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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怎么能开心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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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泽月跪了一夜,滴水未进,身子疲乏摇摇欲坠,双膝早已酸痛到失去了知觉。
眼前变得摇晃模糊,险些要晕倒时,她用力在麻木的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困难地拾回一丝清醒。
勤政殿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易沉跪得直挺的背影,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回头与她遥遥相望。
褚泽月深吸一口气,将泛酸的腰跪得直挺了些。
她不能倒。
刺眼的阳光照得她两眼发晕发黑,褚泽月额角冒了汗,心中万分悲痛。
这么炎热的天,城门高处是阳光最猛烈的地方,阿霁的尸首被悬挂在那。莫要说一天,怕是不到一天,尸首便会发臭腐烂。
褚泽月用力掐着自己,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停止了。
也就在这时,一把伞为她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褚泽月转头看去,一道平静的目光垂下。
宁学远一手执伞,一手负背,站在她身后,为她遮阳。
“薇竹和知书,她们现下如何?”褚泽月缓缓出声,嗓子干哑得厉害。
“我让她们在宫门口候着了。”
“那……二皇子他……”
宁学远看了看她,一双桃花眼微动,“尸首分离,分别悬挂于城门上。”
“公主!”
眼见她要摔倒,宁学远丢下手中的伞,半跪下扶住她。
褚泽月猛地大口大口喘气,心口疼到眼角也落了泪。
即使早已知道是这样的情形,可听到他人说,阿霁已尸首分离时,仍是痛彻心扉。
她平复了许久,漫天的悲痛化了脸上无声的泪。
宁学远在她身旁跪下,与她一同跪着。
“侯爷不必陪我受这个罪。”褚泽月道。
宁学远望着不远处跪着的男子,平静的眼眸中暗流涌过,“微臣明面是公主的驸马,是公主的丈夫,没有妻子罚跪,丈夫独自享乐的理。”
殿外跪着的两人在坚持,殿内的一人亦坚持了一夜。
易沉听到殿外的声音,回头见宁学远为褚泽月撑伞遮阳,又见宁学远跪在了褚泽月身边。
心中竟有一丝安慰。
阿月独自在殿外坚守了一夜,有一人陪着她,或许她就没那么痛苦了。
即便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
只要她的痛能减轻些。
三人就这样一直跪着。
宫人向褚尽禀告,驸马爷安伯侯也跪在了勤政殿外时,褚尽来了凤羽宫。
褚尽来时,殿内只有萧落容一人坐在贵妃榻上。
伺候的宫女,还有平日从不离萧落容半步的知礼,也退到了门外候着。
萧落容穿了一身碧玉粉莲襦裙,面上有着温柔的笑意,一双漂亮的杏眼见到来人时,盛满了爱意。
“夫君来了。”
褚尽面露喜色,“容儿叫我什么?”
“夫君呀,难道皇上不是臣妾的夫君吗?”
“是!”
褚尽连连点头,走到她身旁坐下,想要牵她的手时,萧落容低垂着头,将手缩到了衣袖中。
“容儿是生我的气了吗?”
萧落容摇摇头,“没有。”
“臣妾的手有些凉,怕冻着皇上了。”
“皇上可还记得,臣妾身上的这件衣裳?”
“记得,是我第一次在踏春宴上遇到你时,你穿的衣裳。”
褚尽笑了笑,“容儿今日怎么想起,穿这件衣裳了?”
萧落容的声音一如的温柔,语气比平日轻了许久,似是在回忆。
“臣妾近日总是常常想起,与皇上初相识的样子。”
“臣妾还记得,当年臣妾的父亲,不愿意臣妾嫁给皇上。皇上在府外跪了整整三日,父亲才松了口。”
当年的褚尽虽是一个空有名号、无权势的王爷,可跪在臣子的府外,亦是惊世骇俗的事。为了求娶一名女子,不顾往来的行人,不顾朝中文武百官的暗中嘲笑取乐,亦不顾天家皇子的身份,褚尽毅然跪在了萧府外。
萧落容仍记得,他跪到了第三日,从府外跪到了府内。
那时,她和弟弟悄悄绕到他身后的树下,瞧见父亲站在他面前,看不出喜怒。
“萧大人,我今日并非以皇子王爷的身份前来,我想求娶落容,也并非是图其身份。今日我只是一个寻常的男子,来求娶心仪之人。”
褚尽面上没有一丝懈怠糊弄,紧张亦真挚,“您是落容的父亲,我只您爱女之深,故您让我跪,我没有一丝怨言。您再怎么考验我,我都愿意受。我知您不愿让女儿卷入皇家纷争,王爷的身份亦并非我愿。”
“我褚尽今日在此向您发誓,此生若不能远离朝廷纷争,让落容过上安宁富庶无忧的日子,来日定当争得那九五至尊之位,让落容做全天下最尊贵的人。若真有那么一日,定尊萧氏一族为我大褚第一世家大族,让萧氏名门百年。”
