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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稞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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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岗什卡快两个月时,苏湄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变化。
最先觉出的是体力。刚来时她爬营地后的小坡都要喘,现在跟着老周往冰川脚走,背着二十斤的仪器包,踩在没膝的融雪里,竟也能跟上脚步。有次老周故意逗她,指着远处的经幡石“敢不敢比谁先到”,她撸起袖子就往上冲,到了石下才发现老周早蹲在那儿抽烟,笑她“这劲头,快赶上本地牦牛了”。
脸也变了。海城带来的防晒霜早空了瓶,岗什卡的日头烈,风又刮得勤,她的脸颊晒出层淡红,像抹了层胭脂,洗脸时碰着会疼。有次索朗曲珍见了,往她手里塞了罐酥油膏,说是用牦牛酥油熬的,“抹上就不疼了”。她晚上涂在脸上,油乎乎的,却真的管用,第二天起来脸软乎乎的,连风吹着都没那么扎。
最意外的是口味。以前在海城她不爱吃酥油,觉得腻,现在却天天盼着索朗曲珍送酥油茶。茶得用粗陶碗装,上面浮着层奶皮,喝时得小口抿,酥油的香混着茶的涩,暖乎乎地滑进胃里,在高海拔的冷天里能焐热半个人。有次队里煮挂面,她竟往碗里舀了两大勺酥油,□□在旁边看愣了:“苏湄,你这是被岗什卡‘同化’了啊。”
高海拔的夜来得早,也冷得透。苏湄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缩在睡袋里想家,反而爱在睡前搬个小马扎坐帐篷外。夜空低得像要压下来,星星密得能数清,银河斜斜地挂在雪山顶上,亮得晃眼。她会拿出江亦风的冰川草图,借着营地的灯看——他画的冰川边缘有圈淡蓝,她以前总仿不像,现在看久了,倒觉得那蓝是活的,像夜空中的星子掉在了冰上。
偶尔也会犯高反。有次连着两天往冰川深处走,回来时头疼得厉害,躺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给她煮了碗青稞粥,往粥里放了块酥油,“趁热喝,发发汗就好了”。她捧着碗喝时,听见帐篷外有动静,扒着帘缝看,见阿古拉蹲在营地门口,手里攥着根草,往她帐篷这边望。见她看过来,他赶紧站起来,往地上放了个东西——是块冻硬的奶渣,用树叶包着,然后转身就跑,藏袍的角在风里飘得像片叶子。
苏湄把奶渣揣进怀里,暖了半天才敢咬。奶渣酸得她眯起眼,心里却软乎乎的。她想起刚来时,阿古拉见了她就躲,现在却会偷偷给她送东西。
融雪季的第十七天,日头格外烈。□□扛着冰镐从西麓回来,汗把工装后背洇出深色,往溪边走时踢了踢岸边的碎石:“这水晒了大半天,说不定能下。”
苏湄正蹲在帐篷前擦仪器,闻言直起腰。溪水确实亮得晃眼,表层浮着层碎冰,底下却透着点暖,像海城四月没褪尽寒意的海水。她扯下手上的手套往地上一扔:“试试就试试。”
王磊刚把锅架上灶,听见动静举着锅铲跑过来:“苏湄你疯?这水底下还冻着呢!”陈书礼也从帐篷里探出头,眼镜滑在鼻尖上,手里还捏着笔:“别闹,冻感冒了影响测数据。”
苏湄没听,三两下扒了冲锋衣,只剩件贴身的薄T恤。脚刚伸进水里,冰碴子就往脚踝缝里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却还是咬着牙往下沉。水漫到腰时,她猛地往前一扑,水花溅了岸边人一脸——真比海城冬天的海水冷,冷得骨头缝都发颤,可游起来时,风掠着水面往脸上扑,竟比闷在帐篷里舒服。
“快上来!”□□在岸边递毛巾,语气硬邦邦的,眼里却悬着慌。苏湄游到对岸又折回来,爬上岸时嘴唇都紫了,抓起毛巾往身上裹,却笑得直不起腰:“你们看陈书礼,眼镜上都是水!”
