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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深冬  那个关于 ...

  •   那个关于雪山的、温柔的谎言,像一个脆弱的肥皂泡,在我们之间悬浮了几天之后,终于还是无声地破碎了。没有人再提起它,仿佛那只是一场共同的、心照不宣的梦。
      十二月转眼就到了尾声。窗外的世界早已被严寒彻底统治,光秃秃的树枝在凛冽的北风中瑟瑟发抖,天空永远是一片灰蒙蒙的惨白,偶尔飘落的雪花,也像是在为这个城市披上一层冰冷的丧服。
      我的身体状况,如同这个季节一样,不可逆转地滑向了深冬。
      疼痛不再仅仅是深夜的啃噬,它变成了全天候的、无所不在的折磨。骨头深处传来的那种酸胀和刺痛,从间歇性发作变成了持续性存在,像是有一把钝锯,永不停歇地锯着我的每一根骨骼。强效的止痛药从口服换成了皮下注射,又从定时注射变成了根据我的需求随时追加。即便如此,那种痛苦也只是被压制成了沉重的麻木,从未真正消失。
      他几乎不眠不休。陪护椅已经成了他的固定床铺,窄小坚硬,他却每晚都蜷缩在上面,只要我一有动静,他就会立刻惊醒,凑过来问我需要什么。他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眼底的红血丝像是刻上去的,永远消散不去,下巴上的胡茬也再没有刮干净过,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行将崩溃的憔悴。
      沈越来的时候,总是带一些东西,有时是炖得极烂的汤羹,有时是给我读书解闷的闲书,有时只是一些外面世界的新鲜事。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刻意地放得很轻,目光会不时地瞟向坐在角落里的江屿,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担忧和不忍的情绪。
      有一次,趁江屿去医生办公室的间隙,沈越坐在我床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言言,”他声音有些发涩,“他那个状态……我看着都害怕。”
      我看向他,没有说话。
      “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睡过了,饭也不怎么吃,就守着你。”沈越的目光落在那张窄小的陪护椅上,“昨天我劝他回去休息一下,他理都不理我,就那么坐着,像根木头似的。言言,他这是……在熬自己。”
      在熬自己。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每天夜里,当我因为疼痛从浅眠中醒来,总能看到他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那眼神深得像一口枯井,里面倒映着我的影子,也倒映着他自己正在一点点燃烧殆尽的灵魂。
      “我劝不动他。”沈越叹了口气,看着我,“言言,你能不能……跟他说说?让他别这样了。你这样……他这样……我看着都难受。”
      跟他说说?
      我能说什么呢?让他别管我了,回去过他的生活?那些话,我说了无数遍,有用吗?他会听吗?
      不会的。
      他已经把自己和我,死死地绑在了一起。我的病,我的痛苦,我的即将到来的死亡,已经成了他生命里唯一的意义。除了守着我,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也不敢去想,如果我走了,他该怎么办。
      我闭上眼,摇了摇头,用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没用的……由他吧。”沈越沉默了。
      窗外,又一场大雪悄然而至。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无声地覆盖着这个冰冷的世界。
      这天夜里,我再一次从剧烈的骨痛中醒来。止痛药的药效似乎正在消退,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钝痛再次席卷而来,让我忍不住蜷缩起来,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几乎是在我醒来的同一瞬间,陪护椅上的江屿就坐了起来,快步走到我床边。
      “又疼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纸摩擦过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关切。他俯下身,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仔细地看着我,一只手轻轻握住我因为疼痛而攥紧的拳头,“我去叫护士,加点止痛药。”
      他转身要走,我猛地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不大,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江屿,陪我坐坐。”声音很轻
      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提这样的要求。这些天来,我们之间除了必要的照料和询问,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执行着照料我的程序,而我,只是一具被动接受的躯壳。
      但此刻,在深冬的寒夜里,在被疼痛和绝望紧紧包裹的时刻,我忽然不想再一个人扛着了。
      我不想再看他用那种自虐的方式,燃烧他自己。
      我想……就只是,和他待一会儿。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漏风的出租屋里,在漫天大雪的夜晚,我们依偎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江屿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像是要把那即将夺眶而出的东西逼回去。然后,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轻轻地在床边坐下,动作小心得仿佛我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动作生疏而笨拙,却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窗外的雪,无声地飘落。
      病房里,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我们彼此的呼吸。
      那疼痛,并没有消失。它依旧在我身体里肆虐,啃噬着我的骨骼和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但此刻,有他陪在身边,那疼痛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我看着他消瘦的、满是疲惫的侧脸,看着他专注而温柔的目光,看着他握着我的那只手——那双手,曾经弹奏出无数动人的旋律,如今却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和薄茧,是为了照料我而留下的痕迹。
      曾经以为,我们之间早已是废墟一片。
      可此刻,在这深冬的寒夜里,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之下,我忽然发现,废墟之下,或许还埋着那么一点,微弱却固执的,火光。
      它照不亮前路,暖不了这彻骨的寒冷。
      却足以让我,在最后的这段黑暗里,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轻轻地,将头靠向他的肩膀。他身体微微一颤,随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靠得更舒服一些。
      我们就那样依偎着,在监测仪器的滴答声里,在窗外无声飘落的大雪中,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等待着我生命中,可能所剩无几的,又一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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