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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林 “子夜一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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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已过。
游弋双手枕在脑后,倚着黑松的树根,看着面前走来走去的桃录,劝道:“哎,你就消停会儿吧,转得我眼晕!”
桃录脚刹一顿,扭头看着他,“派出去的三班弟子,两班都无功而返,这林子更是无法御剑,你少在那装世外高人,有本事就赶紧去找路!”
游弋左耳进右耳出,悠哉似大爷,眼一闭便想趁机补个觉。不知又想到什么,睁开一只眼,看来回打转的桃录,风凉道:“现在只是出不去,若我告诉你子夜一过,咱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你岂不是马上就要引颈自戮?”
桃录怒目而视,两步上前揪住他襟口,愤愤道:“你休要胡诌!定是你这狼妖搞鬼!”
游弋揪回去,两只眼抵在桃录眉毛上方,学着桃录的语气,说:“那我至于在这里和你们一起等死吗!”
他往下一摊,耸了耸肩,“反正那两只虾蟆都被你摔晕了,我这是有口难辩啊!苦也!”
游弋正闹着,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桃录把游弋摔在地上,赶忙回身。
只见五六人一行白衣弟子自林中穿行而来,不等他们抱拳,桃录急切地问道:“如何?”
为首的弟子面色铁青,摇了摇头。
桃录的心直往下沉,只听身后游弋说道:“你们五大派不是有那什么……叫花信、还是灵印的,用那个传个信儿叫你们家大人来,从外面破开阵法,不就能出去了。”
听闻此,许多小弟子们也纷纷看向桃录。他们有几个是今年刚入宗门的,大多数虽也有些资历,却并没有此等法器,眼神里也充满了期待。
桃录瞪了游弋一眼,纠正道:“是灵信!”
过了许久,又沉声说:“我试过了。此地灵脉微弱,灵信根本无法传递消息。”
此言一出,小弟子们哗然一片,顿时有人惊慌道:“师兄,若我们出不去,岂不是要在这里等死!”
修士们也是肉体凡胎,即便辟谷也得要饮水、进丹药,若真有那相信修炼就能食水不进的傻子,便是自己接过拘魂帖,五六天就可以去森罗殿报道了。弟子们大多是纳灵期,几个新入宗门的也才刚刚筑基,这样下去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况且,桃录此次下山压瘴,原本就不是奔着这黑松林来的,是应灵石突然示警,大师兄才将人手全指派给他……对了!
想到此,桃录忽而对人心惶惶的小弟子们安抚道:“大家先别着急!我们此次跟随大师兄下山压瘴,若迟迟不归,大师兄必定来寻。”
立刻有弟子欢喜道:“对啊!大师兄还在一枝春!”
“这下可以放心了!”
游弋叹了口气,慢慢站起身,心中感叹:“哎!单纯的崽子们!”
他从桃录身后擦过,往那挖了一半的坟头走去。弟子们见他走来,皆一脸的戒备之色。桃录眼角瞥过,问道:“你干嘛去?”
游弋头也不回,手指了指漆黑的苍穹,说:“你不信拉倒。”
桃录脑海中忽然就闪过狼妖略带戏谑的声调,“子夜一过,咱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他头皮发麻,赶忙追了上去,压低声音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喽。”
“那你怎么知道?”
游弋也压低了声音,“你现在还质疑我,不如快点找出去的办法,总比等别人来救活下去的希望更大。”
他依旧脚步不停往前走着。桃录留在原地怔怔看着狼妖的背影,一咬牙跟了上去。
此地除了游弋的坟坑挖了大大的一块地以外,其他坟堆皆格外小巧。即便堆出尖尖的一个坟包,依旧只有成年男子膝盖一般高。可见这并不是埋尸工偷懒,而是这些小坟堆中埋葬的尸体并没有成年人或青年人的体量。
甚至,很有可能只是人类孩童十岁以下的身量。
游弋挖坟正是要证实这一猜想。
桃录见他盯着那个坟头,问道:“这里面埋着什么?”
游弋:“不知道。”
他将手中的长剑抛给桃录,言简意赅道:“挖!”
桃录眼瞪成了铜铃,指了指游弋,又指了指他自己,不可置信,“你,要我,用我的佩剑,挖别人的坟?”
游弋十分理直气壮,“怎么了?”
“你还是人吗?”
游弋笑眯眯道:“我是狼妖啊!”
桃录扭头不去看他那贱兮兮的样子,“我不干!”
雪亮的剑身染上一层赭红,一凑近,还能闻到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儿。桃录负气一般将长剑往地上一插,死瞪着蹲在地上的狼妖。
游弋轻轻拂开泥土,不一会一具小小的躯体就蜷缩着跃入两人眼中。
并没有棺木芦席等收敛尸体,那是只有六七岁大的形似人类孩童的一物。若说他是人,却通身幽绿,长了鸭子一样黄扁扁的喙,手指脚趾像青蛙蟾蜍一般被一片薄薄的皮肉黏连在一起形成可以在水中游走的蹼。
可若说他是妖,却又是细胳膊细腿四肢健全,肚子像幼童一样圆鼓鼓的,依稀能从薄薄的肚皮上看见紧贴着的肋骨。大大的脑袋上眼耳鼻皆与人无差,只头发稀薄一眼看去能看见和皮肤一样幽绿色的头皮。
倒像是灾荒年路边随便一具饿死的孩童尸体。
游弋凑近嗅了嗅那幽绿的皮肤,瞬间一股极浓重的阴气在脑中炸开!