陈书礼没顾上擦眼镜,转身往帐篷跑,再出来时手里攥着包姜粉:“王磊,煮姜汤!”王磊“哎”了声,往灶里猛添了把柴,火光“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通红。
那天的姜汤煮得格外辣,苏湄捧着碗直吐舌头,□□蹲在旁边笑:“逞能的下场。”陈书礼蹲在另一边,把自己的厚袜子往她脚边塞:“换上,别冻着脚踝。”王磊还在灶台边忙活,嘴里哼着跑调的《纤夫的爱》,“妹妹你坐船头”唱成“妹妹你在冰游”,逗得苏湄一口姜汤差点喷出来。
老周从定居点回来,怀里揣着半瓶青稞酒。灶火灭了后,几人围着余温未散的灶台坐,王磊把白天烤的青稞饼掰成块递过去,老周喝了口酒,酒液在喉咙里滚了滚,才慢悠悠开口:“我刚来那年,岗什卡的帐篷还是帆布棚,风一吹就晃。”
“比现在还苦?”苏湄往灶里添了块柴,火星子“噼啪”跳。
“苦多了。”老周手指敲着膝盖,“那时候没仪器,测冰缝全靠脚踩,冰舌区的冰薄,一脚下去就听见‘咔嚓’响。有次我跟我师傅走散了,蹲在雪地里待了一夜,以为回不来了。”
王磊啃饼的动作慢了:“那您师傅呢?”
“前年走的。”老周往灶里看了眼,火光照得他眼尾发红,“他救过我一回,冰塌的时候把我往旁边推,自己被埋了半截腿,愣是没喊疼。后来他总说,岗什卡的冰看着冷,待久了就亲——你看它啥时候化,啥时候裂,跟看着自家娃长大似的。”
陈书礼没说话,往老周碗里又倒了点酒。□□摸了摸鼻子,往苏湄手里塞了块饼:“快吃,凉了。”王磊也不哼歌了,蹲在灶边添柴,柴火“簌簌”响。
苏湄咬着饼,嘴里还留着姜汤的辣。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带着溪水流的响,老周的话慢悠悠飘在空气里,混着青稞饼的香。她想起白天冰泳时岸边的毛巾,想起陈书礼递过来的袜子,突然觉得这日子是真扎实——苦是真的,可有人递姜汤,有人记着你怕冻,有人肯把老故事慢慢讲给你听,苦就也成了暖。
老周的话落了好一会儿,灶膛里的火星子还在“噼啪”跳。王磊手里的吉他弦轻轻拨了下,没再哼童谣,只是把怀里的青稞酒往大家面前递了递:“周队,咱喝口。”
酒液倒在粗陶碗里,泛着浅黄的光。老周端起碗,却没喝,只是举着往冰川的方向晃了晃:“我师傅以前总说,咱守在这儿,不是守着块冰,是守着山里的人。雪化得快了,咱早测出来,定居点的青稞地就淹不了;冰缝裂得深了,咱标出来,牧民就不会往险地去。”
□□猛地拍了下膝盖:“周队说得对!我来这儿前,我爹就说,在哪儿干活不是干?能给山里人挡点事,比啥都强。”他端起碗,往苏湄和陈书礼面前凑了凑,“咱这队,看着是测冰缝,其实是给山神看的——看咱中国人,把自家的山守得多结实。”
陈书礼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着灶火的光:“我整理数据时看过,十年前的冰舌位置,比现在退了快两百米。咱记下来,传给后面来的人,总有一天能摸透这雪山的脾气。”他说话时声音还轻,却把碗举得很稳。
她端起碗,酒液沾在指尖,凉得很,心里却烧得慌。往窗外望,雪山在夜色里泛着淡蓝的光,像块沉在云里的玉。这玉是中国的玉,这雪是中国的雪,他们守在这儿,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把“中国”这两个字,往冰缝里、往数据里、往每个踏实的日子里,一点点扎进去。
“我敬咱队。”苏湄举着碗,声音比平时亮,“敬咱守着的这山,敬咱要护的这人。”
“敬咱队!”王磊跟着喊,碗沿撞在大家的碗上,发出脆生生的响。
青稞酒辣得喉咙发疼,却没人皱眉头。老周喝得急,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是抹了把脸,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好!敬咱调查队!敬咱中国人自己的冰川!”
