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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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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宫的一个太监死了。
这本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死的太监恰好是,前几日“捡”到南楚使者玉佩的那个。
那太监死在了御花园的湖中。
谢晚真得知此事后,立即派人去查。她宫中伺候的人,皆是从谢府安排来的人,绝不能不明不白地死了。
不查还好,兴师动众查了后,竟有人看见,那太监死前与南楚使者在湖边发生了争执。
于是乎,那太监的死与南楚使者扯上了关系,又将前几日玉佩的事牵扯进来。
此事知晓的人太多,谢晚真想悄无声息地压下,为时已晚。
一时间,宫内的风向俨然变成了,锦绣宫的太监偷了南楚使者的玉佩,致南楚使者恼怒杀了那太监。
这事和另一件事于谢晚真而言,算是小事。
就在谢晚真头疼如何向褚尽解释此事时,御书房的人传来了消息。
“圣上以长公主身子柔弱为由,婉拒了南楚太子提出的和亲请求。谁知南楚太子竟说,要求娶的是三公主。”
“圣上应了。”
消息传到锦绣宫的时候,褚珍正在陪谢晚真挑选新上供的金簪,气得褚珍将手中的金簪摔到地上。
“明明是姐姐去和亲!怎么会是我!”
谢晚真脸色很是不悦,怒瞪来禀报的宫人,“你可听清楚了,是说求娶三公主?”
宫人跪地,低埋着头,“是……”
谢晚真一耳光甩在宫人的脸上,“滚出去!一派胡言。”
“这不可能……”
谢晚真的喃喃自语,被褚珍的怒火打断。
“珍儿莫急,我这就去找你父皇问清楚,你父皇绝不可能这么对我们母女。”
谢晚真匆匆前往御书房,彼时南楚嵘已经离开,褚尽在批阅奏折。
行过礼后,谢晚真忽然想到,她不应该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到嘴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褚尽抬眼看她,“你来得正好,朕有事要与你说。”
“南楚太子求娶嘉宁,朕应允了。”
谢晚真亲耳听到褚尽说这些话,远远比宫人来禀告时更难以接受,犹如被晴天霹雳劈中,她怔怔望着褚尽,“为何?”
“珍儿是臣妾的孩子,也是皇上的孩子,皇上如何舍得将她嫁去南楚?”
再尊贵的公主,到了异国这一身份只会是枷锁。
褚尽淡道,“嘉宁是朕的女儿,亦是大褚的公主。”
“为何先前南楚太子求娶公主时,皇上没有立即应允?”
“放肆。”褚尽怒道,“你是在质问朕?”
许久没有见到这样冷漠的神色,谢晚真愣了下,不禁委屈,“臣妾不敢。”
“臣妾斗胆想问皇上,若是南楚太子指明求娶的是长公主,皇上也会应允吗?”
“昔日南楚国指定让嘉乐做质子,朕不是允了?嘉乐与嘉宁都是朕的女儿,也是大褚的公主。”
一句话将谢晚真再争取的可能性堵死。
褚尽忍着不耐招手,谢晚真委屈地走向龙椅上的人,将手交到他手心中。
褚尽微微握住,语气缓和了些,“晚真,朕是天子,许多事情需以天下百姓为重。”
“你要理解朕的为难。”
“臣妾明白,臣妾没有怪皇上。”
他的一句解释,便能让她将满腹委屈都咽下去,还有未能问出口的那句“为何皇上主动拒绝了长公主和亲?”
他贵为天子,是何等尊贵,却愿意向她解释。
谢晚真将头靠在褚尽的肩上,软声道,“只要皇上心中有臣妾,有我们的儿子女儿,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心中想着事情,谢晚真没有在御书房待很久,离开后随即吩咐春兰,“马上休书给大哥,珍儿的事决不能拖。”
皇上为了天下百姓为难,那就让她来做。
珍儿绝不能嫁到南楚。
褚珍在谢晚真去御书房后,就离开了锦绣宫,她怒气冲冲,不知不觉走到了围场。
白鹰被赐给了易沉,那匹红鬃烈马正在围场内狂奔。
身旁的小宫女说道,“公主莫要恼怒,气坏了身子就不值当了。”
“其实公主若是不想去和亲,法子有很多。”
褚珍一脚踢向地面,“父皇是天子,答应的事怎么可能会改变。”
“皇上一言九鼎,说出的话当然不会收回,但是公主可以用自己的法子。”
“什么法子?”