像是和成千上万具怨尸一起活上百年,被腌入了味。
难不成是人与妖的混血?他上辈子倒是见过人妖混血,原身大多是他这种化形失败的模样,却绝不似这尸体一般奇诡。甚至这阴气……
此时,一股冷意才真正从心底爬上脊背。诡异的阵法,奇怪的尸体,他的重生,单拎出来一件已经足够头痛,况且这三件反常之事却同时在一地发生,怎么也不能算作巧合了。
这件事后可有幕后主使?目的是什么?和他游弋又有什么关系?
他这厢正一团乱麻,桃录更是被这尸体骇得心如跑马,神思不知去了何处,一动也不动。
只见他对不远处的弟子一招手,指着这片坟场所有坟堆,一声令下,
“挖!”
小弟子们都傻了眼,有人讷讷问道:“桃录师兄,这么多坟……全挖了吗?”
桃录坚定道:“全挖出来!”
游弋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心道:“这小子方才叫他挖坟还一脸的不情愿,怎么突然间就要把这坟场掘地三尺了?”
却见桃录并不似被这尸体惊吓的失措,表情反倒愈加凝重。游弋试探问道:“你见过这奇怪的尸体?”
桃录的声音却冷了下来,“此事与你无关!”
游弋被这小子气笑了,“是谁方才还说这人是我杀的,虾蟆是我雇的,阵法是我设下的,现在又与我无关了?你这断案怎么还出尔反尔呢?”
“这些当然最有可能是你犯下的,但只要这尸体出现,你就是清白的了。你最好也不要问为什么,除非你想去我们衡阳宗走一遭。”
游弋那打不住的好奇心,直接被最后那句“衡阳宗一遭游”掐死,立刻眼观鼻,鼻观心。
可很快他又忍不住开口道:“哎,你又何必全挖了。好歹也是一条生命,既然入土为安,就别这样折腾了。”
桃录看向他,游弋又自在起来,吊儿郎当地说,“你要是想找点儿有用的……我可以帮你啊!”
游弋问桃录讨来没有画符的黄表纸和朱砂,龙飞凤舞抹了几笔。
桃录看他画符,眉头越看越皱,嗤笑道:“你这是什么鬼画符?”
游弋:“这叫一线牵。是一种寻人寻物的符,民间的散修用得多,你们五大派没见过很正常。”
他画完符,取过方才那奇怪尸体的一缕毛发,三两步便窜上树去,朝树下的桃录一抬下巴,解释道:“看好了。若以埋我的那个坟坑为中心,我们所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右手处,这个坟是正东的离位。”
说着,游弋将那毛发裹在黄符中齐齐打了出去,飞至他原本躺着的坟坑正上方,无风无火自燃起来,忽而像空中爆裂的烟花,往外飞去。
燃烧着的黄符在空中化作三条红线,各自朝着正西的兑位,正北的坎位,正南的离位而去,停在三个坟包之上,“砰”一声,红线如烟花爆炸一般洒在那坟包上。
“找到了!”游弋冲桃录一扬眉,若忽略掉他半张脸的泥土和半张脸的血,那模样真是十足十的挑衅。
这林子黑洞洞的桃录哪儿看得清他眉毛是高是低,却还是不自然地挠挠头,喃喃说了句,“哼,小把戏!”
游弋却站在树上没有下去,他紧紧盯着正在挖坟的小弟子。随着正西和正南的尸体被挖出,在游弋眼中,断断续续连接正中的冰蓝色线条倏而消失不见。
他手指紧紧捏住树干,“果然!这些尸体的确与常人不同!”
这尸体能吸附灵脉!
如果他的推断没错,若将这四具尸体与正中的他的身体相连,便可以让没有灵脉的这里勾连出一条灵脉!
难不成他就是因为这短暂的灵脉勾连,才借尸还魂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游弋这里还没个结论,可在正北的坤位挖坟的小弟子却突然嘶声尖叫!
桃录立刻飞身前去,却见一群弟子挥剑施诀胡乱驱赶着什么,可空中却是什么也没有!
他抓过一名弟子问道:“你们怎么了?”
那弟子被他抓着也不老实,脸上的面皮好像被四五道看不见的力道拉扯,竟凭空生出道道红血痕,他手臂挥舞,脑袋不停躲闪,断断续续回,“我、我也不知道,好像有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师兄救我……”
游弋紧跟而来,见桃录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忙道:“是地瘴,快用你们的剑阵!”
