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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奶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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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雪季快结束时,队里接到了冰舌区全面测绘的任务。那地方在岗什卡主峰脚下,冰缝像被刀剁过的豆腐块,横七竖八嵌在冰体里,往年都是老周带着江亦风和两个最有经验的老队员去。所以当老周在晨会上展开地图,指尖敲在“冰舌区”三个字上,转头看向苏湄时,帐篷里的呼吸声都顿了顿。
“苏湄,你跟我去。”老周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水里,“负责记录冰缝数据,顺便学定测绘点。”
王磊“嚯”地站起来,军靴踩在帐篷的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队里待了五年,是除了江亦风外最熟冰况的人,眉头拧得像冰缝里的褶皱:“周队,这玩笑开不得。冰舌区那地方,去年陈书礼差点没爬上来,苏湄才来俩月,连冰爪都没绑熟呢!”
□□也跟着附和,手里的铅笔在桌沿上转得飞快:“就是啊周队,我跟着您去过三次,测绘点我闭着眼都能找着。苏湄是学数据的,细活她在行,这玩命的活儿……”
话没说完,却把“资历”两个字明晃晃摆在了桌上。苏湄攥着膝盖上的笔记本,指尖把纸页捏出了褶子。她知道王磊他们没说错——她来岗什卡才两个月,第一次绑冰爪时还把左右脚穿反了,上次打井时甚至抡镐砸到了自己的脚背。可老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笃定,她咬了咬唇,把到了嘴边的“我不行”咽了回去。
“我能学。”她抬起头,视线扫过王磊和□□,最后落回老周身上,“数据记录我熟,测绘仪您教我,冰缝判断我翻了江亦风的笔记,他记了东麓的冰缝走向……”
“笔记能当饭吃?”王磊嗤笑一声,“真遇上冰塌,笔记能拉你一把?”
老周抬手按了按,止住了话头。他从抽屉里翻出个磨得发亮的指南针,扔给苏湄:“这是江亦风第一次来岗什卡时用的,你带着。明早六点出发,带三天的补给。”说完没再看王磊他们,背着手出了帐篷。
那夜苏湄把江亦风的笔记翻得卷了边。笔记里除了冰缝数据,还有些碎碎的批注:“东麓冰缝上午冻得实,午后融雪易滑,过缝得趁早”“测绘点别选在凸冰下,去年见过凸冰塌下来砸断了仪器”。她把这些话抄在手腕上,用防水笔描了三遍,又抱着测绘仪在帐篷里琢磨到后半夜。王磊和□□从帐篷外走过时,她听见□□压低了声音:“等着吧,明儿指不定怎么慌呢。”苏湄把测绘仪往怀里紧了紧,心里像塞了团冰,又冷又沉,却偏生拧出了点犟劲——她不能让老周失望,更不想让江亦风回来时,听见别人说“你带的人不行”。
第二天出发时,天刚蒙蒙亮。王磊故意走在最前面,冰镐往冰面上敲得“咚咚”响,像是在示威。苏湄跟在老周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到了东麓第一道冰缝前,王磊停下脚步,回头冲苏湄扬了扬下巴:“苏湄,这缝才半米宽,不难吧?”说着抬脚就跳了过去,落地时还特意跺了跺脚,溅起一片冰碴。
苏湄没动。她蹲下来,指尖碰了碰冰缝边缘——冰面泛着层薄薄的水光,是夜里融雪又冻上的,滑得像抹了油。她从背包里摸出冰爪,往鞋上绑,指尖冻得发僵,绑带绕了好几次才系紧。“周队说过,不确定的冰面别逞能。”她低着头说,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楚。
老周蹲下来帮她把冰爪的卡扣扣紧,低声说:“别理他们。在这地方干活,资历顶不上细心。”
苏湄点点头,踩着冰爪往前探了探,冰爪的齿扎进冰里,发出“咯吱”的脆响。她撑着冰镐借力,稳稳落在对岸。王磊撇了撇嘴,转过身去,没再说话。
测绘到第二天午后,天突然变了脸。乌云像块浸了墨的布,往冰舌区压下来,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老周正蹲在块凸起的冰石上标测绘点,手里的红漆刚点下去,脚下的冰面突然“咔嚓”一声——一道裂缝顺着冰石边缘蔓延开来,老周半个身子瞬间悬在了冰缝上。
“周队!”苏湄心猛地一跳,想都没想就扑过去,一把拽住了老周的背包带。背包带勒得她手心发疼,老周下坠的力道带着她往前滑了半步,冰屑顺着裂缝往下掉,看得人眼晕。
“别拽!我自己能爬!”老周喊着,伸手去扒冰缝边缘,可冰面太滑,他一使劲,冰石又裂了块,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尺。
王磊和□□在旁边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摸背包里的绳子:“绳子!快拿绳子!”可绳子被塞在背包最底下,一时半会儿掏不出来。
苏湄没松手。她瞥见旁边有块半埋在冰里的岩石,岩石边缘卡着块冰棱,看着结实。她咬着牙往岩石那边挪,把背包带往冰棱上绕了两圈,自己往岩石后一坐,用后背抵住岩石,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胳膊上。“王磊!拿冰镐来!把冰棱凿实了!”她喊,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些,却带着股没抖的稳劲。
王磊愣了愣,赶紧把冰镐递过去。苏湄一边攥着背包带,一边指挥□□:“你去旁边找块长冰石,往冰缝里垫!垫稳了能让周队踩着爬上来!”