褚尽一字一句地说,“我若有幸得您垂望,娶得落容,日后无论我荣誉与否,落容都将是我唯一的妻。”
萧落容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着他跪在父亲面前许下他的诺言。而父亲叹了叹气,徐徐道,“睿王爷,老臣斗胆说一句真心话。以我萧家今日在朝中的威望,落容本有许多胜过您的选择。”
“可她偏偏都不要。落容说,无论睿王爷来日是轮为阶下囚,亦或是有幸登上大位,她都愿与王爷荣誉与共。”
“老臣只希望,王爷能记住今日的誓言,莫要辜负了落容的一片真心。”
褚尽这些年不止一次想起,从前跪在萧府说的话,心中亦有愧于她。
他做到了,只有她一个妻子,做到了奉萧氏为第一士族,做到了给她天下女人最尊贵的身份地位,却伤了她的心。
褚尽看着一如从前温柔的女子,湿了眼眶 。他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再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中,可她不愿伸手。
萧落容感概道,“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
“臣妾还记得,月儿两岁时,当时的仪顺太后在御花园举办了生辰宴。月儿与先废太子之子一同玩闹,被推到了湖中。仪顺太后并未处罚,只说了孩童玩闹无意所致。”
褚尽永远记得那一幕,他得知女儿被推进了湖中,匆匆赶去。只见人群中他的妻子忍着泪,抱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女儿。
而当时的仪顺太后站在一旁,只说了句,“睿王来了,孩童年幼,并非有心。”
“睿王妃与小郡主受到了惊吓,你将王妃和郡主带回去吧。晚些时候,哀家会命人送些补品到睿王府。”
褚尽暗暗握紧了拳头,怎么会是无意!
那时父皇病重,先废太子代理朝政之事,风光无限,不过是仗着以为自己十拿九稳的把握,欺负他的妻女。
褚尽带着妻女离开。
马车内,萧落容哭红了眼,褚尽紧紧搂住妻女,“不用很久,来日我夺得大权,会让月儿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再也无人敢欺她。”
萧落容看着眼前陷入回忆的人,心口再一次牵起强烈的痛,让她再也无法维持,看似轻松的模样。
萧落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容儿!”
褚尽大骇,忙走到她身前,紧紧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牵起她的手,才看到她手臂上那些蜿蜒的、形似树枝的细纹,“这是怎么回事?容儿的手……”
“来人,传太医!”
褚尽猛地朝外头喊,“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全部叫来。”
萧落容每呼吸一下,心口便会强烈地痛一下,密密麻麻的刺痛,让萧落容无法再做任何事情。
她想将手藏好,不想让她深爱的夫君看见,她手上那些丑陋的细纹。
可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连说话都已是费劲,心头的痛将她折磨得眼眶蓄满了泪水,“皇上,月儿已经跪了一夜,臣妾恳求皇上……”
“朕明白,容儿你要好好的。”
褚尽大声喊福禄,“福禄,让易沉去处置二皇子的尸首,传嘉乐过来。”
福禄极少听到天子这般焦急慌乱的声音,匆匆忙忙跑进来,却见皇后娘娘倒在了皇上怀中,嘴角染上了鲜血。
饶是福禄见识过大风大浪,亦被吓到了,忙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福禄去叫褚泽月时,褚泽月已被炎热的日光晒到了唇角干燥。
宁学远用自个儿的衣袖为她撑在头顶,挡着日光。
但许久未饮一滴水,让她浑身失去了力气。
福禄急急忙忙赶来,“公主,皇上传公主去凤羽宫。”
褚泽月顿时燃起了希望,难道是父皇改变了主意?
“好。”
她嘶哑地应了声,宁学远跟在她身后,到了凤羽宫门外等她。
褚泽月入内,看见萧落容的卧房外跪了一地的太医,和门外偷偷哭的知礼。
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她快速跑到房内。
“母后!”
褚尽将萧落容抱回了榻上,萧落容半阖着眼,靠在褚尽怀中,听到她的声音,缓缓睁了眼,费力地朝她伸出手,“月儿……”
褚泽月忙握住萧落容的手,“儿臣在。”
“皇上,臣妾想与月儿说说话。”
褚尽威严的脸上只剩下了恐惧和心疼,细长的凤眸里藏着泪水,他极力点了点头,“好。”
褚泽月从褚尽怀中接过了萧落容。
萧落容心间一阵似是被挖心般的痛,让她坐立难安。
“母后躺下会好受些吗?”
