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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甜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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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镇上,苏湄先去了派出所。老民警翻着积灰的档案,叹着气摇头:“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流动人口登记乱,只记得是去了南方,具体哪座城,查不到。”
苏湄蹲在派出所门口的雪地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心里沉得像灌了冰。她买了张去西安的票,揣在口袋里,指尖把票角捏得发皱——江亦风的事没着落,阿古拉的事也没头绪,这趟远门,竟走得像没根的草。
她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正准备去车站,卫星电话响了,是老周。
“苏湄,你能不能……先回来趟?”老周的声音带着点急,“队里这边走不开,我得去西宁送批数据,最少俩月。队里没你,我不放心。”
苏湄愣了愣:“队里不是有王磊他们?”
“王磊他媳妇生了,请假回去了;□□跟着去西宁。”老周顿了顿,“还有阿古拉……他爹娘回来了。”
苏湄心里咯噔一下。
回岗什卡的路上,雪下得紧。快到营地时,她看见阿古拉家的土坯房冒烟了——院里站着两个陌生人,男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女的裹着件花棉袄,旁边还站个半大男孩,比阿古拉高半个头,正踢着院里的石头玩。
阿古拉蹲在院角,手里攥着根赶羊的鞭子,藏袍上沾着草屑。他看见苏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把头埋得更低。
“是苏湄吧?”那男人搓着手迎上来,笑得有些局促,“我是阿古拉他爹,这是他娘,这是卓玛——我跟他娘后来生的。”
苏湄点头,往阿古拉那边望:“回来常住?”
“哎,”女人叹了口气,“在南方做生意赔了,还是回岗什卡踏实,放放牛,放放羊。”她说着往阿古拉那边瞪了眼,“还愣着干啥?去把牦牛赶回来!天黑了!”
阿古拉没动,攥着鞭子的手紧了紧。
“让你去你就去!”男人提高了声音,“养你这么大,白养了?”
阿古拉猛地站起来,没说话,转身就往草坡上跑,藏袍的角在雪地里拖出道印子。
卓玛嗤笑了声:“就是个闷葫芦,啥也不会,怕不是我爹娘养的。”
苏湄的心沉了沉。
接下来的日子,苏湄算是看清了。阿古拉爹娘把他当牛使唤——天不亮就叫他去放羊,中午回来得劈柴、挑水,晚上还得帮着喂牛。卓玛却啥也不用干,天天在村里晃,看见阿古拉就喊“闷葫芦”,有时还抢他怀里的笔记本,往地上扔。
有次苏湄路过阿古拉家,听见院里吵。她扒着栅栏看,见阿古拉娘正夺他手里的笔记本:“写这些破玩意儿有啥用?能当饭吃?还不如多砍捆柴!”
笔记本掉在地上,纸页散了。阿古拉扑过去捡,被他爹推了把:“疯了?!”
阿古拉没哭,也没闹,就蹲在地上捡纸页,手指被冻得通红,一张一张往本子里塞。他看见苏湄,眼里的光颤了颤,却没喊她,只是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抱,转身进了柴房。
苏湄站在栅栏外,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疼得慌。她想起去年教他写“暖”字时,他眼里的亮;想起他爷爷走后,他蹲在冰川脚摸笔记本的样子。这孩子心里明明还揣着点软的,却被硬生生按进了硬邦邦的日子里。
这天傍晚,苏湄在溪边涮仪器,看见阿古拉蹲在对岸的石头上。他怀里揣着笔记本,正偷偷往上面写——写的是藏语,苏湄认得几个,是“风”“雪”“家”。写“家”时,他的手抖了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卓玛突然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抢过笔记本:“写啥呢?让我看看!”
阿古拉急了,扑过去抢:“还给我!”
“就不!”卓玛把笔记本往雪地里一扔,还用脚踩,“闷葫芦还想学写字?丢人!”
阿古拉猛地一拳打在卓玛脸上。
卓玛哭着往家跑:“娘!哥打我!”
阿古拉蹲在地上,把笔记本捡起来,用袖子擦上面的雪,擦着擦着,肩膀就开始抖。他没回头,却像是知道苏湄在看,从怀里掏出支铅笔——是苏湄上次给他的那支,笔芯断了,他却攥得很紧。
苏湄没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把笔记本揣回怀里,慢慢往柴房走。雪落在他的背上,一层又一层,像要把他埋起来。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去西安的票,票角已经被捏得发软。江亦风还在等她找,可阿古拉……她要是走了,这孩子心里那点软的,怕是真要被冻硬了。
老周从西宁回来那天,苏湄把票递给他:“周队,帮我退了吧。”
老周看着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风从溪边吹过,带着冰碴子。苏湄往阿古拉家的方向望,柴房的烟囱冒着烟,淡淡的,在雪地里散得很快。
岗什卡的冬天把日子冻得扎实,调查队的帐篷紧挨着定居点,队员们日日瞧着牧民的活计:贡布大叔天不亮就牵牦牛出圈,铜铃铛在雪地里滚出脆响;索朗曲珍蹲在灶台前揉青稞面,烟囱里的烟直挺挺往上冒,裹着酥油香漫过雪堆;连墙根下转经筒的老奶奶,也总在正午太阳暖时,把经幡晒得舒展。
唯有阿古拉家的院儿,热闹得扎眼。
调查队蹲在帐篷前吃早饭时,常能瞅见阿古拉。天刚蒙蒙亮,他就扛着羊鞭往草坡走,藏袍落满雪,背影在白茫茫里缩成个小黑点。中午跑回家劈柴,斧头抡得又沉又快,木柴“咔嚓”断成两截时,他刚喘口气,阿古拉娘的声音就从院里撞出来:“劈快点!下午还得去冰缝边背水!”
