易沉将大夫送到门外,“公主近日吃什么就吐什么,可有其他法子?”
“公主府景色宜人,公主殿下多出来瞧瞧,兴许就能吃下东西了。”
“多谢大夫。”
易沉返回房内,来到床前,轻轻握住褚泽月的手。
她的悲痛,她的失魂落魄,她的恨意和憔悴,他全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易沉轻声道,“阿月,那棵白杏树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开出了粉色的花。应该是二皇子想你了,你要去看看吗?”
褚泽月缓缓看向他,“竟有这样的怪事?”
“嗯,我陪你去看看?”
“好。”
易沉取来一件轻薄的披风为她披上,褚泽月好几日没有走动了,步伐走得慢,慢慢来到杏树前。
入目是白粉相间的花,娇艳欲滴,美极了。
她抬起手刚摸到一朵粉色的花,就看到了一根很细很细的线缠在花枝上。
易沉忙道,“对不起阿月,是我疏忽了,忘记剪线头了。”
让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褚泽月静静凝视着身旁自责的人,心中泛起未名的心绪,有些酸涩,有些温暖,更多的是安心。
这粉色的花还未枯萎,应当是摘下不久,将这些花一一绑上,易沉怕是一夜未睡。
“易沉,你伸手。”
易沉将手伸出,褚泽月笑了声,“你将手心打开。”
他乖乖照做。
她将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手心里,与他十指相扣,挑了挑眉,“本宫的手,你可要牵紧了。”
“本宫暂时觉得,可以与你再久一些,直到你松开本宫的手为止。”
易沉欣喜若狂,他终于在她脸上看到了熟悉的骄傲的模样,那样明媚的高傲的公主。
他立马紧紧牵住她的手,郑重道,“臣永远不会放开公主的手,臣要牵一辈子!”
看着明媚娇艳的花,褚泽月轻叹一声,“大夫说得对,逝者已逝,生者还要向前。本宫不可以日日消沉,本宫要为母后和阿霁报仇。”
“无论公主殿下想做什么,臣都誓死相随。”
不远处,是一棵开得同样艳丽的海棠。
“到底谁才是驸马?这易将军日日翻墙,不怕让人瞧见吗?”
海棠下,宁学远身旁虽有侍从做伴,依旧从他淡然的神色中,瞧出几分孤独来。
“公主与我成婚本就是各需所需。”
侍从愤愤不平道,“侯爷,您就是不会在公主跟前表现。易将军日日来看公主,您就没有在门外守着吗?”
“与公主成婚的是侯爷您,您才是公主府的驸马爷。您对公主有意,何不争一争?”
“依小的看,您与公主成婚那日,您与公主下棋旗鼓相当,公主很是欣赏您,您若争一争,未必会输。”
宁学远又一次想起了下棋那日,他从那个美艳高傲的女子眼中,看到的欣赏。
真心的欣赏,欣赏他与她棋逢对手。
宁学远唇角扬起了些笑意。
也许,争一争,他真的未必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