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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也许是狗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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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开的牡丹娇艳,褚泽月命人取了琴,在水榭中抚琴。
心中莫名烦闷,忽而听闻一道婉转悠扬的笛声,手上力道不自觉轻了些。
这笛声十分配合她,一首曲子在她指尖轻快流畅。
崔连手执长笛走来,“崔连自作主张以笛声相伴,愿没有打扰公主雅兴。”
褚泽月淡道,“无事,你的笛子吹得不错。”
“谢公主夸赞。”
一片静默,他没走也没说话,静静站在她面前。
有些碍眼。
眉梢微皱时,褚泽月听到崔连说,“奴家会煮茶,公主殿下若不嫌弃奴家,或许奴家的茶艺能给公主新的体验。”
褚泽月轻轻点了点手指,算是应允。
围场回来后,她在此赏了花,弹了曲,茶也品了,颇为无趣。
眼前人动作优雅从容,瞧着不像是乐伎,倒有几分像世家公子。
“你何时做了乐伎?”
“应当是十二岁那年。”崔连弯腰双手将茶递到她面前,“公主殿下,请。”
见他不愿多说,褚泽月也懒得问,清香的茶汤入口,别有一番滋味。
“你弟弟在宫外安好。”
“可否请公主殿下告知,舍弟在何处?”
这一杯茶讨得她的欢心,她只愿意告知他崔顺安好,其余的不是他该问的。
褚泽月淡淡瞥他一眼。
崔连自知僭越,恭敬道,“知舍弟无碍,奴家便安心了,多谢公主殿下。”
“本宫说过,只是让他办事,不会要他的命。”
“等他办完了事,本宫自然会给你二人解药,兑现承诺,放你们兄弟二人离开。”
她正愁无法对付褚霄,崔连崔顺的出现,倒是让她有了计划。
眼前的崔连还算是安分,那个崔顺是个心眼多的,又极会察言观色、谄媚献乐,与其将他留在流华宫碍眼,倒不如将他送到宸王府。
她倒想看看,是褚霄与那苏景佑真的情比金坚,还是崔顺能在二人中间横叉一脚。
崔连还算知趣,她便留他煮茶、吹曲解闷,好兴致止于福禄二次前来。
第一次福禄亲自送易沉回来,第二次福禄带来了一批新的宫女太监。
褚泽月握住茶杯的手紧了紧,谢过赏赐后,让薇竹将福禄送出去。
这是父皇对她管教下人有方的赏赐吗?
可以赏金银,赏朱钗玉瑁,为何偏偏是下人?
褚泽月心底难受,父皇从何时开始对她的疑心这般重?
她这个女儿,就这么不值得信任么?
褚泽月烦躁地挥挥手,笛声停止,崔连躬身退下。
“殿下,这些人该如何安置?”知书问道。
“本宫习惯了从前的人伺候,新来的人安排些琐碎的事,挑两个老实的留下,其余的日后寻机会一一打发去其他去处。”
凤眸压着几分冷意,褚泽月淡道,“春天了,他们伺候本宫也有些时日,该赏的赏,无需吝啬,让他们把嘴巴都闭严实了。”
“奴婢明白。”
她与易沉的事,真正知晓的只有薇竹和知书。其余伺候的人,也不过是同宫内的其他人一样,听说些扑风捉影的事情。也许偶尔会看到她与易沉待在一起,但她和易沉在人前从来都很谨慎。
难保被他人套了话去,她还是需要提前警醒宫内伺候的人。
新煮的茶到了口中有些酸涩,褚泽月无心赏花,起身往内堂走去。
水榭外,易沉还站得挺拔。
褚泽月经过他时,未看他一眼。
随风飘起的披锦带来一股幽香,吹得易沉心中微动。
易沉抿了抿唇,默默跟上,望着冷漠的背影,眸底暗淡。
她是生气了。
从他回来找她到现在,她一句“不想见他”,他便等在水榭外。
看她与那乐伎相谈甚欢,易沉握紧了拳头,短短数秒无力地松开。
今日之事,他隐瞒了她。
殿内,见易沉跟来,知书熟练地屏退其余伺候的人,自个儿守在门外。
褚泽月优雅地倚在榻上,易沉半跪下,抬手就要为她捏脚,她不咸不淡地看他,“住手。”
“谁允许你动本宫?”
