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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无悔 ...

  •   旁人看不清,唯有褚泽月知道,剑未伤她半分。
      “阿霁,你让他们准备一辆马车,去我的公主府。”
      褚鹜未理会她的话,高声对褚尽道,“皇上,您一定很意外吧,像我这样的人,如何敢有谋逆之心?”
      “从我识字记事起,我就知我的父亲与他人的不一样。我的父亲厌恶我,厌恶到将我和母亲丢弃在后院,丢弃在冷宫。”
      “人人都可以嘲讽我、欺辱我,只因我的母亲身份低微,被您厌恶,只因我注定一个不得您喜欢的人。您既如此厌恶我的母亲,为何又要与她有了我?”
      活了十七年,褚鹜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他曾听无数人说起,他的父亲是一个多么俊朗伟岸的君主。他亦不止一次想象过,他的父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是母亲口中的尊贵无比、不敢肖想的威严帝王?又或是阿姐无意中提及的,无限宠溺的好父亲?亦或是常听到宫人说的,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百般纵容的好夫君?
      褚鹜想了很久很久。
      直到今日,直到现在,他看着高台上那高大伟岸却无比冷漠的人,他终于知道了,他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他曾经从别人口中听闻的每一面都是他的父亲,只不过是父亲的爱、关心、甚至是一丝怜悯,都不愿意给他罢了。
      就如同此刻,那个人伫立在高台上,面上没有一丝情绪地睨着他的方向。
      仿佛他本就不该活着,不该存在。
      积攒了十七年的思念、不解、恨意,在这一刻终于可以不用再隐藏,如同爆发的洪水将褚鹜冲击得鲜血淋漓。
      他的手在抖,褚泽月发觉他握着剑的手和轻轻按在她肩上的手抖得十分厉害。
      她轻轻一推,就能将阿霁的手推开。
      而下一秒,无数支箭会毫不留情地射穿褚鹜的身体。
      褚泽月一只手握住了褚鹜执剑的手,做出挣扎的模样,低声道,“阿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你这样说,你会死的,你知道吗?”
      温热的触觉如同最温柔的风,拂过褚鹜早已血迹斑斑的心,褚鹜又恢复了从前的乖巧温顺,轻声在她耳后道,“阿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在演戏,亦在为自己呐喊。
      为母亲在美好年华因一剂药而死的不平呐喊,为自己多年来遭受的欺辱、不公呐喊。
      褚鹜冲高台上的人喊道,“褚尽,你不配做我的父亲。”
      “纵使你在天下百姓心中,是一个伟岸的明君,但你在我心里,是这天底下最薄情、最狠毒之人。”
      “我这些年所有的苦所受的罪,皆是因为你。我恨你,我恨极了你。今日我与贵妃娘娘联手,就是为了取你性命。”
      此话一出,谢晚真当即吓懵了。
      褚尽审视的目光看来时,谢晚真立马跪下,“皇上,臣妾冤枉,这逆贼蓄意冤枉臣妾。”
      谢晚真气急败坏地冲褚鹜大喊,“褚鹜,你胆大包天,竟敢肆意辱骂皇上,还勾结禁军夜袭勤政殿意图谋逆。此等乱臣贼子,若是还活在这世上,当真是天理难容。”
      褚尽面上依旧不显情绪,无人知晓,他是信了褚鹜的一面之词,还是不信。
      只见褚尽抬了抬手,前头的弓箭手蓄势待发。
      易沉忙道,“皇上,长公主还在二皇子手中,弓箭无眼,万万不可此时放箭。”
      褚尽没瞧他,只道,“朕知道。”
      褚尽压低了些声音,“你悄悄绕到后边,将嘉乐救出来。”
      “是。”
      褚泽月看到易沉离开,猜到了褚尽的安排。
      父皇是想趁阿霁不注意时,救她,可她不能不管阿霁。
      褚泽月抓着褚鹜的手,迅速调转了方向,随即又转回来,低声道,“快挟持我离开。”
      “算我求你了,阿霁,你让我如何忍心眼睁睁看着你送死。”
      褚鹜轻轻地笑了声,他的笑声很轻很轻,轻到似一阵风飘过般不真切,“好。”
      身后的禁军无一人是真心为他的,他如何能活着离开。
      可他不愿看到阿姐难过,不愿看到阿姐伤心。
      于是,褚鹜大声道,“准备一辆马车,让我离开,否则我马上杀了她。”
      手中的剑虚虚靠着褚泽月的脖子,他不愿伤她半分。
      褚尽眯了眯眼,听到身旁谢晚真急切的声音,“皇上,万万不可啊!”
      “今日若是让这逆贼离开,日后怕是贼心不死。”
      谢晚真急了,事情跟她事先安排的完全不一样,应当是褚鹜一出现就会被拿下。随后会有人从书雅阁中搜出,褚鹜暗中与褚泽月的人联系的罪证,证实今夜的谋逆完全是受褚泽月指使。
      她明明将所有的都准备好了,为何褚鹜却临时变卦了?
      褚鹜如今不受控制,必须死。
      谢晚真期盼地望着褚尽,迎来褚尽一记冷眼,“你想让嘉乐一起死?”
