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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惜一切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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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的马车内,韩铁与韩氏兄妹三人同乘一车,神色各异。
韩牧礼面容冷静,面无思绪。
韩铁与韩双意时不时瞥他。
韩牧礼感受到,两道落在他身上许久的目光,开口道,“爹,你方才在御书房为何要阻止我?”
今日的韩家可谓是风光无限。
先是褚尽专门举办了庆功宴席,在宴席上当众破格提拔韩牧礼为兵部侍郎,又破例允韩双意入朝为官。
宴席结束后,韩铁被召到御书房,褚尽对他一同赏赐,赞他教育儿女有方。
韩铁对此十分喜悦,然而令他头疼不已的是,韩牧礼竟主动提出求娶长公主。
韩铁叹气,“牧儿,你何时对长公主动了心思?”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韩牧礼脑海中闪过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幽州遇刺的那夜,那人一袭素衣站在遍地尸首中,眼角含泪的模样,他至今都难以忘记。
那么娇弱的女子,如何能去敌国和亲?
韩牧礼正色道,“儿子知道。”
韩铁最是了解儿子的秉性,知他从不说玩笑话,叹气声更大了,“儿啊,你自幼习武,最大的愿景便是有一天封侯拜将。”
“你若是娶了长公主,日后怕是难以实现了。”
韩牧礼不解地望向父亲,眉头紧皱,“为何?”
韩双意抢先道,“兄长素来无心政事,有所不知。如今朝中局面复杂险峻,萧尚书与谢将军为了太子之位势同水火。”
“兄长若是与长公主成婚,即使兄长无站队之心,也会被认为是六皇子党派,那时圣上定会有所忌惮。”
“如今圣上重用我们,正是因为我们韩家素来不参与党派,只忠于陛下。”
韩铁连连点头,“双儿说得不错。”
“牧儿,此次平北望战乱你已初露锋芒,你多年期盼的平步青云、封侯拜将不过是时日问题。”
“你万万不可在此时犯了糊涂!”
闻言,韩牧礼眉间的不解更深,“我忠于天下,忠于百姓,圣上若是因我求娶长公主而怀疑我的忠心,这样的天子又如何值得我效忠?”
韩铁脸色煞白,厉声训斥,“吾儿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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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流华宫笼罩在浓浓夜色下,万分寂静时,偏角的门被悄悄打开。
一道瘦弱的身影在夜色下出现,薇竹手中的提灯辉映出言卿清秀的脸。
“殿下等候多时了,随我来。”
从梅园离开后,言卿就下定了决心,他要助长公主扳倒宸王。
这两年每一次看到郑宁手上新伤旧伤不断,言卿都痛彻心扉。
他不止一次想过将她解救出来,奈何他身份低微,拼尽全力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如今有了机会,他定要牢牢抓住。
言卿今日想办法将一张纸条递给薇竹,是以褚泽月邀他夜半时分详谈,以避开耳目。
殿内,褚泽月打着盹,单手托腮,知书立在一旁为她添上热茶。
薇竹领着言卿进来,言卿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大礼,“奴才参见长公主。”
她略微抬起一只手指,“起来。”
“本宫等了你许久,希望你莫让本宫失望。”言卿看向平静的人,缓缓道,“不知郑大人眼下伤势如何?”
褚泽月面上浮现一丝不耐烦,对他的试探不悦,“你没有跟本宫谈判的资格。”
“你给的信息本宫满意了,自然会让郑元相安无事。”
言卿垂下头,“是奴才唐突了,还请公主勿怪。”
“三年前,宸王妃还不是宸王妃。那时我与她心意相通,互许终身。恰逢郑大人被派去了幽州,我们约定好,等郑大人回来就成亲。”
“可半个月后,一切都变了。”
那日发生的事情像噩梦般,日复一复缠着言卿。他记得清清楚楚,四个彪形大汉冲到他的家中,将他打晕了。
等言卿醒来时,他身处牢狱中,□□强烈的痛提醒他,他已是不全之躯。
“我就这样被打晕带到了宫中,受了宫刑,被安排在花房当差。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得到慧妃娘娘赏识,被调到慧妃娘娘宫中。”
“我想尽办法打探她的消息,直到一个月后宸王大婚,我才知道她成了宸王妃。”
在宫内的重逢让郑宁和言卿皆是意外。
起初,郑宁并不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听到宫内人说,宸王与宸王妃琴瑟和鸣,那时他觉得只要她过得好就够了。
直到他在郑宁手臂上发现许多伤痕。
言卿顿了好一会儿,平静的声音里透出极致的悲凉,“她不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忽然嫁给宸王?我因办事细心,得到慧妃娘娘信任,大致猜出了一些。”
“宸王早已过弱冠之年却迟迟未娶妃,也未议婚事,皆是因为一个人,那人便是他府上的客卿苏景佑。”
闻言,褚泽月眉梢微扬,原来如此。
言卿深吸一口气,难藏恨意,“宸王娶了她,却不善待她。她被当做堵住慧妃娘娘与悠悠之口的工具,只要宸王与苏景佑有何不满,宸王便会殴打她,将她当做发泄怒火的牲口。”
“公主殿下,奴才定当竭尽全力。只要能救她脱离苦海,奴才就算是豁出命也心甘情愿。”凤眸中掠过一丝疑惑,褚泽月思索着之前发生的种种,“刺杀本宫一事是苏景佑的主意?”
