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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看到了彼此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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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模糊了褚泽月的眼,巨大的悲痛将她淹没。
她眼睁睁看着褚鹜死去,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试图在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上,寻找一丝他还活着的证据。
几名侍卫走来,将褚鹜的尸体拖走。
褚泽月顾不得先前她还被褚鹜“挟持”,慌忙跪在地上,“父皇,儿臣求您开恩,留他全尸。”
“纵然有千错万错,可人已死,求父皇开恩,留其全尸,将其丢到乱葬岗。”
褚尽一如出现时的冷漠,他早已知晓今夜褚鹜要谋逆之事,冷静的安排好了一切,只待人前来。
“嘉乐,你今夜受惊了,该回去歇息了。”
这便是不同意留褚鹜全尸了。
阿霁死前,她救不了他,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后也要遭受摧残。
褚泽月忙朝地上磕头,“父皇,儿臣求您了,求您留他全尸吧。”
“儿臣求您,念在儿臣这十年为大褚心甘情愿留在南楚的份上,求您给儿臣一丝怜惜。求您留褚鹜全尸,哪怕将他的尸体扔进乱葬岗都可,求您了。”
勤政殿前迎来了从未有过的寂静,却又让人无端恐惧。
倒下了一地的尸体,而在那一片片尸体前,长公主跪在地上,将头磕得很响,长公主把头磕了一遍又一遍。
褚尽皱着眉头,“你既不愿回去歇息,那便跪着好了。”
另一侧,易沉要冲过去,被祁青拦住。
为避免被人认出,祁青特意换了身太监服,藏于暗处。见易沉在此,他便悄悄跟过来了。
祁青猜到易沉要做什么,手疾眼快地抓住易沉的胳膊,“你疯了!”
“你好不容易才得到皇上的信任,如今若是走出去,皇上定会起疑,疑心你与长公主的关系。”
易沉何尝不知他走到今日的位置,费了多少心力,可他如何能说服自己,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表哥,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年幼时,我无法护住家人,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死去,成了我一生之憾。”
“如今心爱之人在我眼前受苦,如若我视若无睹,无动于衷,亦将是我的一生之憾。”
祁青叹了口气,松开了他的胳膊。
易沉大步走出,径直走到褚泽月身边,跪在她身边,“皇上,请听臣一言。二皇子谋逆罪该万死,如何处置都是应当的。只是城门口每日许多百姓经过,若是将其尸首分离悬挂于城门上,恐会吓到百姓孩童,以致人心惶惶。”
“依臣之见,直接将其尸体丢到荒郊野外喂野畜,更为合适。”
褚尽冷哼了声,将褚鹜的尸体直接扔到野外,待人走后,如何处置尸体便是他们的事情了。
这是变着法为褚鹜求情呢。
褚尽眯了眯眼,审视打量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易将军,你是谁的臣子啊?”
易沉面不改色,“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臣自然是皇上的臣子。”
“既是朕的臣子,还不随朕走?”
“皇上……”
易沉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褚泽月低声打断,“你去吧,父皇应是有事要与你说。”
易沉侧眸看了眼,她脸上的泪悄悄爬满了脸庞,强行隐忍的神色是让他难以忽视的悲痛。
易沉轻声道,“阿月,我会再想办法。”
“好。”
易沉随褚尽进了勤政殿。
褚尽缓缓走到龙椅上落座,睨了易沉一眼,道:“朕还以为,你的君主另有其人呢。”
易沉从容不迫地跪下,没有一丝被质疑的心虚,“臣不敢,只是城门多有妇孺孩童经过,臣担心惊吓行人,故才为二皇子求情。”
褚尽笑了声,“这事朕已做了决定,莫要再说。”
“你带人去书雅阁搜查,褚鹜深居冷宫多年,前些日子朝中拥立褚鹜为太子的人颇多。若不是暗中结党营私,今夜如何能调动一批禁军谋逆。”
“去好好搜搜。”
“臣遵旨。”
易沉带人去了书雅阁,很快就从枕席底下搜到了褚鹜的日志,和藏在床底下的一个木匣子。
他将木匣子打开,里头是许多奇珍异宝。
易沉一并带回呈给褚尽,褚尽将日志翻开,看了几页后,忽而将日志重重砸在案牍上。
“好大的胆子,谢家是要做什么!是要反了吗!”
“来人,传谢贵妃。”
此时,谢晚真忐忑不安地回到了锦绣宫。宫人刚刚才来禀告,他们未拦住褚泽月,让其又进宫了。
跟褚鹜死前说的话比起来,这个意外不足以让她头疼。
皇上让她回来歇息,不知是信还是没信褚鹜说的话?
不,皇上定然不会信褚鹜。她与皇上心中都有彼此,与皇上这么多年的情分,皇上怎么会信褚鹜的一面之词?
