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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手抓肉 ...

  •   融雪季彻底过了,岗什卡的风也软了些。这天傍晚,□□鬼鬼祟祟地拽住苏湄,往她手里塞了包皱巴巴的薯片:“苏湄,明儿周队生日,咱搞个聚会呗?”

      苏湄愣了愣:“老周生日?他没说啊。”

      “周队哪会说这个,”王磊从帐篷后探出头,手里捏着袋红烧牛肉面,“去年他生日就蹲在帐篷里修了一天仪器,咱这次得给他个惊喜。”

      几个人凑在帐篷角商量。□□贡献出藏了半年的辣条,说是他姐寄来的;王磊翻出两罐豆豉鲮鱼,是上次去镇上办事囤的;苏湄想起自己背包底层还有两袋海苔和一包鱿鱼丝——是来岗什卡前,江亦风硬塞给她的,说“想家了就尝尝海味”,她一直没舍得吃。

      第二天趁老周去定居点帮索朗曲珍修炉子,队员们忙开了。□□把帐篷里的木板拼在一起当桌子,王磊往炉子里多添了几块煤,苏湄把海苔铺在干净的锡纸上,连阿古拉都被□□拉来帮忙——他抱着两袋青稞饼站在门口,脸红红的,眼睛却亮。

      老周回来时,帐篷里的灯已经换了盏亮些的。他刚掀开门帘,就被“生日快乐”的喊声吓了跳,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

      “你们这是……”老周看着桌上的“盛宴”,眼尾有点红。

      “周队,您就别愣着了!”□□把他往木板旁按,“快尝尝我这辣条,城里味儿!”

      老周坐下,捏起根辣条,往嘴里塞了一小口,辣得直抽气,却笑了:“好小子,藏这么好的东西。”

      帐篷里暖乎乎的,炉火烧得旺,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王磊打开豆豉鲮鱼罐头,油香混着鱼鲜飘出来,他往老周碗里夹了块:“周队,您当年刚来时,岗什卡是不是比现在苦?”

      老周喝了口酥油茶,慢慢说:“那时候啊,哪有现在的帐篷,就是个帆布棚,风一吹就晃。测冰缝全靠脚走,没仪器,就凭眼睛看、凭手摸。有次在冰舌区迷了路,蹲在雪地里待了一夜,以为回不来了。”

      阿古拉蹲在角落,手里攥着半块青稞饼,听得眼睛都不眨。老周看见他,招了招手:“阿古拉,过来。”

      阿古拉挪过去,老周往他手里塞了片海苔:“这是苏湄带来的,海的味儿。”

      阿古拉咬了口,眼睛瞪得溜圆,又往老周手里塞了块青稞饼,像是在回礼。

      □□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翻出个苹果——是上次去镇上托人买的,放得有点蔫了,却还是红的。他把苹果往老周手里塞:“周队,祝您生日快乐!明年咱还在这儿给您过!”

      老周握着苹果,指腹蹭着果皮上的纹路,笑了:“好,明年还过。等江亦风那小子回来,让他多带点海味,咱也尝尝鲜。”

      苏湄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光“噼啪”跳了跳。帐篷里飘着辣条的辣、海苔的鲜、青稞饼的香,还有老周慢悠悠的话。她突然觉得,老周就像岗什卡的雪山,看着冷硬,底下却藏着化不开的暖——他守着这片冰,守着这个队,守着师傅留下的念想,一守就是大半辈子。

      夜深了,聚会散了。老周把剩下的海苔小心地收进铁盒里,又把苹果放在帐篷门口的石头上——说是“给山神也尝尝”。苏湄站在帐篷外,看着老周的背影,又往草坡上望了望,阿古拉还蹲在石头上,手里捏着那片海苔,往雪山的方向望。

      风里传来经幡的响声,哗啦啦的。苏湄想,岗什卡的故事,老周的故事,还有阿古拉的故事,都像这风里的经幡,被吹得晃晃悠悠,却牢牢地系在这片土地上。而他们这些来的人,不过是故事里的过客。

      岗什卡的雪化了又冻,经幡换了两茬,一年的日子就这么漫过去了。

      苏湄的藏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的晒红褪成了淡褐,是被高原日头腌透的颜色。她现在能闭着眼绑冰爪,能听着风声辨冰缝方向,老周把队里大半的事都交了她,队员们喊“苏湄”时,再没了去年的犹豫。只是傍晚收工,坐在溪边涮仪器时,总忍不住往山口望——江亦风走时说“半个月就回”,如今溪里的冰融了又结,他的帐篷还空着,铺盖卷叠得整整齐齐,像在等主人回来。

      去年融雪季有次信号破天荒好,苏湄抱着卫星电话在草坡上站到腿麻,拨通的号码响了又响,最后只剩忙音扎耳朵。后来又试了几次,不是“无法接通”就是石沉大海。他最后一条信息停在三个月前:“我没事。”三个字,短得像怕多说一句就露了破绽。

      队里的活儿堆成山,可苏湄总觉得心里空着块。以前翻江亦风的冰川笔记,能对着他画的小太阳笑半天,现在笔记边角磨出了毛,她却不太敢碰——怕看见纸页上“岗什卡的光”那行字,怕想起他说这话时,指尖蹭过她手背的温度。老周看她蹲在仪器箱前发呆,递过来半块青稞饼:“等测完西麓的冰缝,你去西安走一趟吧。”

