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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霜降 建议:边看 ...

  •   那一夜之后,我和江屿之间那堵无形的墙,似乎悄然倒塌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带着宣言式的和解,而是一种更安静、更绝望的靠近。像是两个即将溺亡的人,在冰冷的海水里,终于放弃了挣扎,只是本能地靠在一起,分享着彼此最后一点体温。
      他知道我时日无多。我知道他知道。
      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那些无望的未来,不再编织关于雪山的谎言。我们只是在一起,尽可能多地在一起,用每一分每一秒,去填补那些年被距离和误解撕扯出的裂痕。
      他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得像一张随时会断的弓。他开始会在阳光好的午后,给我读一些书,读我写的那本《饮冰》,读到那些描写我们初识的段落时,他的声音会微微停顿,然后抬起眼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温柔和痛楚。
      “这里写错了。”有一次,他指着书中的一段,嘴角微微弯起一个虚弱的弧度,“那天晚上,明明是你先喝醉的,赖在我身上不肯起来,非让我背你回去。”
      我看着他,也想起了那个遥远的夜晚。北京的初冬,后海的酒吧街,我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傻话。最后,他真的背着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我趴在他背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是你非要背我的。”我轻声说,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丝久违的笑意。
      他笑了笑,那笑容短暂得像昙花我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酸涩的温柔。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酸涩的温柔。
      这就是我爱了八年的人啊。即使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和误解,即使即将面临永别,我依旧……深深地爱着他。
      窗外的天气越来越冷了。十二月走到了尽头,一月份悄然来临。新年的钟声在远处的城市上空响起,而我们在病房里,看着电视上热闹的跨年晚会,那些欢歌笑语,像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喧嚣。
      “新年快乐。”他转过头,看着我,轻声说。
      “新年快乐。”
      我回应。他俯下身,在我干裂的唇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手心,瞬间融化,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
      我的眼眶湿润了。
      一月中旬,我的病情急转直下。
      持续的高烧不退,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时而清醒,时而陷入昏沉的谵妄。医生给江屿下了病危通知,告诉他,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收到通知的时候,我在半昏迷中隐约听到他的声音。他没有哭,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对医生说:“我知道了。谢谢您。”
      然后,他回到我身边,继续握着我的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轻声地给我讲着我们过去的故事。讲我们第一次相遇,第一次牵手,第一次在那个漏风的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的夜晚。
      “那天晚上,我把最后一口汤留给你,你非让我喝,我们推来推去,最后汤洒了一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恍惚,“你气得打了我一下,说我是笨蛋。”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着他。他的脸在我模糊的视野里晃动着,却依旧清晰得让人心碎。
      “你才是……笨蛋。”我断断续续地说,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我知道他在哭,只是不想让我看见。
      那之后,我的清醒时间越来越短,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他。他就坐在那里,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仿佛要把我的样子,深深地刻进灵魂里,带到没有我的以后。
      有一次醒来,我发现他正在轻轻地给我按摩着因为长期输液而僵硬的手臂。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阳光照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我忽然发现,他的头发里,竟然多了几根刺眼的白。
      他才二十八岁。
      我的眼眶一热,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碰了碰他的脸。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底满是血丝,却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醒了?要不要喝水?”
      我摇了摇头,看着他,轻声说:“你瘦了好多。”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却依旧笑着说:“瘦点好,上镜好看。”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悲伤和温柔。这个男人,为了我,正在一点点地燃烧他自己。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江屿……”我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嗯,我在。”他立刻凑近,将耳朵贴在我唇边。我想说很多很多话。想说对不起,谢谢你,我爱你。想说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想说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看那些我没能看到的风景……
      可是,所有的语言,在即将出口的那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最终,我只是轻轻地,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耳朵。
      他浑身一颤,然后,紧紧地将我拥进怀里,抱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言言,别怕。”他在我耳边,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在这儿,一直都在。”
      我闭上眼,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流下了最后的眼泪。
      那一夜,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在一片纯白之中。
      我在江屿的怀里,听着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感受着他胸口传来的、稳健而有力的心跳,意识渐渐模糊。
      像是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暖的海洋。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画面,是很久很久以前,北京那个漏风的出租屋里,他笨拙地为我戴上那条红色的、粗糙的围巾,然后捧着我的脸,哈着热气,眼睛亮晶晶地问我:“顾言,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吗?”
      我想回答他。
      想告诉他,会。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无论生死,无论天涯海角。
      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只有一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滴在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背上。
      窗外,大雪依旧无声地飘落。而我的世界,渐渐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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