从前她一直觉得褚霄的心思没那么复杂,回宫后给她的感觉还是熟悉,应当是背后有人指点。
“是慧妃娘娘的主意。”
言卿的话如千斤石激起一层浪花,褚泽月几不可见地皱眉,“慧妃娘娘?”
那个极少被人提及、每每提及便被称赞温婉贤淑的慧妃娘娘?
“不错。”
“奴才只偷听得了只言片语,只知慧妃娘娘打算杀了公主后,栽赃给他人。”
第二次行刺的刺客招的口供是谢晁,是想栽赃给谢家。
杀了她,既能加剧谢家与萧家的矛盾,还能使谢家失去夺嫡资格,可谓是一石二鸟。
可惜,她没死。
与褚泽月先前的猜测大致一样,矛头对准萧谢两家,慧妃与褚霄之心昭然若揭,为了储君之位。
慧妃母家势弱,能这般大动干戈,想必背后还有其他势力。
“事成后,本宫会求父皇许宸王妃和离,再将你送出宫。”
她给的承诺是,许他们自由。
言卿躬身恭敬道,“多谢公主美意,奴才已是不全之躯,不敢耽误佳人。”
“若来日公主事成,只求公主护她周全。奴才愿留在宫中,继续做公主的线人。”
褚泽月淡笑,“你回去小心些,莫要让人瞧见。”
“是,奴才告退。”
一番谈话下来,困意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褚泽月拢了披风在肩头,薇竹和知书要跟上来,她轻轻抬手,“夜深你们去歇吧,本宫想独自走走。”
“就在前院,不必担忧。”
今夜的风不似前几日那样呼啸骇人,褚泽月踏着月光独自漫步,一地的月光映出她忧虑的面色。
韩牧礼今日去御书房,不知他可有向父皇提起求娶一事,父皇又是否有动摇半分?
谢家和慧妃、褚霄都想杀她,她还没有报仇,没有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若是真去和亲,怕是此生再难有机会了。
不,她不能将希望都压在韩牧礼身上,可什么样的缘由能阻止和亲呢?
夜色浓浓,褚泽月睡意全无。
忽然听得身后一阵风潇叶落声,她回首,见易沉从屋檐上飞身而下。
易沉坐在屋檐上,望着她踌躇的背影有好一会儿了。
她时而垂首看地,时而仰头望天,不知在想什么。
他猜不透她的心思,索性下来找她。
“公主想赏月么?”
褚泽月轻声笑道,“好。”
易沉一手紧紧揽着盈盈一握的腰,施展轻功将她带到屋檐上。
他脱下外衫,铺开遮住屋檐上的灰,褚泽月大方坐下,易沉挨坐在她身旁。
二人十分有默契,望着天上一轮弯月,静静的没有出声。
褚泽月想着许多事情,坐到这上边来,忽然觉得心里空了许多。
阵阵微风拂过脸庞,带来清新微凉。
她将脑袋靠在身旁人的脑袋上,易沉明显愣了一下,肩膀有些许僵硬,很快大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适些。
认识易沉这么久,她第一次觉得,与他这样安静待着,也不错。
褚泽月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半夜不歇息跑到屋檐上来赏月。
但这一刻,她容许自个儿,暂时将所有烦恼抛在脑后。
易沉知她今日因和亲的事兴致不高,他方才独自坐了许久,亦望着姣姣明月神伤。
粗粝的指腹轻轻抚摸着,她手腕上那道蜿蜒的伤疤,易沉低声道,“是在南楚时留下的吗?”
易沉早就发现了,褚泽月细白柔软的腕上,有一道极为明显的伤疤。
也是这道伤疤,让她的左手腕一用力就疼很久。
“嗯”,褚泽月应了声。
“是如何受的伤?”
