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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漏影 “你要去我 ...

  •   余晖收束在天边,大片青灰铺洒开,小院暗沉沉,没有点灯。木门开了,不见人,游弋探进半个身子,唤了声,“顾子衿?”

      无人回应,好似只是这木门没锁紧。

      大踏步进了小院,跳进廊下,刚要往主屋走去,身后施有咒印的房间,窸窣细响,游弋骤然转身。

      身后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眉头压了压,忽而,前方两侧通透的回廊,掠过一阵风。

      游弋霍地看去,还是静悄悄一片。

      他抿着嘴,向前追了两步,脚步落在木廊上,闷响成一团。游弋有些躁,忍不住喊:“顾子衿,你出……”

      话音未落,身后带着体温的热气贴来,游弋不防,猛地一缩,回身连退两步,又被来人趁虚,踩着他倒退的脚印,逼得游弋后背撞在廊柱上。

      游弋瞪过去,正要发怒,那人又劫了他的话,平平静静道:“你找我。”

      “啊?”游弋哑了。

      两人差不多高,离得近,仿佛眉眼挨在一起,游弋自认眼神不好,此时也发觉顾子衿眯着一双眼,好似赢了戏弄,又忍着不弯。

      反应过来,一串“你是三岁小孩吗?还玩捉迷藏……”之类的话憋在唇边,遇上那双眼,喉头一滚,就咽了。

      果然,顾子衿退了一步,转过身,问:“晚饭在哪儿吃?”

      声音不冷不沉,像连珠落盘,三分家常,七分熟稔,又轻又快。

      游弋摸摸鼻子,有种他住在这儿很久的错觉,忽然不敢轻易动作,只是闷闷道:“你这小院子,还能有几处吃饭的地方?”

      顾子衿抬手一指,“堂屋点灯更亮些,你要是嫌热就在院子里吃。”

      堂屋。

      第一次从顾子衿口中听到这种叫法,游弋有些新奇,瞄了他一眼,更加老实:“就在院子里吃吧。”

      跟着顾子衿进了厨房,灶台上,盘子盖着盘子,游弋讶异道:“你都做好了?”

      “嗯。”不等他偷偷掀看菜色,怀中被塞了张折叠小木桌,顾子衿使唤道:“找个地方把桌子支起来。”

      拎着折叠桌出门,游弋在葡萄架下摆弄着,不一会儿,顾子衿就端了菜出来。

      香菇豆腐,凉拌菠菜,红枣炖山鸡。顾子衿将托盘放下,示意她摆上,自己又折回去,回来时,一手端个小竹筐,铺着笼布,放了一叠牛肉饼,另外一手,单手捉了两只小马扎。

      游弋顺手接过马扎,先给顾子衿撑开。马扎矮小,他岔开腿坐下,忽然想到什么,一手去够牛肉饼,一双眼瞟向顾子衿。

      谁料,他爪子方伸出来,就被擒住,顾子衿微微俯身,严厉道:“洗手去。”

      游弋缩了缩手,嘻嘻一笑,“也没多脏啊!”

      顾子衿拽着他走向水井,闻言,把那只爪子凑到鼻尖,嗅了嗅,皱眉道:“一手鸡毛味。”

      鸡?鸡毛?游弋乐了,任由顾子衿舀了一瓢水往自己手上浇,坏心眼道:“大长老知道你这样说他那宝贝仙鹤吗?”

      “怎么?要去告状吗?”顾子衿丢给他一块帕子,“长老定会认为,是你带坏了我。”

      游弋:“!!!”

      追上他,游弋伸出右手,指着那只亮银镯子样的法器,咬牙,“缚灵枷?你现在都会用这些奇技淫巧了,这也是我带坏了你?”

      顾子衿食指往镯子上一弹,无波无澜,“的确是控制灵力的小法器,非是正道。”

      撕下一块牛肉饼,丢进嘴里,游弋愤愤道:“那你给我套上干嘛!”

      顾子衿目光在他脸上轻轻掠过,施施然坐在小马扎上,“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

      “我那是喜欢用在别人身上!”