待明日从褚鹜房中搜出那些证据,萧家才是大难临头了。
谢晚真正安慰自己时,福禄来了。
“奴才参见贵妃娘娘。”
“公公不必多礼,可是皇上要见本宫?”
“正是,还请娘娘随奴才走一趟。”
谢晚真顿时露出了笑脸,“皇上可有说何事找本宫?”
福禄恭敬道,“奴才不知。”
勤政殿内。
易沉伫立在一旁。
谢晚真刚到,便瞧出褚尽脸色不对,还未说话,褚尽将日志扔在了她面前。
“自己看看你和你兄长做的好事。”
谢晚真将日志捡起,急急看了眼,面上大骇,“这不可能!”
“皇上,这是从何处得来的?又是谁写的?”
“易将军从褚鹜房中搜出来的,还能是谁写的?”
谢晚真又赶紧往后翻阅,越看越害怕。
褚鹜竟在日志中详细记录了,与他们每一次对话的内容,甚至将他们赏赐的物什一一记录下来。
更可怕的是,这本日志竟是从三月开始写的,那时候褚鹜分明没来投靠他们!
一个可怕的念头,后知后觉向谢晚真袭来。褚鹜怕是早有预谋,不止今夜他故意说出受她指使是提前谋划好的,就连假意投靠,亦是褚鹜一早就计划好的。
为的就是,将他们牵扯进谋逆的罪名中。
可,褚鹜一个被丢弃在冷宫的废人,真的有如此能力谋划许久吗?
眼前的日志和那木匣中装的奇珍异宝,让谢晚真不得不信。
谢晚真慌忙跪下,“皇上,臣妾是冤枉的,这日志是假的。”
褚尽冷道,“这木匣子中的东西,也是假的吗?”
褚尽从中取出一个玉筒,“朕记得,这玉筒是朕赏给嘉宁的。”
“其余的需要朕命人一一查清来源,以免冤枉了你吗?”
“这……”
谢晚真无从解释,木匣中的物什她大多有印象。
每次褚鹜暗中见她,亦或是见珍儿,都会讨要赏赐。她以为褚鹜没见识过好东西,贪婪无比,竟不成想是用来冤枉她。
“晚真,你真的太让朕失望了。”褚尽重重一声叹气,“教唆朕的儿子谋逆,朕杀了你都不为过。”
听闻褚尽要杀她,谢晚真顿时委屈无比,眼中蓄着泪水,“皇上怀疑臣妾想谋害您吗?”
“即使这天底下的任何人想谋害皇上,臣妾也绝无此心!这么多年,臣妾对您的心意,您还不明白吗?”
褚尽瞧了她一眼,“这日志与木匣子里的东西,你作何解释?”
“臣妾是被冤枉的,皇上若不信,大可审问今夜谋逆的禁军,是受何人指使……”
今夜的人,是她一早便与兄长精心挑选出来的。这些人,他们早已暗中以萧家的名义,赠予他们的家人许多好处,确保每个人被提审皆会指向萧家。
话说到一半,谢晚真猛然意识到,今夜参与谋逆的人都死了!
一个活口都不留,留下的只有褚鹜的那句话。
谢晚真忙道,“皇上命人搜了书雅阁,可还有其他东西?”
“还有什么东西,是朕不知道的?”褚尽睨了她一眼,反问道。
“……臣妾不知,臣妾也不了解。”谢晚真苍白地为自己辩解,心中早已乱成一团。
不可能只有这些!
她明明命春兰在褚鹜随舞伎离开后,将提前准备好的褚鹜与萧家暗中勾结的“罪证”,藏在了褚鹜的房间内。
怎么可能会没有?
瞧着她慌张惊恐的神色,褚尽摇了摇头,背过了身,“来人,送贵妃娘娘回宫。”
“贵妃娘娘今夜受到了惊吓,即日起在宫中静养,无召不得离开锦绣宫。谢大将军驻守南楚多年,如今天下安宁,就让谢大将军好好在家歇息一段时日,兵部的事就交由易将军与韩将军一同处理。”
褚尽一句话便将谢晚真禁足,收回了谢文凌手中的兵权。
今夜之事,是谁在暗中谋划的,于他而言都不重要。
他终于将扎根在心底多年的刺,狠狠拔了出来。
心中大为畅快,那一双幽深晦暗的凤眼,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下一瞬,身后跪地的声音让褚尽极为不悦。
谢晚真离去后,易沉还未退下。
易沉直直跪在地上,“臣恳请皇上开恩。”
褚尽未回头,不悦地哼了声,“喜欢跪,那就跪到天明。”
“明日朕下了早朝来时,要见你还在这跪着。”
褚尽怒而甩袖离开。
福禄走到易沉身边,叹了口气,“易将军,您这又是何苦呢?”