小宫女左右看了一下,褚珍命其他人退下,小宫女这才低声道,“那红鬃烈马是南楚太子献给皇上的礼物,马若是出了事……”
褚珍望着奔跑在草地上的马,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笑意。
转头看向恭恭敬敬的小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齐怜。”
“没想到你一个宫女,还有点脑子。”
齐怜笑道,“谢公主赞赏。能为公主分忧,是奴婢的福气。”
褚珍打量着眼前谦卑恭敬的人,心里对这个新来伺候的宫女愈发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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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鹰被褚尽赐给了易沉,易沉将它养在流华宫的后院。
他专心逗弄白鹰,无视在他身后不远处打扫落花的宫女。
这几日他常常在后院一待便是一日,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一人。
偶尔会有故作不经意路过、实为监视的宫女太监。
几个浇花的宫女小声议论着,三公主和亲一事,此事在宫内宫外已是无人不知。
面上不敢妄议,私底下说几句,又有谁知晓呢。
易沉充耳不闻,一心一意喂着白鹰,待后院剩下他一个人时,才熟练地避开监视往内殿中去。
薇竹将他拦下,“殿下与萧世子在里头叙话,吩咐了不许打扰。”
易沉静默地站到一旁。
殿内。
萧理兴致勃勃说着宫外的趣闻,“真是稀奇,是谁如此侠肝义胆!”
宫外发生了不少奇怪的事。
譬如,京中不少经商的南楚商人死了。虽说死的都是一些平日里欺人太甚的不良之辈,人人拍手叫好。
但眼下正值与南楚谈和期间,接连死了几个南楚商人,又闹得风风雨雨,传到南楚使者耳中终归是不好的。
前几日,萧理给褚泽月的来信中,提到了此事。那时她就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当时牵挂母后,未细想。
今日萧理进宫探望,说起此事,将她心中的疑惑勾了起来。
“不是行侠仗义,是有人刻意为之。”
“何以见得?”
褚泽月将其中的利害关系,梳理了一遍,抽丝剥茧,发现其中异样,“南楚使者远道而来,为的是谈和一事,诚意明显。”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死了不少南楚商人,即便是奸商,那些官员也不应当走漏风声,却闹得人尽皆知,为的是什么?”
经她一提醒,萧理恍然大悟,“有人不想谈和!”
褚泽月轻笑,“阿理,你不知宫中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她将玉佩的事,和谢晚真宫中的太监死了一事,告诉萧理。
萧理一手托腮,面上有些困惑,“于谢家而言,谈和成功对他们极为不利。可用这种方式破坏谈和,将矛头对准自己,未免太过冒险。”
褚泽月扬了扬眉梢,“应当不是谢家。不管是谁做的,眼下的局势对谢家不利,便是对我们有利。”
“我托你办的事如何了?”
萧理信誓旦旦,“姐姐放心,我的人会在宸王府与姐姐的人接应。”
她扳倒褚霄是势在必得,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要等褚珍去了南楚。
萧理走后,薇竹进来,“殿下,易沉在外头。”
褚泽月不紧不慢地握住玉壶倒茶,“让他进来。”
易沉今日穿了身天羽色衣衫,平日里的冷漠沉稳褪去,为他添了几分这个年纪独有的少年英气。
她优雅地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近日发生诸多怪事,本宫心中有惑。你一向聪明,不知可否解了本宫的疑惑。”
“公主请说。”
“京中近日死了几个南楚商人,宫内谢贵妃又与南楚使者结下梁子,显然有人想搅合谈和一事。”
“杀几个南楚商人容易办成,但在宫内将谢贵妃与南楚使者扯上关系,是极难的事。”
凤眸中带有几分探究,褚泽月不咸不淡道,“你帮本宫想想,谁有这样的本事?”
易沉道:“我做的。”
他承认得直接,“阿月,我说过,不会让你嫁到南楚。”
褚泽月扬了扬眉梢,唇角挽起不甚明显的笑意,“破坏两国谈和是大罪。”
易沉目光笃定,“这十年,南楚表面休战,实则常常来犯幽州,致使幽州百姓苦不堪言。可见谈和并非真心,只是缓兵之计。”
“今日谈和,来日亦会撕毁盟约,两国交战他日避免不了。我今朝所为,不觉有错。”
易沉缓缓走到她身前,牵起她的手,放在掌心中,轻轻摩挲,“阿月,我要娶你。”
眼睁睁看着爹娘死在眼前,是他一生的遗憾。现在,他要用他的方式,保护他心悦之人。
凤眸闪过一抹极为复杂的情绪,易沉炙热的目光如同烈日,将冰封冰冷的心,硬生生破开一道口子。
异样的感受牵扯褚泽月的心,她收敛了玩味的笑意。
正要开口,薇竹忽然进来,将一张纸条呈给她,“南楚太子让人送来的。”
她下意识看了易沉一眼,他神色如常,握着她的手却紧了紧。
褚泽月抽回手,扫过纸条上的寥寥话语,“南楚嵘约本宫今夜相见。”
盯着她的黑眸隐去晦暗,易沉眼巴巴望着她。
褚泽月勾了勾他的手指,轻笑,“你不想让本宫去,本宫就不去。”
易沉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俊美的脸压不住内心的雀跃,却还是道,“你想去便去。”
她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你不是不喜本宫与他见面,为何又让本宫去?”