□□手忙脚乱地找冰石,王磊蹲在冰棱旁,用冰镐一下下凿着冰面,把冰棱和岩石凿得更紧实。苏湄的手心被背包带勒出了血,血顺着带字往下滴,落在冰面上,瞬间冻成了小红点。她咬着牙,后背抵得岩石生疼,却不敢松半分——她能听见老周粗重的呼吸声,能看见他抓着冰缝边缘的手在抖,她知道自己一松,就真的完了。
等老周终于被拉上来时,苏湄的胳膊都麻得抬不起来了。老周拍着她的肩,眼眶有点红,没说什么,却把自己的棉手套摘下来,塞在了她手里——手套里还带着他的体温,暖得烫人。
回去的路上,王磊默默接过了苏湄手里的测绘仪,走在她旁边,低声说:“苏湄,今天……谢了。”
苏湄笑了笑,把手套往怀里揣了揣:“该谢的是周队,他教我认的冰棱。”
这事过了没三天,队里开例会。老周把一份报告往桌上一放,指节敲了敲桌面:“我跟队里打了申请,推荐苏湄当苏湄长。”
帐篷里又静了。王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了眼苏湄手上还没消的红痕,把话咽了回去。□□挠了挠头,先开了口:“周队说得对,苏湄确实比我们细心。上次修定居点的太阳能板,要不是她发现线路接反了,咱们怕是得白熬一夜。”
王磊也点了点头:“冰舌区那事,换我未必能那么稳。”
苏湄看着桌上的报告,突然想起刚来时,她爬营地后的小坡都要歇三次,想起第一次喝酥油茶时被腻得皱了眉,想起阿古拉偷偷往她帐篷前放奶渣时,跑得像只受惊的小鹿。岗什卡的风把她的脸吹红了,把她的手吹糙了,却也把她吹得扎实了——不是靠谁的推荐,是靠攥紧冰镐的手,靠抄在手腕上的笔记,靠在冰棱后抵住岩石的那口气。
散会后,苏湄往草坡上走。阿古拉还蹲在石头上放羊,见她过来,从怀里掏出颗野草莓,往她手里塞——红得透亮,沾着点草叶。
“谢谢。”苏湄捏着草莓笑,阳光照在她晒红的脸上,暖得很。
阿古拉没说话,只是往雪山的方向指了指。苏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云散了些,雪山尖露出来,亮得像撒了层碎银。她突然觉得,江亦风要是在这儿,肯定会笑着揉她的头发,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风从草坡上吹过,带着青稞的香。苏湄把草莓往嘴里放,酸得眯起了眼,心里却软乎乎的——她好像真的成了岗什卡的一部分,成了这个队伍的一部分。
这天傍晚标完冰缝,苏湄坐在冰川脚的石头上歇脚。风从冰缝里钻出来,带着股清冽的凉,吹得她头发乱晃。她摸了摸自己晒红的脸,又往营地的方向望——老周正蹲在帐篷前修仪器,□□在给受伤的鹰喂食,阿古拉蹲在草坡上,手里拿着她送的铅笔,在石头上画着什么。
她突然笑了。来岗什卡前,她总怕自己适应不了,怕高海拔的冷,怕村民的生分。可现在,她竟觉得这儿的风、雪、甚至晒得人疼的日头,都成了习惯。就像她手上磨出的茧,一开始疼,后来竟也成了保护,握着冰镐时稳得很。
【阿古拉做奶渣,是把清晨的奶“晾”出骨头来。
牦牛奶刚挤回来时温乎,他蹲在石板上看奶慢慢变凉,表面结的奶皮像块软玻璃。他不用阿妈教的木勺刮,总用指尖轻轻揭——奶皮沾着指腹,能拉出细白的丝,像把刚融的雪揉成了线。
把奶倒进陶罐时,他往里头丢了颗野花椒。阿妈说过奶要酸得透,他却觉得该有点“扎嘴的香”,就像岗什卡的风,总得带点草刺才够意思。罐口用经幡布盖着,他每天太阳落山时掀一次,看奶慢慢凝起来,像把溪里的月光冻成了块。
等奶渣能托在手心时,他把它们掰成小块,摆在石板上晒。风一吹,奶渣上的水珠往下掉,他跟着挪石板,像怕这些白生生的小块被风偷跑。晒好的奶渣硬邦邦的,嚼起来能磨得腮帮酸,可咽下去时,舌尖会留着点花椒的麻,像有只小虫子在舔喉咙。】
他把最圆的几块装进布口袋,藏在羊圈草堆里。苏湄教他写“海”字那天,他掏出来塞给她,看她嚼得眯起眼,突然觉得这奶渣比阿妈做的甜——甜得像把日子里的光,都揉进了这小块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