下午背水回来,水桶满得晃,雪落在他背上融成水,把藏袍浸得半湿。卓玛却在院门口踢毽子,见他回来就扬下巴:“把我棉袄洗了!”阿古拉没吭声,放下水桶就拎着棉袄往溪边走——溪面刚敲开个冰洞,水凉得像冰碴子,他把手伸进去,没搓几下就冻得通红,指节僵得打弯都费劲。
“这娃是真能扛。”王磊蹲在帐篷门口修仪器,望着阿古拉的背影叹,“换我早撂挑子了。”
□□往嘴里塞了口压缩饼干:“前几天我去借绳子,见他娘让他雪地里捡牛粪,那么大的雪,硬是没让带手套。卓玛倒好,蹲屋里烤火,还指挥他递这递那。”
苏湄往灶里添了块煤,没接话。她想起半月前的事——那天路过阿古拉家,听见院里吵得凶。扒着栅栏往里瞧,见阿古拉爹正攥着本旧本子往灶里塞,纸页被火舔得蜷起来,是阿古拉去年总揣在怀里的那本。阿古拉扑过去抢,被他娘拽着胳膊往后甩:“写那些鬼画符有啥用?能当柴烧还是能换青稞?”
火舌“腾”地窜起来,把纸页卷成灰。阿古拉僵在原地,脸冻得发白,没哭也没闹,只盯着灶膛里的火星子,盯了很久。后来他就再没拿过本子,手上倒多了道疤——劈柴时斧头滑了,划在手腕上,结了层暗红的痂。
“他那本本子……”□□忽然低声说,“我前几天听索朗曲珍念叨,被他爹娘烧了。说他天天揣着不干活,是学坏了。”
王磊啧了声:“去年还见他蹲石头上划字呢,藏语写得歪歪扭扭的,现在连个念想都没了。”
老周蹲在旁边抽着烟,烟圈在冷空气里散得慢:“阿古拉爷爷在时,哪舍得让他干这些。冬天总把他揣藏袍里,教他认经幡上的字,说娃得认点东西,心里才不空。”
“可他爹娘回来后……”苏湄往阿古拉家瞥了眼,见他正蹲在院角喂牛,卓玛站在他旁边,抬脚就往牛栏上踢,溅了他一裤腿泥。阿古拉没动,只是把草料往牛槽里送,动作慢得像怕惊着牛。
“上次他背水滑倒了,桶摔了,他爹上来就给了一巴掌。”□□声音压得更低,“我站旁边都听见‘啪’一声,他愣是没吭声,爬起来就去扶桶。”
正说着,阿古拉背完水往家走,路过调查队帐篷时,脚步顿了顿。他往帐篷里瞥了眼,苏湄正往灶上放锅,火光映在她脸上,暖乎乎的。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加快了步子,藏袍的角扫过雪堆,带起一小片雪沫。
“你说这娃,是怎么熬到现在的?”王磊把仪器零件往桌上放,语气里带着点疼,“没人疼,活计堆成山,连个偷偷写字的本子都没了,换个孩子早垮了。”
老周把烟蒂摁在雪地里:“靠那点犟劲呗。岗什卡的娃都这样,看着硬,骨头里更硬。你看他天天干活,没撂过一次挑子;被卓玛欺负,也没跟人真红过脸——心里那点撑劲没断,人就垮不了。”
苏湄从背包里翻出支新铅笔,攥在手里转了转。她本想递过去,又怕被他爹娘看见,反倒给阿古拉添麻烦。最后把铅笔塞回背包,往灶里又添了块煤。火光“噼啪”跳了跳,把帐篷里照得亮堂堂的。
【阿古拉把最后一只羊赶进草坡时,听见家里的铜壶响了。
是甜茶的香。砖茶混着牛奶的甜,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他喉头动了动。他扒着栅栏缝往里看,娘正往卓玛手里递粗陶碗,碗沿沾着圈奶沫,是卓玛最爱的——娘总往他碗里多放茶叶,往卓玛碗里多搁两勺糖,说“弟弟小,得甜着养”。
爹蹲在灶边添牛粪,火舌舔着壶底,把卓玛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卓玛捧着碗,吸溜着喝了两口,突然把碗往地上一墩:“烫!”爹立刻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笑盈盈的:“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阿古拉的羊在身后蹭他的裤腿,他往后退了退,后背撞在栅栏上。他也不知道为啥。卓玛摔了爹的旱烟杆,爹只会挠挠头笑;他替娘捡了滚到沟里的奶桶,娘却总说“别毛手毛脚”。卓玛还总抢他的羊梳,往羊身上扔石子,爹看见也只说“兄弟俩闹着玩”。
风把甜茶香吹得远了点,阿古拉蹲下来摸老羊的耳朵。老羊的毛糙糙的,像他洗得发白的藏袍。他其实有点恨的,恨卓玛摔他的东西,恨爹娘总把糖给卓玛。可刚才看见爹给卓玛擦嘴角的奶渍时,他又觉得松快——至少爹还在笑,娘还在往壶里加糖,卓玛还能大声嚷嚷着“烫”。
草坡上的风凉丝丝的,阿古拉把脸埋在老羊背上。家里的铜壶还在咕嘟响,甜茶的香偶尔飘过来一缕。他想,等太阳落山了,娘或许会端碗茶出来,就算是多放了茶叶的,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