帐篷外的风还在吹,经幡“哗啦啦”响,像是在应和。灶膛里的火又旺了些,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挨得紧紧的。苏湄看着碗里剩下的酒,突然觉得这苦日子里藏着股硬气——不是冰镐凿冰的硬,是把自家土地揣在心里的硬,是知道自己在为谁干活的踏实。
王磊突然拿起吉他,指尖重重拨了下弦,竟唱起了《歌唱祖国》。他的山东口音把“河山”唱得拐了弯,却比任何时候都动人。□□跟着哼,嗓子哑得像被风刮过,却把腰杆挺得笔直。陈书礼没唱,只是用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嘴角绷得紧紧的,眼里却湿了。
苏湄也跟着唱,唱到“越过高山,越过平原”时,往冰川的方向望了眼。她知道,明天醒来,还是要蹲在冰缝边测数据,还是要啃干硬的青稞饼,还是要在帆布围的厕所里捏着鼻子适应。可不一样了——从今往后,她摸的每块冰,记的每个数,都是往“中国”这两个字上添的砖,扎实,也滚烫。
碗里的酒喝干了,王磊还在唱,吉他弦震得帐篷帘轻轻晃。老周蹲在灶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岗什卡的轮廓,画得慢,却稳。苏湄觉得,这帐篷里的光,比雪山的月光还亮,亮得能照透冰缝,照透风雪,照得人心里踏踏实实的——因为他们守着的,从来不是孤单单的山,是身后的万家灯火,是脚下的万里河山。
王磊突然清了清嗓子,又哼起了歌,这次没唱情歌,是首山东的童谣,“月亮圆,照窗台”,调子软乎乎的。老周跟着轻轻打拍子,□□的脚也在地上跟着蹭,陈书礼推了推眼镜,嘴角悄悄往上挑了挑。
帐篷外的溪水还在流,冰碴子撞着石头“叮咚”响,像在应和帐篷里的声儿。苏湄往灶里又添了块柴,火光把几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挨得紧紧的,比什么都暖。
【陈书礼酿青稞酒时,总选岗什卡山南坡的青稞——那儿的日照足,颗粒咬起来更瓷实。他蹲在帐篷后翻晒青稞,阳光把麦粒烤得暖烘烘的,他捡出几粒发黑的,指尖捻碎了看,像在数冰川的纹理。
蒸青稞的木甑是老周传的,蒸汽漫出来时,他往里头撒了把山泉水——这是他的秘密。别人都用雪融水,他偏记着索朗曲珍说的“山泉水养酒”,每次去溪边打水,都特意灌瓶沉在溪底的,说是“带点石头的凉,酿出来不燥”。
酒曲是从定居点讨的老曲,他却往里面掺了点晒干的野杜鹃花瓣。花瓣揉得碎碎的,混在曲里看不出,只在发酵时,帐篷里会飘点淡香,像山坳里的春天偷偷钻了进来。
酒酿成时,他先给队里分了大半坛,剩下的小半坛藏在帐篷角落,用布包着。夜里整理完数据,他会倒一小碗,酒液清凌凌的,抿一口,青稞的甜混着点花香,不烈,却暖。他望着窗外的星星,想起江南的梅酒,突然觉得这岗什卡的青稞酒,比家里的更沉——沉着山泉水的凉,沉着杜鹃的香,还沉着他没说出口的,把这儿当作家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