易沉的双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缓缓收回,抿唇道,“公主生气了吗?”
“呵,本宫怎么敢生你的气。”
“你如今可是父皇跟前的红人了,再过几日,这天底下谁不知道你易沉的名字,本宫这小庙是容不下你了。”
褚泽月说得平静,没有一丝讥讽之意,却让易沉莫名心慌。
她越是平静,就越绝情。
“今日之事,属下事先也不知能否成功,所以没有告知公主。”
他的解释,她不满意。
“给驭兽师下了腹泻的药,想必你筹谋了许久,你可知谢贵妃让人查驭兽师的膳食?”
“你的计划就这么不周全?”
闻言,易沉皱了皱眉。
看他这反应,看来是不知道险些让人抓了把柄。
褚泽月冷笑道,“本宫已经抢先处理了。”
“易沉,本宫说过,对你要做的事不干涉。可你若是让人抓了把柄,牵扯到本宫,莫要怪本宫无情。”
那几个驭兽师瞧着就无能,即使没有他下的药,也是无法驯服一鹰一马的。
但若真让谢贵妃抓到下药的证据,今日的局面便不会是易沉惊艳四座。
而是变成一场精心谋划的阴谋。
易沉是她的侍卫,难保不会牵扯到她。
明明是警告的话,不知为何,易沉心中有些欢喜。
许是,知晓她心中有他。
易沉壮着胆子悄悄伸手,软了语气,“不气了,属下为公主捏脚好么?”
他的手法着实不错,加之天天给她捏脚,一日不捏,褚泽月还真有些不习惯,由了他脱了鞋袜,轻轻揉捏着。
看她神色舒展了些,易沉手上的动作也放肆了些,幽怨道,“笛声好听么?”
“茶好喝么?”
他看得清清楚楚。
褚泽月晾了易沉半天,见他态度好才消了气。怎料他立马得寸进尺,吃莫名其妙的飞醋,褚泽月顿时来了气。
她抬脚就往他的心口上踢,换上笑脸,“你还别说,崔连煮茶有一手,本宫从未喝过这般鲜嫩的茶。”
她踢他,易沉没躲,只在她收回脚时,轻轻握住细白的脚腕。
易沉轻轻抚摸着他留下的牙印,垂首轻吻,惹得她一阵颤栗。
褚泽月嗔道,“从前是谁总爱说男女授受不亲,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易沉放开她,继续给她捏腿,很是乖巧无辜,“我也不知道呢,也许是狗吧。”
“……”
好得很!
“公主今日为属下解决了麻烦,属下不知该如何感谢公主,以身相许如何?”
“怎敢。”
“你立了功,在南楚人面前将大褚的面子赢了回来,父皇没有赏你一官半职吗?”
染着笑意的黑眸敛起笑意,易沉有些失落,“公主希望我走吗?”
他若封了官,不管再小的官,都不能再留在流华宫。
日后他们要相见,就成了极难的事。
褚泽月望着他,眼中无波,“本宫不希望你走,你就不会走么?”
“易沉,既已做了选择,又何必再问本宫。”
他不说了,静静望着她,眸底情绪翻涌。
褚泽月看不懂,他筹谋了许久,得到父皇青睐,不应当高兴么?
为何在他眼中看不到笑意?
她竟看出几分不舍。
如易沉所说,他入宫是为了报仇。做天子身旁的红人,比做她宫中的侍卫,要容易实现得多。
难不成真的对她动了心?
可,她从前那般欺辱他,他真的会吗?