“那时薇竹病了,本宫想去找大夫,南楚的宫人刁难本宫,本宫摔倒了。”
“起初,本宫的手只是不甚碰到了摔碎的瓷片。那宫人将凳子砸在本宫的手上,瓷片深深扎进本宫的手腕里,本宫疼晕了,耽误了治疗的最佳时机。”
褚泽月很轻很轻地说,语气淡漠,仿佛那个承受了莫大痛苦的人与她无关。
凤眸下映着易沉满是心疼的神色。
易沉握着她的手腕放到唇边,轻轻触碰那道蜿蜒的伤疤。
仿佛这样,能为她抚平所有的伤痛。
褚泽月往他怀里蹭,“易沉,本宫的伤口早就愈合了。”
可心里的伤,不会愈合,易沉如是想。她在南楚这些年,遭受的苦定不止这些,他决不能再让她去南楚。
即使不惜一切代价。
明月渐退,曦阳从隐蔽的云层中渐出。
褚泽月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她靠在易沉怀里,心中难得安宁。
好像易沉还在她耳旁低低地叫她,她着实困不想睁眼,而后她被稳稳抱起。
褚泽月从衾被中伸手,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知书听闻动静,服侍她起身梳洗。
轻轻晃了晃脑袋,意识逐渐回笼,褚泽月道,“替本宫准备拜帖,本宫挂念宸王妃大病初愈,特去探望。”
“奴婢明白。”
她一同带去宸王府的,还有崔顺。
当褚霄见到站在褚泽月身后、一副舞伎打扮的崔顺时,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皇妹这是做什么?”
褚泽月轻笑,“此人名崔顺,善舞,嘉乐知皇兄喜吟诗作乐,有他为皇兄伴舞,定有一番别样乐趣。”
崔顺收起了谄媚之色,老老实实地行礼,“参见宸王殿下。”
见他还算规矩,褚霄紧绷的面色有几分舒缓,“多谢皇妹好意。我最近专研编书,无心作乐。”
“皇兄万万不可过劳,崔顺你为皇兄舞一曲解乏。”
接下来,发生了有些诡异的一幕。
宸王府的水榭中,宸王东向坐,宸王妃与长公主分坐两侧,一男子婀娜起舞,笑意连连。
崔顺接连舞了三曲,褚霄惜字如金,只说了“好”。
褚泽月笑意盈盈,“皇嫂以为如何?崔顺的舞姿,可否入得了皇嫂的眼?”
郑宁不知她是何意,下意识看了眼褚霄,温吞道,“极好。”
“崔顺有幸得皇兄皇嫂赏识,是他此生之幸”,她淡淡瞥了眼崔顺,“还不谢谢宸王和宸王妃的一片好意?”
崔顺忙道,“谢宸王殿下,谢王妃。”
褚霄不好驳她的面子,僵着脸将人留下,他着实不知今日这一出是为何?
为何非要塞一个舞伎进他的府中?
但,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小厮走到褚霄耳边低语,褚霄遂起身,“皇妹,你与宁宁先品茶,我去去就回。”
褚泽月微笑着目送褚霄离开,优雅地抿了口茶,抬眸瞧向郑宁,“皇嫂,可有兴致陪我一同去逛逛金铺?”
郑宁让小梅去同褚霄说一声,得褚霄允许后才应下。
郑宁刚嫁入宸王府的那半年,无时无刻不处在褚霄的监禁下。许是这两年她的乖顺、任打任骂,让褚霄打消了对她的疑虑,觉得她翻不起风浪,渐渐的也不让人随身跟着她。
褚泽月邀请郑宁乘坐自个儿的马车,郑宁颔首扶着小梅的手上了马车,褚泽月随后。
身旁忽地横插来一只手。
易沉一直守在马车外,方才褚泽月出来见他像尊石像般冰冷、纹丝不动,还以为他睁着眼睛睡着了。
她面不改色地搭着他的手,稳稳入马车内。
易沉亦面不改色,唯墨眸点缀了隐隐笑意。
马车内,郑宁端坐在一旁,双手捏着手帕,余光不自觉瞟向面色从容的褚泽月,小心试探,“公主,我兄长他……”
“现下安好。”
郑宁听出了话外音,只是暂时安好而已。
褚泽月淡淡瞥了眼捏着手帕、双手发颤的人,轻笑一声,“皇嫂不必紧张,我又不是吃人的猛兽。”
“与暴虐无道的皇兄比起来,我算是和善的。”
郑宁是有些怕她的,尽管她声色温和,眉眼间流露出笑意,郑宁却觉得那笑意从未达眼底。郑宁已经想过了,无论是为了兄长还是言卿,她都别无他法,缓缓说道,“我先认识了苏景佑,而后才与宸王相识。”
刻意隐藏的、痛不欲生的记忆,再一次被唤醒。那一幕幕的痛楚,在郑宁脑海中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