      “臣妾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谢晚真焦急地为自己辩解。
      被褚尽冷漠的声音打断,“福禄,去准备马车。”
      “是。”
      勤政殿前的气氛愈加紧张。
      不论是褚泽月和褚鹜身后的禁军,亦或是勤政殿前的弓箭手,皆不敢轻举妄动。
      易沉悄悄绕到了旁侧一个廊柱后,手中的弓箭拉开对准了褚鹜。
      忽然间,褚鹜挟持着褚泽月转了个身,弓箭一下成了正对褚泽月。
      他将弓箭放下,阿月应当是在救二皇子。
      阿月与二皇子手足情深,他让武玉树匆匆赶出宫将今日之事告诉阿月,若是武玉树出宫了,阿月应当来不及回宫才是。
      如今阿月出现在此,应当是猜到了二皇子有危险,特意赶来。
      褚泽月比任何人都要紧张、害怕。身后的禁军定是谢晚真的人,好在此时谢晚真不敢枉然下命令,禁军不敢对他们做什么。
      她轻声道,“阿霁,再坚持一会儿。”
      “好。”
      很快,福禄准备好了马车。
      褚尽出声道,“你若是敢伤嘉乐半分,朕定将你碎尸万段。”
      褚鹜笑了声,未应褚尽的话。
      没有人知道,阿姐对他有多重要。
      褚泽月催促他,“阿霁快走,我与你一起离开……”
      忽然间,身后的人握住了她的颈脖。
      将她的脑袋往他的手臂上按,随后她被褚鹜推倒在地。
      褚泽月瞬间意识到他想做什么,还未来得及起身,回头朝他道,“阿霁不要!”
      褚鹜朝她笑着举起了剑,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褚尽抬起的手落下了,瞬间万箭齐发。
      在任何人看来,都是褚泽月趁机咬了褚鹜的手臂,挣脱了桎梏。而褚鹜恼羞成怒,举剑要杀她,只有褚泽月知道,他从未真的想伤她。
      她的话还未说完,她想跟阿霁说,等他们坐上马车出了宫,她会为他寻一个好去处,从前的那些她不计较了。
      她心中是有气,气他忽然那般冷漠,可她从未怪过他。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无数支箭接二连三地贯穿了褚鹜的身体,即使他身上已是千箭万箭,从勤政殿门前射来的箭仍未停止。
      整齐划一的从同一方向射来的箭中,夹杂着一直从旁侧射来的、射空了射在褚鹜脚边的箭。
      褚泽月眼睁睁看着褚鹜倒下,忙爬到他身旁,泪水不知何时划过了脸庞,“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这不是真的……”
      褚鹜努力地朝她伸手,想为她拭去泪水,泪水不应该出现在阿姐的脸上。
      可他不能这样做,所有人都以为,是他挟持了阿姐逃离失败,他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褚鹜缩回了手,褚泽月一把抓住他的手,“阿霁,你坚持住,我、我去叫御医,你一定会活着的……”
      褚鹜用力握紧了她的手,万箭穿心的痛让他疼得几乎没有力气,“阿姐,不要走,我、我……从未……”
      “我知道,你从未背叛过我,你从未想过伤害你,我都知道。”
      褚泽月拼命摇头,“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没有怪你。阿霁,你再坚持一会儿……”
      身后的禁军一排接一排地倒下,死寂万分。
      褚泽月朝褚尽道,“父皇,儿臣恳请……”
      “来人”,褚尽截断了她的话,冷声道,“二皇子褚鹜忤逆不孝、胆大包天,勾结禁军意图谋逆。被发现后,不顾人伦挟持长姐,试图逃跑,这等不忠不孝之人,死后亦不配藏入坟土。”
      “将其脑袋割下,尸首分别悬挂于城门上曝尸三日。三日后扔到郊外,让野狗野猪啃其尸骨,以儆效尤。”
      褚尽冷淡的话在一片寂静下,更显无情狠绝。
      每一字都犹如最锋利、最伤人的匕首,敲击褚泽月的心。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如决堤而下。
      “阿姐……”
      褚鹜早已感觉不到身上的痛,他清楚地听到了褚尽的话。
      许是人之将死,手上忽然有了些力气。他用尽全部的力气,紧紧握住了褚泽月的手,喉中却如同断气般,让他说不出话。
      “我……”
      褚泽月忙俯身贴近他,她亦紧紧握住他的手,“阿霁……”
      可不过一瞬,褚鹜的手便从她的手中滑落,唇角有着她最熟悉的、乖巧的、温顺的笑意。
      褚泽月听到了。
      褚鹜说,“我不后悔……”
      他不后悔,不后悔今日所做的一切。
      很久很久之前,就到褚鹜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了,他很想为阿姐做些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被丢弃在冷宫的棋子,无权无势,无人会听从他的。他也从不想争什么,直至阿姐出嫁来找他,他看到阿姐不开心。
      这是他第三次如此痛恨自己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不爱之人。
      褚鹜想了许久,也许还有另外一种方式,将自己当做棋子,引谢家入局。
      如果他活着注定要被厌恶要被厌弃,他宁愿用自己的命,为阿姐换来更多选择。
      去找褚珍前,褚鹜想了一夜,他的计划能否会成功?
      他觉得一定会的,只要谢家对他有一丝轻视,他的计划就注定成功。
      谢贵妃和褚珍自以为谋划了许久,又怎知他不是也谋划了许久。
      今夜过后,谢家注定与他谋逆一事牵扯不清。
      所有的感官仿佛不起作用了,褚鹜感觉不到疼,耳边的声音亦渐渐消散。
      眼前人一声声带着哭泣的“阿霁”,却深深刻在了他脑海中。
      褚鹜极力记住她的模样,将这张心心念念的脸永远藏于心中。
      他的唇角露出了笑意,心甘情愿地死去。
      为她生,为她死。
      为她机关算尽,为她背负千古骂名。
      为她受万箭穿心之痛,为她身首异处。
      亦无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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