褚泽月试着扶萧落容躺下,萧落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唤她,“月儿,母后走了以后,不要恨你父皇。”
她再也忍不住眼角的泪水,拼命点头,“儿臣知道,儿臣会听母后的话。”
“父皇是儿臣的父亲,儿臣不能恨他,也不敢恨他。”
萧落容想为女儿擦去泪水,可她浑身上下都似被针挑断了筋脉般,让她连简单的抬手,都做不到了。
“母后让你不要恨你父皇,并非是因为,他是你的父亲,你不能恨。而是你是母后的女儿,母后希望你开心。”
“月儿,日后母后不在了,母后亦希望你记住,母后只希望你开心。”
褚泽月哭着道,“可是母后不在了,儿臣怎么还能开心呢?”
“母后您不要走,儿臣才回到您身边没多久,我们分开了十年,儿臣还未能好好尽孝……”
强烈的毒药,将萧落容折磨得眉头紧皱。她强撑着露出笑意,仍是那般温柔地望着她的女儿。
萧落容动了动手指,余光看着门口的方向。
褚泽月忙道,“母后是想让儿臣叫父皇进来吗?”
萧落容笑着闭了闭眼,褚泽月吸了吸鼻子,“好,儿臣这就去叫。”
回宫后,她看得清楚,母后虽然常对父皇面上冷淡,但心中是深爱父皇的。故而褚泽月叫了褚尽后,未再跟着进去。
褚尽独自进了屋。
萧落容已经奄奄一息,依旧俊朗的男人与当年那个在赏春宴上,为她飞上高枝摘花的人逐渐重合。
萧落容又想起了,他跪在父亲面前,求娶她时的坚决。
这张俊朗的脸,她深爱的人从未变过。
“夫君……”
喉中像是在吞刀子般,很疼很疼,可她还是想再与他再说说话。
“我在”,褚尽紧紧握住她的手,“容儿,我在你身边。”
此刻躺着亦不能缓解萧落容身上的半分疼痛,仿佛这副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萧落容挣扎着起身,褚尽忙将她扶起拥入怀中。他抱着很紧很紧,仿佛只有这样,才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他的妻带走。
萧落容靠着宽厚的胸膛,温柔的脸上爬满了痛苦,“臣妾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不丑,容儿是天底下最美的人,容儿不会丑。”
萧落容笑了笑,仿佛回到了少女初见般的娇羞。
她从他怀中探头,眼中只有他,“夫君曾说过,此生只有容儿一个妻子,可还算数?”
“作数,永远都作数。”
褚尽牵着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庞上,“容儿,你知道的,我心中自始自终只有你一人,对不对?”
“你知道我的心意从未变过,我只爱过你一人,对不对?”
萧落容笑着看他,“容儿死后,夫君也只有容儿这一个妻子吗?”
坚毅的脸终是忍不住泪水,褚尽点头,“早在我向萧大人求娶你时,我就立过誓,若有一日我做了皇帝,此生只有容儿一个皇后,永远都不会变。”
“我会立我们的儿子为太子,月儿她若想和离,我也不会再拦着她了,她想嫁给谁都随她……”
褚尽抱着怀中的人,像个无助的孩童,慌乱地哭了起来,“容儿,不要离开我……”
萧落容艰难地挪动手指,去擦拭他眼角的泪。
这是她第二次利用了他对她的爱。
她一直不愿,官场上的算计和朝堂上的利益玷污了他们的感情。是以多年来,他对萧家的打压,和萧家极力拉拢朝臣,都视而不见。
一面是她的母家,一面是她深爱的夫君,她不愿两边的人为难。
她只能折磨自己。
第一次有了利用这份情感的想法,是害怕月儿被送去和亲,害怕月儿又一次离开她。她将冷水从头上浇下,以换取他的心软。
萧落容从未怀疑过褚尽对她的心意,可她的夫君她心爱的人,是坐在那龙椅上的人。
他偶尔会被权势迷晃了眼,做出伤她心的事情。
今日,她换上了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的衣裳。
日后若是月儿亦或是阿弟,做了些让他生气的事,唯愿他能想起今日。
想起从前对她的承诺,对她的女儿对她的家人网开一面。
不再立后,既是对她的承诺,亦是对萧氏一族的承诺。
萧落容扬起唇角,露出了笑意。
即使面上被毒药折磨得痛苦不堪,可在看着深爱的人时,那一双爱意盈盈的杏眸里,依然温柔如初。
“夫君……我信你……我的心意亦从未变过……”
“容儿!”
怀中的人缓缓闭上了眼,任凭褚尽再怎么唤她,再也没有了回应。
门外。
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声时,知礼不顾身份冲了进去,褚泽月慌张地朝外头走去,险些撞到了花盆。
褚泽月跌跌撞撞地快步往外走,身后悲痛的哭声越来越小。
走到了凤羽宫外头,她听不到哭声了。
没有哭声了,那就是母后还活着。
“皇后娘娘薨逝了……”
“皇后娘娘薨逝了……”
一道接一道的声音传来,褚泽月停下脚步。
心头涌上巨大的悲痛,像一座巨石,几乎要压得她喘不过气。
无声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裳,褚泽月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一遍又一遍的声音抹去。
悲痛直涌,浑身发软,褚泽月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