易沉紧紧握着双拳,“我只是在做,我觉得应该做的事。”
福禄摇摇头,走到了外头。
勤政殿外,那一抹鲜红的身影,还跪在夜色下。
她似冷风里一株孤独而□□的红梅,遭风吹风寒,仍跪得直挺,不曾挪动,亦不曾松懈半分。
福禄提着灯走来,昏黄的灯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公主殿下,您还是回去吧。”
“老奴跟在皇上身边伺候三十年了,您就算跪到天明,也改变不了什么。您在这跪着,折磨的是自个儿。”
褚泽月没有一丝情绪,满心的悲痛让她似是失去了魂魄般,绝望而木讷,“多谢福禄公公。”
“父皇不同意,我就跪到父皇愿意改变旨意为止。”
“您去服侍父皇吧,我只是在做无愧于心的事。”
阿霁死得这般凄惨,她不想阿霁死后连尸骨都不能保全。
福禄又是一声叹气,“您和易将军,一个跪在外头,一个跪在里头。明日皇上见了,只会更生气。”
见劝不动她,福禄摇摇头走了。
这一双被泪水冲刷到麻木失焦的眼,终于有了些许聚焦。
褚泽月无意识望向禁闭的勤政殿,烛影辉映下,有一道宽厚的剪影,剪影下那人直挺挺跪着。
忽然,他回头。
隔着厚重的门,隔着重重阻碍,他们看到了彼此的心。
夜深露重,月色如银,孤独的月色下那一抹艳红的身影依旧跪着。
偶有凉风袭来,身上阵阵寒意涌过,褚泽月抱紧了自己,抵御夜间的寒凉,不让自个儿倒下。
她已经跪了许久,双膝刺痛不止,每一瞬每一秒于她而言,都需要极大的忍耐和毅力。
可她不能倒下,父皇还没有收回命令,如今阿霁的尸体……
褚泽月不敢往下想,阿霁临死前,听到了父皇说的话,阿霁一定很害怕。
她不能让他的尸首遭此等羞辱折磨。
褚泽月闭了闭眼,双手揉着膝盖,试图减缓强烈难忍的痛意。
剪影中的人又回头了。
她忽而觉得,双膝没那么疼了。
寒冷的夜里,黑夜的孤寂下,她不是一个人在坚持。她不是独自一人,在承受这份煎熬这份痛苦。
有一个很傻很傻的人,在陪着她。
褚泽月这一跪,跪到了天明。
褚鹜谋逆,褚泽月被罚跪,谢晚真被禁足一事,早已纷纷扬扬。
萧落容得知这事时,正在用早膳。
褚尽有意瞒着她,但褚泽月还在跪着,如何也是瞒不住的。
知礼急道,“奴婢听闻,公主昨夜在勤政殿外跪在一夜,现在还在跪着。”
“听值守的宫人说,公主到现在滴水未进,好几次险些晕倒了。”
“砰”的一声,萧落容手中的玉勺跌落。她急急起身,身子却没有力气,险些站不稳。
知礼忙扶着她。
“快扶本宫去勤政殿。”
刚要走,萧落容猛地咳嗽起来,她忙用帕子捂住双唇。
止住咳意后,帕子上竟沾满了血。
知礼吓坏了,“快来人!去叫御医。”
“慢着……”
萧落容心头痛到几乎要说不出话,“知礼,你扶本宫去梳妆,本宫要见皇上。”
铜镜前,知礼边为萧落容梳妆,边用身体挡住了她的目光。
萧落容低头看到细白的手臂,已被丑陋的形似枯枝的纹布满,轻叹,“本宫脸上的纹理可还遮得住?”
“多用些胭脂便遮住了”,知礼哽咽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定让您漂漂亮亮地见皇上。”
知礼为萧落容细细梳妆,将她又变成了从前那个温婉雍容的女子,才挪开了身体。
萧落容望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些笑意,“将本宫第一次见到皇上时,穿的那套碧玉襦裙拿来。
知礼取来襦裙为萧落容换上,又取来脂粉将她颈脖处的几条不明显的细纹遮住。
“娘娘怎么想起穿这套衣裳了,您好多年没穿过了。”
“是啊,本宫有些怀念,刚与皇上相识的时候了。”
萧落容换好了衣裳,用过了早膳的褚帆来寻她。
“母后,儿臣听闻阿姐被罚跪于勤政殿外,可是真的?”
萧落容弯腰,温柔地摸了摸褚帆的头,“莫要听宫人胡说。”
“帆儿似乎长高了,日后要听你父皇和你阿姐的话。”
褚帆点点头,“母后放心,儿臣会听话的。”
瞧着萧落容有些苍白憔悴的脸色,褚帆皱起了眉头,“母后可是不舒适?儿臣这就叫太医。”
萧落容柔声道,“母后只是有些累了。”
“帆儿,你去玩吧,开开心心地玩。”
褚帆盯着萧落容瞧了又瞧,萧落容朝他露出笑意,他才肯放心离开,“那儿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