眼前人的语气低落了几分,“我如今身份低微,帮不上你太多。若你与他合作有利于你,我不会拦你。”
褚泽月静默了好一会儿,心中那道冰冷坚硬的裂口,涌入从未有过的暖意。
有人敬她、怕她,从未有人将她的想法放在第一位。
素白柔软的手在宽厚的掌心挠了挠,褚泽月柔声道,“和亲定了褚珍,本宫与他没什么好说的。”
易沉反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后背上,将她搂入怀中。
她发间的幽幽清香闯入鼻息,易沉垂首轻嗅“阿月,我为你准备了一场好戏。”
第二日褚泽月就知道了,他说的好戏是什么。
南楚嵘献给褚尽的红鬃烈马死了。
褚尽大怒,当即下令严查,以示对两国谈和的重视,谁知这一查竟然牵扯出了褚珍。
昨日半夜值守的侍卫,看见有一太监在围场周围鬼鬼祟祟,太医查验后发现红鬃烈马中毒死于半夜,随即拿住了那鬼祟的太监。
怎料,那太监是三公主褚珍宫中的人。
三公主和亲一事才确定下来,三公主就派人毒杀了南楚国敬献的礼物,心思昭然若揭。
南楚使者必然不能受这样的屈辱。
褚尽骑虎难下,为两国友谊,下令严惩褚珍,南楚嵘借机要了一座城池。
但,这场大戏远远没有结束。
褚珍是个暴躁性子,得知和亲一事还未取消,勃然大怒,气冲冲去御书房。
经过御花园时,与南楚使者团遇上。
褚珍与南楚嵘争执了几句,身边的侍卫竟失手杀了一个南楚使者。
褚泽月得知这个消息的速度比褚尽要快。
她明白其中少不了易沉的推波助澜,当即吩咐知书煮了碗莲花羹,往御书房去。
她前脚刚到,褚尽后脚就得知了此事。
褚泽月端着莲花羹,站了好一会儿,默默看着龙椅上那个平常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此刻,褚尽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褚尽双手撑着身前的案牍,像是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不至于将案牍上的奏折推翻。
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在褚国的皇宫内,一位公主的护卫杀了使者,这和必然是谈不成了。
如今南楚使者死了,先前谢晚真的太监“捡”到南楚使者的玉佩,褚珍的人误杀红鬃烈马的种种事迹,已然不能用巧合来解释。
于褚尽而言,如何抢先占据舆论的上风,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御书房沉默的那一刻,褚尽的脑海中闪过许多想法。
“父皇”
一道声音将褚尽的思绪拉回。
锐利沉着的双眸看向褚泽月,褚尽眼中平静如枯井,像是才注意到一直站在殿内的她。
“嘉乐,你以为此事该如何解决?”
褚泽月平静道,“儿臣以为,应当立即杀了他们。”
偌大的御书房,陷入了诡异可怖的安静。
向来谨慎周全的福禄,忍不住悄悄瞄了褚泽月一眼。
长公主看似柔弱,说出的话要吓死人。
福禄又忍不住看向龙椅上的人,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他却觉得,圣上对长公主惊世骇俗的话并未生气。
褚尽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锐利如鹰的眸光中混波涌动,褚泽月不惧这样的目光,温和的话语掷地有声,“南楚使者死了,无论是失手还是有意为之,于大褚而言都是理亏的一方,大褚理应给予南楚补偿。”
“但南楚人素来蛮横,只怕会狮子大开口。且儿臣以为,此事未必全是三妹妹的错。”
见褚尽并未打断她,她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三妹妹为拒和亲,纵容下人毒害了红鬃烈马,是有错。但今日之事,南楚使者未必就是清白的。说不定是他们蓄意挑起争端,将罪名栽赃给大褚。”
“父皇,儿臣今日来有一事要禀告。去年冬日狩猎时,儿臣遇到刺杀,不慎让贼人逃走。儿臣追查至今发现,那人竟是大皇兄身边的客卿苏景佑。”
“苏景佑是南楚人,却时常与大皇兄同进同出。南楚安插细作在皇兄身边,说明他们居心不良。”
褚泽月神色冷静,字字坚定,“儿臣以为,为保天下安宁,应当即刻杀了他们,再将南楚人的狼子野心昭告天下。”
要杀人,要有名正言顺、合理的由头,苏景佑是最好的突破口。
褚尽默了默,“你确定那苏景佑当真是南楚人?”
“儿臣确定。”
“好。”
褚尽起身,神色凌厉,眸底狠意浮现,“朕许你调动禁军之权,今日务必将此事办得完美。”
福禄恭敬地将令牌递给她,褚泽月将代表着皇权、代表无上权力的令牌,紧紧握在手中,一字一句道,“请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负重望。”
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褚尽忽而道,“嘉乐很像朕。”
福禄低垂着头,余光默默望着高位上的人。他跟随在圣上身边,已有三十余年,从圣上还未登基时便跟着。
目光坚毅、神情笃定自若的长公主,像极了圣上,尤其是发起兵变、登基前夜的圣上。
福禄道:“长公主乃圣上的女儿,自然是像圣上的。”
褚尽瞧了他一眼,“去宣易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