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不得调戏我 ...
-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那日郑宁背着筐篓,独自上山采药。
脚下忽然一块东西绊住,郑宁低头一看,竟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草丛中。
她吓得连连后退。
她本该马上离开是非之地,却在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微弱的求救声,“救我……”
紧接着,身后没了动静。
郑宁犹豫几秒后,就地采药给男子处理了伤口。
瞧见男子与言卿和兄长一样的年纪,她心软将男子拖回了家。
男子在她的细心照料下转醒,那时郑宁端着药碗推门进来,见男子虚脱地靠在床沿旁,她将药递给他,“药给你,你伤好后就走吧。”
她不想多生事端。
男子沉默着接过药一饮而尽,“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能否劳烦姑娘帮我带一封信给家人,让家人来接我。”
郑宁犹豫了下,见他可怜,点头应下。
男子的信,是送到宸王府的。
送完信的当天夜里,一群人闯入她的家中。郑宁跑到厨房拿起菜刀,想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时,只见那男子与一名身着华服的男子并肩而立。
男子露出虚弱的笑意,“姑娘莫怕,他们是来接我的。”
“敢问姑娘姓名,来日定重礼答谢。”
郑宁有些害怕,只说了“我姓郑”。
那身着华服的人将几锭黄金留下,带了人离开,她的生活又回归了平静。
闲时,言卿会约她到桃花树下一起读书赏花。他们互许终身,郑宁等着兄长归来送她出嫁,不成想半月后等来了一道圣旨。
她被赐婚嫁给宸王。
郑宁跪在地上,宣布圣旨的公公那讨好的笑声像尖锐的爆鸣声,将她的平静生活打破。
她接过圣旨恍惚起身,不可思议地问,“公公,我与宸王并不相识,这是不是弄错了?”宣旨太监乐呵呵道,“错不了。”
那夜,郑宁整夜未眠,她忽然想到之前闯入家中一身华袍的人。
她是去宸王府送的信,莫非……
翌日一早,郑宁去了宸王府,求见宸王。
门前的小厮上下打量她,看不出一丝富贵的穿着,不耐烦地驱赶她,“走走是,宸王殿下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门卫伸手推人,她没站稳,险些跌倒时,一只手将她扶住。
“姑娘小心。”
郑宁正想道谢,转身一瞧,竟日她那日救的人。
男子养好了伤,苍白之色褪去,温润如玉。
即使猜到他的身份可能与宸王有关,郑宁还是不免惊讶,“是你?”
男子笑了笑,方才傲慢的门卫恭敬地唤他,“苏公子。”
苏景佑睨了垂首的门卫一眼,“不得无礼,这是未来王妃。”
门卫连忙道歉,郑宁只觉得心慌,“苏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可否让我见见宸王,我为何会被赐婚?”“那日我说过,姑娘救了我,我定当竭力相报。”
苏景佑的报答,就是让她做宸王妃。
郑宁忙说道,“我不要你的报答,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苏公子,求你让我见见宸王,我不能嫁。”
苏景佑略微抬眉,笑得人畜无害,循循善诱,“好,我去同宸王说。”
“姑娘的心上人叫什么名字?姑娘既不想做王妃,许你的心上人一官半职,也是可以的。”
郑宁皱了皱眉,本想拒绝。
转念又想到言卿的母亲重病在卧,多年心愿便是看到言卿可以入朝为官,报效朝廷。
于是她缓缓说出一个名字,“他叫许言。”
苏景佑应允了她,将她送走。
郑宁心情好起来,一心等待撤回婚事的圣旨。
不成想等来了一个噩耗。
几天后,言卿的母亲托人来问她,可否知道言卿去了何处?说他已经有几日没有回家了。
郑宁匆匆赶到许家时,许母已经奄奄一息,人瘦如枯枝般地卧在榻上,“宁宁,言儿……”
她忙点头,“我去找,您等我。”
郑宁一连找了三天,顾不得他们还未成婚,将平日里与许言有联系之人一一打听,无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郑宁无奈返回,一边照料许母,一边托人继续打听。
她努力挤出笑容,安慰许母,说他与好友去郊外作画了。
可她如何能瞒得过许母,许母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断了希望,含泪离开了人世。
郑宁料理了许母的后事,这才想起苏景佑允诺她的事,却一直没有动静。
她又一次去了宸王府,这一次没有见到人,最终等来了婚期。
新婚夜,郑宁强忍着泪水,头上的红盖头骤然被暴力扯开。
她红肿的眼,猝不及防与一双满是厌恶的眼遇上。
那日身穿华袍的人便是宸王。
褚霄没有碰她,独自喝着酒,许久后握着酒壶离开了婚房。
残忍的、痛苦的回忆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郑宁不曾发觉眼角有泪划落。
一只素白的手,递来一方绣有红梅的月白手帕,郑宁后知后觉摸到面上一片温热。
褚泽月静静地将手帕给她,垂眸自顾自煮茶。郑宁匆匆擦了泪水,缓了一会儿,说道:“后来我才得知,苏景佑是宸王府的客卿,与宸王关系匪浅。”
“苏景佑在府中有着与宸王同等地位的待遇,甚至府中的许多事情都是由他决定。”
褚泽月眉梢微扬,略有所思道,“宸王迟迟未成婚时,有流言称宸王有龙阳之好,是真的?”
郑宁难为启齿地点点头,这还是她入府大半年后才发现了端倪。
譬如,宸王从未与她同房,却常常从苏景佑房中出来。
“宸王娶你,是为了堵悠悠之口。”褚泽月一针见血。
郑宁顿时脸色煞白,成婚后的一个月,褚霄常常半夜喝醉回来对她拳脚相加,幽恨的眼神像毒蛇一样盯着她,“是你,让我不能与他在一起!”