      顾子衿夹了只鸡腿,盛上鸡汤,放在游弋面前,坦然道:“我也是。”

      某种逻辑闭环,游弋噎住。

      牛肉饼咸香,红枣鸡汤甜鲜,顾子衿给他夹了几筷子菠菜,游弋没挑,埋头苦吃一阵,端起鸡汤,嘴几乎啃进碗里,又忽然想到什么,一顿。

      顾子衿好似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道:“符山回来了。”

      见他眉间一紧,游弋立刻收起狼吞虎咽状,慢慢咀嚼,那皱着的眉头也便轻轻荡开。

      顾子衿的变化很明显。自醒来后,和他的几次接触,都令游弋发觉眼前人的陌生之处。就是随手丢下一颗种子,一年也能发芽,十五年,果子都不知道收了几茬,何况一个活人?

      顾子衿活着,活得好,才会陌生。

      陌生是件好事。游弋有点欣慰。

      略一迟疑,将与桃录在冯大法器中的经历告诉顾子衿,游弋十分不解,“冯家的井,应该就是冯大手里那个镜子法器。黑衣人既不炼化桃树,也不抢夺法器,偏偏死盯着那个碎掉的泥塑,那东西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说着,他笑看顾子衿,“听说你和那个黑衣人做了交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为了那泥塑而来?”

      顾子衿坐姿端正,也抵不过这套折叠桌小马扎的逼仄,游弋喉咙一痒,忙低头喝了口鸡汤,听他声音无波无澜,“不知道。”

      游弋不信,“你们交易达成,又把我们耍的团团转,闹半天你还没摸着底儿?”

      “你们?”顾子衿抬了抬眼。

      “我和桃录,还有被绑票的符山。”游弋梗着脖子,理直气壮。

      顾子衿吃的少,此时便停了箸,拿过一旁的帕子,沾沾唇角,“隐约猜到一点。”

      游弋盯着他,晶亮一双眼,看得顾子衿眉睫也挂上浅浅笑影,便不再卖关子。

      “看看这个。”顾子衿不紧不慢,一个水囊被推过来,毫不起眼。

      游弋双眼放光,立刻抓过,喜道:“日月壶!”

      “你怎么没把它换个样子?”

      日月壶是游弋当年在蝉化山秘境拿到的法器,它的本体倒像是黑白交融的太极珠子,可以随主人意念改变形态。

      游弋当初觉得这玩意儿太扎眼,便将其化成水囊,他好穿靛青色,身上丁零当啷挂了很多物件,系在腰间,很是寻常。顾子衿一身白衣,也没再将它换个形状。

      拔掉木塞,三件东西被倒在桌上,慢慢显形。

      一根开裂的桃木簪,暗红,散发腥臭。一块圆形铜镜。一块炭黑的物什,类似破瓦片子的东西,没有灵气,静静躺在那,看不出来历,可游弋就是有种难以忍受的感觉,不想触碰。

      “这就是冯大袖中那个法器?”游弋拿起那面铜镜。

      铜镜四裂,只因法器特性,尚且维持原状不散,背面各样鸟兽虫草浮雕,本无异状,指腹却摩挲到凹刻小字。

      不知何时,顾子衿提来一盏灯,放在桌上,游弋凑近光线,铜镜圆周刻着的一圈小篆:“铸铜镜,岁丁卯。镜自蒙,衡阳导。仙者去,蝉化宝。得者袭风城,碎者冯彦桥。”

      眉头皱成一团,再没了玩笑之气,游弋将思绪平了又平,扯出一根线头,“冯彦桥是冯大。那这个袭风城……”

      院子黑下来,只剩两人之间一点光,顾子衿静着,忽然开口打断,“也许是重名重姓。一切还不能定论,等蝉化山开启我会去查山志。”

      点了点头,心跳却依旧一下一下擂在耳边,他脑海中不住想起那个名字,袭风城……

      死人。

      死在他刀下的人。跨过了十五年的光阴,再度出现在游弋的身边,哪怕一个名字,也如蔓草难除。

      镜上铭文道明,这铜镜不仅由衡阳老祖亲自启蒙,还是衡阳老祖去后,被封印在蝉化山的秘宝。

      游弋在一枝春所闻,分明是衡阳老祖用桃木簪和井,拯救了一枝春的灵脉。事到此处,扑朔纷杂,盖因年代久远,这法器的来历究竟是在一枝春,还是蝉化山,查询山志也许是目前最有效的线索。

      话及此,顾子衿那句隐约猜到,游弋差不多明了。被黑衣人夺走的泥塑、桌上的桃木簪和铜镜,三件东西都和衡阳老祖有关。

      衡阳老祖这条线索,目标很大,可架不住指向性强,这人会在一枝春冒头,就不愁蝉化山开启他不来。

      守株待兔的法子,比他凭着一丝药草气息,独自个莽去瑶光派稳当!