地瘴便是天地浊气生出的妖孽扰人之祸。此地毫无灵气,就算阴暗无可见光,也不会平生地瘴,可见便是那些奇怪尸体惹出来的乱子。盖因还没成型便被他们挖坟破坏,故而他们这些仙门弟子也无法察觉。
桃录听到地瘴,不疑有他,立刻对四处躲藏的师弟们喊道:“纳灵以上弟子凝神,开六合剑阵!”
果见,桃录话音方落,有些小弟子立刻飞身而退,他们默契地奔到自己的位置,忍着不明地瘴的骚扰驱动剑诀。
衡阳宗那格外长的佩剑倒悬在每人面前,随着剑诀变幻,倏而剑指苍穹,一道道金色的流光飞纵其上,在杳黑的半空连城一个巨大的黄金阵,其中咒印流动,将所有人笼罩在金光之下。
而那些无法被目及的乌鸦,一触及剑阵灵光,活似被万矢穿心,化作道道黑烟,消失不见。
六合剑阵消耗灵力巨大,只此一击已经有几个弟子摇摇打晃。
游弋四下一顾,目光定在一个坟坑之上。
只见那坟坑门户大开,源源不尽的黑鸦从中飞出,飞到弟子们脸上,以尖喙啄人。
游弋一把拔出身旁一个没有参阵的小弟子背后的佩剑,一手握紧剑柄,一手握紧剑身,缓缓滑动,将雪亮的剑身染出一片血红,随即长剑一掷,手中剑诀变幻,长剑蓦地腾空竖立。
剑柄处一连展开三道银蓝剑印,往下汇聚到剑锋,层层叠加。
游弋额角青筋迸现,他双唇紧抿,咬紧后槽牙,显然这具身体修为低微,此一施法已是经脉剧痛!
他嘴角已渗出一道嫣红的细痕,隐在大片血迹中。游弋手中剑诀腾转,口中敕令一出,长剑带着无匹锋芒,直直插入那不断涌出乌鸦的坟坑正中!
所有乌鸦被银蓝剑印寸寸碾过,这次竟连黑烟也不见!
砰然一声,气浪直袭在场诸人,六合剑阵随着小弟子们的摔倒倏然消散。
游弋扭头吐出一口血沫子,拍了一下桃录说,“喂,别傻愣着了,快看看你师弟们可有事?”
桃录被他一拍,方回过些神来,他不断回想那狼妖方才使出的剑印,竟和他们衡阳宗的六合印有五分相似,却又法门独到,想要询问,亦是无从开口。桃录只张了张嘴,便赶紧查看受伤的小弟子们。
好在大多数弟子们及时躲闪,只是被划破几道伤口,被啄下几块皮肉,回去敷上药几日便长好了。不等桃录松口气,一道哽咽的惨呼刺进他耳中。
他拨开层层围绕的弟子,只见正中地上背对跪坐了一人,是那叫百川的小弟子。桃录从背后只见他肩膀耸动,问道:“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身旁的弟子们皆是欲言又止的神情,看向正中悲戚的小弟子,忽有一人劝道:“百川,你别担心,咱们回宗门长老一定有办法……”
百川一把甩过那人的手,泣不成声地质问道:“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方才将我推开,我怎会被那东西缠上!”
他露出一半光洁稚嫩的侧脸,看起来也才和桃录差不多的年纪。百川瞥见身后的桃录,忽而转身膝行两步,他跪在桃录面前,哀求道:“师兄,师兄,请师兄赐我灵药……师兄,你要救救我……”
他一近前,游弋才见他左脸像被按在粗粝石子上摩擦过一般,早已是血肉模糊一片!这却不是最骇人之处,可单要看他的左眼,才真正要扼腕叹息。和右边朦胧的泪眼相比的是黑洞洞的左眼眶,他的眼珠早已不见只能看见几根糜红而出的丝丝血肉,与猩红的鲜血黏连在他的眼眶之外,眼眶处还露出几块森森的白意,格外狰狞!
一张脸,美与丑的极端糅杂在一起,却又如此泾渭分明。
桃录不禁后退半步,那悲恸祈求的小弟子见他脚步退后,忽而止住哭声,静静望着他。
桃录自知失态,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百川期待地望向桃录。
桃录喉咙却像卡了一块石头,进退两难,喉结几次滚动,还是说出了口,“此次下山,我只带了那一粒不死粟……我们赶快回到宗门……”
他怀中的小弟子期盼的右眼听到“只带了一粒”时,就像飘摇的一簇光终于熄灭,灰败沉寂。他的左眼没了。
百川猛然一把推开桃录,从人群中冲出。
他刚踏出一步,游弋从人后闪出,一掌将他劈晕了过去。
游弋一手揽过被他劈晕的小弟子,捏着他完好的那处下巴左右翻看一阵,便把人丢给了桃录,嘱咐道:“如今阵法已破,快些带他们回宗门疗伤。”
桃录郑重地对游弋躬身道:“多谢……阿七兄,助我们逃脱此困!”
游弋连忙将他扶起,嬉笑道:“道歉就不必了!小崽儿,你是个好孩子。天色太晚了,快带着师弟们回家吧!”
说完,转身就跑!
桃录:跑这么快干啥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