多可笑,明明是他们逼迫她嫁进这王府,伤害她的心爱之人,却责怪她剥夺了属于苏景佑的名号。
褚泽月想到了另一件事情,“去年冬日狩猎的宴席,你没来是因为苏景佑中毒受伤了?”
郑宁错愕,“公主如何得知?”
“那时苏景佑右脚负伤,伤他的飞镖上有毒,宸王欲请太医,慧妃娘娘不让。宸王想起我救过苏景佑,便让我留在营帐内为苏景治疗。”“可我只是略通医术,只能暂时控制毒素扩散,苏景佑耽误了最佳时机,瘸了腿。”
从前褚霄打她时,苏景佑若是在,会劝一句。自苏景佑瘸了腿后,便默不作声,将她当做敌人,任由褚霄对她拳脚相加。
马车在这时停下,停在京城最大的金铺门前。褚泽月与郑宁先后下了马车。
门前的小厮一眼看出她们衣着不凡,忙迎上来,“二位贵客里面请。”
掌柜将一只金羽流苏凤钗摆到二人眼前,“二位贵客请看,这是本店珍宝,仅此一支。”
褚泽月将凤钗拿在手中欣赏,看了眼郑宁鬓间两只朴素的玉钗,意味深长道,“你打扮得朴素,他人以为你囊袋空空,便会欺你。”
“你满身华贵,纵使袋中空无一物,他人也会奉你为座上宾。”
她倾身将凤钗戴到郑宁的发间,郑宁愣了一瞬,只听得她悠然之声,“你想继续任人欺辱、践踏,还是先一步反杀他们,都由你选择。”
褚泽月垂首为郑宁整理发钗,在她耳畔道,“就如这钗子,可以是雀儿漂浮,亦可是凤翱九天。”
“本宫可许你日后自由,不必再日日遭人殴打、谩骂、折辱,不必再小心翼翼看人眼色。”
看着郑宁彷徨的神色,褚泽月温声道,“郑姑娘,你有得选择。”
金羽发钗在郑宁鬓间为她添了丝华贵,倒不显突兀。
郑宁忽然问,“那日在名姝阁,我落水可是公主有意为之?”
褚泽月随手点了掌柜奉上的几支金钗,徐徐道,“是。”
逛了几处后,褚泽月将郑宁送回宸王府。
郑宁刚一回来,就被褚霄叫了去。
郑宁来时,褚霄和苏景佑正在庭院中饮酒,她慢慢走到二人跟前,“王爷,苏公子。”
褚霄见到她就来气,随手折了一旁的树枝,狠狠在她身上抽了一下,“少和嘉乐走那么近。”
郑宁低垂着头,默默忍受这无端的怒火。
哭是无用的,只会让棍子抽得更用力罢了。
苏景佑对这一幕视若无睹,默默逗弄膝上的猫儿。
褚霄接连打了几下,又一次抬手时,两道声音同时落下。
“皇兄这是在做什么?”
“王爷,公主殿下来了。”
看到褚泽月忽然出现,褚霄猛地收回手,将树枝扔在地上,慌乱道,“为兄、为兄瞧见有一只虫子飞到宁宁身上,想用这树枝帮她驱赶。”
褚霄扯出僵硬的笑意,“你瞧,这虫子不见了。”
褚泽月的目光落在郑宁身上,心中不禁唏嘘,褚霄竟欺负郑宁到如此程度,周围有下人亦丝毫不避讳。
扫过坐在桌前纹丝不动的人,她轻挑眉梢,“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客人。苏公子,还不见过长公主。”
苏景佑将膝上的黑猫放下,缓缓起身,抬起脸,“草民苏景佑参见长公主。”
四目相对的一瞬,褚泽月的眉心直跳,强烈的熟悉感向她涌来。
她见过苏景佑!
她绝对在某个地方见过这个人。
褚泽月绞尽脑汁想了一路,从离开宸王府,到走在繁华的街道中,她一直在想,到底是何时见过苏景佑。
可越是想,对此人的印象就越模糊。
前方的两个摊贩起了争执,互相推搡,互相拿着东西砸对方。
她皱起眉头,忽然察觉手心温热一片,易沉牵起她的手,将她护在怀中。
从宸王府出来后,褚泽月就心事重重,只想独自走走,给薇竹和知书银子让她们四处逛逛。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让易沉跟着保护她。
易沉不发一言,另一只落在她后背的手轻轻抚摸,似是想借此告诉她,有在他。
二人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虽然一时想不起,在何时何地见过苏景佑,不过今日也不算毫无收获。
褚泽月送郑宁回去后,本是打算离开的。听到下人说褚霄和苏景佑在饮酒,叫郑宁过去,她便想杀一个回马枪,看看这苏景佑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曾想,竟是她从前见过的人。
明日再想想,兴许就能想起来了。
美艳的脸上如春水漾开丝丝笑意,素手轻轻在易沉掌心挠了挠,褚泽月娇声道,“公子,你方才好英武。”
易沉加重了些力道,拉着她贴身向他,余光往下瞥见相扣的手,唇角漾起浅笑,正色道,“不得调戏我。”
“假正经。”褚泽月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她这句话说得小声,易沉没听到,垂首俯身来问。
褚泽月起了坏心,踮起脚尖凑到他耳旁时,忽然迅速在他脸上轻啄一下,“我说……”
蓦然间,故作平静无波的黑眸如曜石凝聚了点点光亮。易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僵住又沸腾。
待他一遍又一遍确认在他耳边飘过的话时,素白柔软的手从他掌心挣脱,留给他雀跃的背影。
她说,“我心悦你。”
唇角浅淡的笑意化为弯月,易沉大步追上她。
谁也不知,高处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