      游弋本以为顾子衿将自己带进衡阳,是抱着什么虎落平阳赶紧泄愤,此等不可告人的想法,此刻想来,顾子衿除了如今行事太过强硬,出发点还是好的!反倒是他,多番防备,百般思量,真是小人之心了!

      游弋开始心虚,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人,慢慢的眨,略微向上的视线,将一双桃花眼顶出明显的弧线,圆溜溜,澄净一片。

      他老实了,食指在炭黑碎片前的桌上点了点,“这是什么?”

      顾子衿的目光俯过去,接在一起,就好像用不着眨眼了,顿在那,胸口腾起一团热意,立时蔓延到肩颈,人都暖了。

      暖生热,热生燥,人变燥就要找点事做。顾子衿对游弋的问题,仿若未闻,他忽然意识到满桌的盘盏还没收拾,端了盘子就往厨房走,丢下句,“你先进屋,我去刷碗。”

      游弋心虚正盛,忽然也对刷碗这件事抱有了十二万分的热忱,立刻将东西都收进日月壶,抢了个盘子,赶上他,两人并肩朝厨房走去,肩膀撞了撞顾子衿,嘿嘿笑着,“我来帮你!”

      游弋还没吃过商无隐给的丸药,胳膊还是折的,虽带着缚灵枷无法施展灵力,但能感受到体内的灵力,在更加稳固地修复身体损伤。

      疼归疼,做事依旧麻利。灶台上放着木盆,顾子衿没阻止,看他跑进跑出,趁着这个时间,出去打上一桶水,回来时,游弋已经将碗碟全部放进木盆里。顾子衿从灶台靠墙处,抓过土陶罐子,小小一个,倒出一些草木灰洒进木盆。

      手浸在木盆中,井水慢慢凉上来,顾子衿拿着晒干的丝瓜瓤刷碗,游弋完好的那只手,闲不住,爪子伸向木盆,被顾子衿轻轻一拨,推开了。

      再刚强的人,心虚也有三分理亏,直如游弋此时看顾子衿,一举一动,都带着被误解的委屈和嗔怨。游弋自己是个最恨冤枉的人,想起方才那一拨,他看都没看自己,指定气得不轻!

      脑子绕了个弯,游弋干笑两声,挠挠头,四下一望,水桶里半个圆滚滚的黄瓢,在水面上打漂,晃晃悠,真是瞌睡遇上枕头,舀了一瓢水,凑上去,殷勤道:“我帮你倒水!”

      顾子衿侧头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游弋大喜!瞧!这就是成效!

      自以为得了三分颜色,游弋开始没话找话,“顾子衿,你什么时候搬到这个小院的?之前那间屋子呢?”

      丝瓜瓤搅合瓷碗的手一滞,片刻,复归自然,他没抬头,也是随口接上,“这里不好吗?”

      “好!比之前那个好!”游弋根本没有犹豫,生怕他再回去,“这里依山傍水,又能养鸡,又能种菜,我一眼就瞧上了,风水多好啊!比你之前住那地方强多了,那冷风吹着雪下着,住久了眼神不好!”

      “嗯。”顾子衿低低回应,继续刷着碗,好像被游弋夸满意了,眉梢随着水流荡漾,清净娴雅。

      游弋也高兴起来,两人挨得近,忽而,一点草木灰溅上来,落在顾子衿侧脸,像是腮边凭空点了颗小痣,鬼使神差,游弋没觉得闲着的那只手在疼,只是眨眼的功夫,已经食指微蜷,在他侧脸轻轻一刮。

      顾子衿半个身子僵住了,霍地看来,看得游弋微微一怔,又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湿泥点的痣,被他一刮,刮出道向下的黑印,不大,滑稽又显眼,游弋忍笑解释:“哎哎哎,可不是我涂的,是你刷碗溅上了,我帮你擦一擦。”

      顾子衿盯着他,看了会儿,没说话,低头将手里的盘子刷了两下,又忽然转过来,问:“还有吗?”