易沉拉过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打开,与她十指紧握,“阿月,我知我现在身份低微,若有一日圣上真封我做官,你能否……”
望着褚泽月平静的神色,易沉心中苦涩,“能否等等我。”
不要嫁人。
不要嫁给他人。
今日圣上话里话外试探他,应当是对他满意,却又担心他会是公主安排的一颗棋子。
他给出了他的答案,圣上没有动怒,应当是满意的,他被调离流华宫只是时日问题。
他走了,不能日日与她相见。
易沉心里没底,不确定褚泽月哪日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褚泽月挑了挑眉,“你叫本宫什么?”
?
她的关注点是这个?
满心的不安、忧伤被冲淡了些,易沉抿唇,幽声道,“阿月。”
“我听到了,那人……是这样唤你的。”
褚泽月笑了笑,有些不舍地摸上他的脸,“本宫的婚事,由不得本宫。”
“你不想走,本宫又如何舍得你?可本宫明白,你要为家人报仇,你必须走,必须高升,才有机会扳倒谢家。”
“本宫再不舍,也知血海深仇不能不报。本宫不怪你今日的选择,本宫会支持你,你若需要本宫帮你,尽管告诉本宫。”
“易沉,本宫问你,有朝一日你高升了,身边莺莺燕燕成群环绕时,心中可还会有本宫的位置?”
易沉急切而坚定,“无论日后官至几品,易沉心中永远只有公主殿下一人。”
“阿月,你信我。我的心里没有别人,从前没有,日后也不会有。”
褚泽月不可置否,从前没有,她是信的。
若是真有,也不至于她只是摸了摸他的脸,他就红了耳朵。
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这世间最不能信的,便是男人的承诺。
褚泽月俯身在易沉唇间轻啄,眉眼含笑,温声道,“我信你。”
“易沉,尽管去做。”
易沉紧紧抱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心头触动,泛起从未有过的异样心绪。
他以为,阿月会怪他隐瞒了她,万万想不到,她如此支持他,还帮他处理了后顾之忧。
复仇这条艰难的路上,他不是一个人。
两人最后的平静,被南楚嵘的一句话打破。
南楚使者入宫后的第三日,以南楚嵘为首的使者团上朝面圣。南楚嵘当众提出求娶公主,以巩固两国友谊。
“若是此番和谈成功,我想求娶贵国公主,以促两国永好。”
这一番话很快传到褚泽月跟前,她平静地放下书。
薇竹慌道,“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乱了阵脚。
褚泽月思考着对策,其实她一直不明白,为何南楚嵘此番要来和谈。
他是好战之人,却亲自来谈和,莫非在打其他主意?
只要父皇不应,和亲一事便不成。
可如今的父皇让她觉得格外的陌生,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灵光一现,褚泽月发现南楚嵘话语中的漏洞。
他说要求娶公主,但褚国不是只有一位公主。
褚泽月招招手,薇竹躬身上前,“想办法告诉南楚嵘,本宫要见他。”
无论他打的什么主意,她都要见他。
薇竹不由得有些担忧,宫中人多眼杂,加上前段时间的流言沸沸扬扬,若是让人看见……
但殿下一向思虑周全,薇竹应下,“是。”
南楚嵘提出求娶公主一事,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宫内很快无人不知。
易沉得知此事,是祁青告诉他的,以致他脸色僵冷得难看。
祁青默默瞧了眼,“看来长公主和亲一事是板上钉钉。”
“你若真对她动了心,正好借此斩断不该有的心思。”
默了半晌,易沉说道,“你做事越来越不周全了。”
祁青知他说的是驭兽师的膳食一事,他们的计划是,由祁青找个由头处理掉那些饭菜。但围场那日祁青被褚霄叫住了,才致使他们的计划险些败露。
那时祁青走不开,他大胆赌了一把,悄悄把事情透露给褚泽月,好在褚泽月愿意出手。
“此次是我疏忽”,祁青道,“眼下你打算如何做?”
“圣上对我还有疑心,在流华宫安排了人,我会尽快让圣上信任我。”
在此之前,他需要做一件事。
易沉低声将新计划全盘脱出。
祁青惊道,“你疯了!”