      苏湄咬着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她早这么想了,等把手头的事交割清,就去找他。不管是被什么绊住了,总得亲眼见着人才放心。

      日子难熬时,她偶尔会瞥见阿古拉。那孩子也变了,像是被岗什卡的风突然吹长了一截,肩膀宽了,背也挺得更直,脸上的婴儿肥褪得干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再不是去年那个蹲在草坡上,攥着铅笔偷偷描字的少年了。

      他总在远处。要么骑在牦牛背上,往冰川深处去,藏袍的角在风里飘,像片没根的叶子;要么就蹲在营地对面的山坳里,跟村里几个半大孩子凑在一起,也不说话,就抽着索朗曲珍藏起来的旱烟,烟雾把脸遮得半明半暗。

      有次苏湄带着队员去修太阳能板,路过山坳时,正撞见阿古拉跟巴图家小子推搡。巴图家小子骂骂咧咧,伸手要抢阿古拉怀里的东西——是本旧笔记本,封皮换了藏袍边角料,缝得歪歪扭扭。阿古拉没说话,只攥着笔记本往后退,眼睛红得像淬了雪,却没像去年那样立刻扑上去,只是死死盯着对方,那眼神硬邦邦的,带着股狠劲。

      苏湄没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巴图家小子被他盯得发怵,骂了句脏话走了。阿古拉蹲下来,把笔记本往怀里又紧了紧,手指摸着封皮上的针脚,摸了很久。他没回头,却像是知道苏湄在看,肩膀绷得更紧了些,最后干脆站起来,往冰川那边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在躲什么。

      索朗曲珍后来跟苏湄念叨:“阿古拉爷爷去年冬天走了,没了人管,野得没边了。”她往灶膛里添着柴,火光映着皱纹,“他爹娘去城里七八年了,信都没回过一封,这娃心里憋着股劲呢。”

      苏湄想起阿古拉的眼神,那里面哪还有去年的怯生生,全是没处撒的硬气,像块被冰棱磨得锋利的石头。有次她在溪边洗仪器,看见阿古拉蹲在对岸的石头上,手里捏着根树枝,在雪地上划。她眯着眼看了看,是个歪歪扭扭的“暖”字——去年教队员们认藏语时,顺带教过的汉话,他竟还记得。那字划了又抹,抹了又划,最后被风吹来的雪盖得干干净净。

      他看见苏湄望过来,手一顿,没像去年那样慌着躲,只是把树枝一扔,转身就走,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却透着股孤零零的劲。

      苏湄低下头,继续涮仪器。溪里的水冰得刺骨,冻得指尖发僵。她想起江亦风,想起阿古拉,想起岗什卡这一年的日子,心里像被风刮得空落落的。远处的雪山在暮色里泛着淡蓝的光,经幡在风里哗啦啦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气。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卫星电话,屏幕暗着。等测完西麓的冰缝,就去西安。她得去问问江亦风,那句“等我回来”还算不算数。也得去帮阿古拉问问,城里那么大,他的爹娘,到底在哪个角落。

      西麓的冰川测完时,岗什卡的雪刚过膝。苏湄把数据整理成册,交给老周时,老周正蹲在帐篷前给阿古拉补藏袍:“去吧,票买了?”

      “买了,后天镇上发车。”苏湄往阿古拉那边瞥了眼,他正蹲在地上翻那本旧笔记本,手指在纸页上划来划去——这一年他没再学汉字,写的全是藏语,歪歪扭扭的,却比去年有力气。

      “阿古拉的事……”苏湄顿了顿,“我去镇上先托人查查,他爹娘当年去的是哪个城。”

      老周点头:“查不到也别勉强,这娃命里的事。”

      苏湄没说话,从背包里翻出张地图——是她攒了半年津贴买的,标着附近几个县城的地址。她往阿古拉手里塞了支新铅笔:“我去镇上,你要是想写字,就往本子上写,等我回来给你看。”

      【苏湄学做手抓肉那天,差点把□□的行军锅给掀了。

      老周教她“清水煮就行,吃的是本味”,她偏不信,蹲在灶边翻队员们带的调料包,把半袋辣椒粉、一小撮花椒甚至还有王磊藏的半包孜然,一股脑全倒进了锅里。沸水“咕嘟”一声,泡泡裹着红汤往外出,像口小火山在冒泡,呛得她直揉眼睛。

      “肉呢?肉还没放!”老周叼着烟杆冲过来,把块带骨羊肉往锅里一丢,溅了苏湄满脸汤星子。她抹着脸去翻肉,筷子一戳没戳动,反倒滑了手,整根筷子“咚”地扎进汤里,像给羊肉插了面小旗子。

      好不容易煮透了,她戴着手套去捞,肉太烫没拿稳,“啪”地掉回锅里,溅了老周一裤脚油。最后总算分好了,她给老周递碗时,手一抖把半碗汤扣在了阿古拉的藏袍上——阿古拉正蹲在灶边啃骨头,被烫得直蹦,嘴里的肉渣掉了一地,像撒了把碎珍珠。

      苏湄自己捧着碗啃,咬了半天没咬动肉筋,腮帮酸得像塞了俩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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