      这是让人帮他擦干净的意思,游弋不含糊,食指沾了沾瓢里的清水,点在黑痕的最上面,用了点力,戳下去,指尖向下,将黑痕抹了去。

      “好了!”他指尖有点糙,按得有些重,冷瓷样的颊边,咬着指尖,尾随出一道更白的痕迹,又消失,可痕迹两侧的皮肤却开始微微泛红,游弋忐忑,觑了眼顾子衿,忽然发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游弋给他擦灰,不带半分旖旎,甚至有点坏心,可一看到他凝视着自己眼神,忽然有种“我刚才是在调戏他吗?”的荒唐念头。

      这想法令他脚心发痒,恨不能立刻跑出去!顾子衿却毫无察觉,继续低头刷碗,甚至不满意游弋的走神,催促着,“倒水。”

      倒着水,游弋眼睛瞟向窗外,只觉得这小屋子闷得要命,水换了两盆,一洗完,立刻跑了出去,跟脚底下长了锥子般,再不肯进来了。

      厨房旁,有个小隔间,顾子衿烧了热水,只让游弋擦擦汗,简单洗漱后,顾子衿回到主屋,发现游弋在床上翻翻枕头,翻翻被子,他问:“在找什么?”

      游弋回头看了他一眼,“商无隐给我的那个小药囊你放哪儿了?”

      身后,平平静静一声,“扔了。”

      缓缓转身,游弋哑然失笑,跟嗅到八卦似的,凑上去,“他怎么得罪你了?我记得之前你们没什么交集啊,现在这么大怨气?”

      听得一声闷响,床尾衣架一晃,白色道袍被撂了上去,他跪在床上,顾子衿居高临下看来,眉头拧的死紧,“你真想知道?”仿佛跟他有仇的不是商无隐,而是自己。

      “呃……既然是私人恩怨,你们就自己私下解决吧,请不要牵连无辜的人!”游弋讪讪,忽然惊道:“你脱衣服干嘛?”

      “亥正了。”他边说边脱,一件又一件,那意思很明显。亥正了,他要睡觉了。

      骇得游弋一个猛子跳下床,嘴里结结巴巴说着,“你、你这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吗!两个人做什么挤在一间屋子,那什么,西边那间屋子不是还空着,我就不鸠占鹊巢夺人所好了,我去那间就行……”

      鞋也忘了,边说边往外走去,刚绕过屏风,就被扯住,顾子衿一贯淡然的脸上,居然在笑,盯着他,是游弋常挂着的那种,戏谑且玩味。

      “西屋是我的房间”握着游弋手臂的力道一紧,扯了扯,带向他,平淡的声线竟也有种舒朗的况味,“游弋,你要去我的房间吗?”

      游弋懵了。青出于蓝,他原来是那个蓝!

      不给他反应的时间,顾子衿水波流动的眼睛,转向旁边的矮桌,“你喝了药,我就走。”

      循着他目光看去,果见,一碗茶色的汤药,不知在那里多久。游弋“哦”了声,也没问什么药,生怕他再出什么幺蛾子般,抄起药碗,两口灌了下去,出乎意料,不苦不涩,温得正好。

      如同闷了一碗酒般,游弋将药碗倒扣,往下磕了嗑,示意一滴不落。

      顾子衿的笑意,从方才捉弄他起就没收起,接过药碗,开门走了出去,门吱呀一声响,所有的灯,同时熄了。

      游弋置在黑暗中,呼出一口气,只觉得现在的顾子衿真是难应付。又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顾子衿为什么住在西屋而不是主屋?难不成他用主屋来做客房?除非他疯了。难道是在应付自己?

      这样想着,游弋退到窗前,从支摘窗的一丝缝隙看去。

      小院静悄悄,因着十五,满地华光,西边那间施有咒印的房间,烛光晕在窗纸上,黄淡淡,忽然一道影儿浮现,引得烛火一阵飘摇,一圈儿一圈儿晃,下一刻,倏地灭了。

      游弋倒回床上,跟看了幕皮影又匆匆走了似得,心里落了根羽毛,抓心挠肝的痒。

      顾子衿会在做什么……

      迷迷糊糊,四仰八叉地睡沉了。

      就在他闭上眼的瞬间,吱呀一声,月光如练,洒进屋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漏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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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频率:两天打鱼一天晒网_(:з」∠)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