“我们在宫中安插人手不容易,此番贸然出动,若是失败……”
易沉打断他的话,“只能成功。”
“我们蛰伏多年,为的就是报仇雪恨。眼下朝中对立储的提议如流水过江,谢家权势正盛,我若是不尽快得到圣上信任,日后怕是再难实行。”
见他执意如此,祁青只好说道,“我会尽量配合你。”
南楚太子求娶公主一事,不过半日就传到了宫外,不少百姓开始感恩,长公主又一次为褚国大义奉献。
这些消息传到宫外,有人欢喜有人忧。
褚泽月格外平静。
流言的背后有人在暗中操控,但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只要南楚嵘改口,一切的流言风向都可变。
今夜,她要见南楚嵘。
褚泽月换上了宫女的装扮,特意把妆容画得重了些。
望着铜镜中与平时不太一样的自己,她满意地勾唇。
知书心头跳个不停,“殿下可要把易沉带上?以防万一。”
这几日易沉格外黏她,为了避开人总爱半夜翻窗进来,今夜不见他出现,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无暇管他。
“人多眼杂,本宫与薇竹不会引起怀疑。”
褚泽月与薇竹一前一后往春和阁去。
许是南楚嵘提前安排了,她到时,只见庭院内并无伺候的宫女太监,只有南楚人。
薇竹悄悄躲在外头,等她出来。
褚泽月被带到了一间卧房。
房内灯火通明,南楚嵘静坐在桌前,看到她来了,面上露出笑意,“阿月。”
时间紧迫,褚泽月懒得与他寒暄,直接道,“你此番来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她冷漠的反应,让南楚嵘脸上的笑意浅了些,“阿月千方百计想见我,我还当是想念我了,想与我好好叙旧。”
“你费尽心思走一趟,只是为了求娶?”
南楚嵘面上的笑意彻底消失,语气有些冷,“阿月,你知你在我心中有多重要的。若此次真的能娶你,再多走几趟又何妨。”
这样的话褚泽月听过许多次,她早已不相信。
褚泽月平静地望着他,“南楚嵘,你到底想要什么?兴许我们可以合作。”
南楚嵘默了默,她知晓她猜对了,他此番前来确实打着其他主意。
“你要权,你要做南楚的皇帝,可你为何要来褚国?”她平静地说出她的分析,“是因为褚国有与你暗中联系之人?”
南楚嵘眯了眯眼眸,看她的眼神复杂,深沉。
看着她半晌,南楚嵘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褚泽月下意识缩回,被他使了些力道牢牢握住。
发觉那镯子并未戴在她腕上,南楚嵘心中莫名恼怒,大力将她拉到怀中,紧紧抱住,“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阿月,待我功成时,我定会八抬大轿迎娶你。”
褚泽月伸手推他,奈何眼前的男人如巨石般,将她禁锢得死死的,令她动弹不得。
以南楚嵘的性子,没有否认她的话,就是默认了褚国当真有人做他的内应。
且此人手中权势不低,能让他舍弃与她合作。
她的下颚被南楚嵘一只手捏住了,南楚嵘低头俯身靠近她,低声道,“阿月,还没有原谅我么?”
他的吻落下时,褚泽月偏头避开,冷漠道,“你既不与我合作,我便不想待在这。”
“南楚嵘,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早在你我恩断义绝之时,我便说过,我对你不会再有一丝感情。”
“放手,我要走了。”
闻言,南楚嵘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双眸盯着她,“你我四年的感情,你这么快就放下了吗?”
“是因为你那个侍卫,因为那个叫易沉的人?”
“你喜欢他?”
比南楚嵘还紧张的是,此刻正悄然蹲在屋顶上的人。
易沉比褚泽月早来了一刻钟,刚要走时,远远瞧着她的身影。
她今夜虽有刻意乔装打扮过,他还是认出来了。
见褚泽月进了屋,易沉悄然跟到屋顶上。她没带侍卫,他属实不放心。
此刻,周遭的风如浪声拍过,他的心脏也被攥紧。
透过瓦片间露出的一条缝,易沉清楚地看到屋内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