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奶皮卷 ...
-
江亦风没吭声,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他想起被阿古拉找到时的样子——那孩子冻得嘴唇发紫,却还硬把最后半块青稞饼塞给他;想起路上冰塌时,阿古拉是怎么用身体把他护在怀里,自己却被冰块埋了半截。
这孩子的执拗,他算是见识了。不是孩子家家的小性子,是往死里认的狠劲。
“苏湄呢?”他突然问。
“在那边劝阿古拉爹娘呢。”□□指了指帐篷外,“苏湄这几天都没合眼,又是照顾您,又是盯着阿古拉,眼都熬红了。”
江亦风往帐篷外望了眼,能看见苏湄的影子,正蹲在地上跟阿古拉爹说着什么,姿态放得很低。他心里突然有点慌——阿古拉对苏湄的心思,他早就看出来了。以前只当是孩子的懵懂,可现在看来,这心思重得能压垮人。
这孩子能为了苏湄,揣着把小刀闯进黑冰谷;能为了护着他这个“外人”,硬生生断了只手。要是哪天苏湄真要走了,他会做什么?会不会又像上次扔石头那样,不管不顾地闯祸?会不会……伤害苏湄,或者伤害他自己?
“□□,”江亦风叫住他,声音哑得厉害,“帮我把苏湄叫过来。”
苏湄进来时,脸上还带着泪痕,看见江亦风醒着,赶紧走过来:“你怎么样?饿不饿?”
“阿古拉那边……”江亦风没接话,直愣愣地看着她,“他爹娘的事,别太迁就。该队里出的,我们一分不少,但别让他们拿这事拿捏阿古拉。”
苏湄愣了愣:“我知道。”
“苏湄,”江亦风抓着她的手,指尖冰凉,“等我好利索了,你……你还是回海城吧。”
苏湄猛地抽回手:“你说什么?”
“阿古拉这孩子……”江亦风叹了口气,“他太执拗了。他对你的心思,你不可能没看出来。这次他能为了找我断手,下次就能为了留你做更疯的事。你留在这儿,对他不好,对你也不好。”
阿古拉左手腕的血还没止住,纱布裹了厚厚几层,渗得黑红。他靠在床沿上,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刚要合眼,帐篷帘就被“哐当”一声撞开——牧主家的老爷子拄着拐杖,带着半村的牧民涌进来,黑压压站了一屋子。
“就是他!”老爷子拐杖往地上一戳,指着阿古拉,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经幡,“把这孽障拖出去!山神要降罪的!”
阿古拉猛地睁开眼,攥紧了拳头。他爹挤进来,往他身前一站,脸涨得通红:“阿爸!孩子刚回来!手都断了!”
“断手是他活该!”老爷子啐了口,唾沫星子溅在地上,“心肠比冰缝还黑!不是瘟神是什么?留着他,咱们的羊要丢,牛要跑,孩子都要被他拐走!”
身后的牧民也跟着吵:“处死他!扔去喂狼!”“不能留!留着是祸害!”
苏湄刚端着药进来,见这阵仗,把碗往桌上一放就往阿古拉身前挡:“他还是个孩子!懂什么瘟神不瘟神的!”
“孩子?”老爷子瞪她,“心这么狠的孩子,长大了就是恶鬼!”他拐杖往阿古拉床前探,“那天要不是他把我那俩孙子藏起来,江编辑能进山?能遇上暴风雪?他就是故意的!想让咱们全村不得安宁!”
阿古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苏湄按住了肩膀。她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急:“别说话。”
“他就是故意的!”人群里有个女人喊,是那两个孩子的娘,“我家娃说了,他那天晚上逼着他们去黑冰谷的时候眼睛都不眨!还说要让狼来叼他们!”
“我没有!”阿古拉猛地拔高声音,胸口剧烈起伏,“我没说让狼来!”
“还敢嘴硬!”女人扑上来就要撕他,被江亦风伸手拦住。江亦风刚能下床,脸色白得很,却把胳膊撑得笔直:“先别闹。孩子刚救回来,还在淌血,要算账,等他养好了再说。”
“养好了?”老爷子冷笑,“养好了让他再去绑人?江编辑,你就是被他骗了!他救你,就是为了让你护着他!”
帐篷里吵得像炸开的锅,阿古拉的爹急得直跺脚,却不知该帮谁。阿古拉靠在床沿上,看着满屋子人瞪他的眼神,突然笑了,笑得又冷又哑:“你们要处死我?行啊。”
他伸手去摸枕头底下——那里藏着苏湄送他的小折刀。苏湄眼快,一把按住他的手:“阿古拉!”
“姐,你别拦。”阿古拉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他们说我是瘟神,那我就是。死了干净,省得你们看着烦。”
“胡说什么!”苏湄攥紧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谁也不能动你!”
她转头看向老周,老周正蹲在地上抽烟,眉头皱得像团乱麻。见苏湄看过来,他把烟蒂往地上一摁,站起身:“都静一静!”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队长的威严。牧民们果然停了嘴,都看着他。
“阿古拉,是错了。”老周慢悠悠地说,“该罚。但要说他是瘟神,要处死他,那不行。他救了江编辑,是事实;他把那俩孩子送回来,没让他们冻着饿着,也是事实。”
他指了指阿古拉的左手:“他断了只手,够受的了。咱们牧民讲规矩,也得讲良心。孩子犯错,能教,不能一棍子打死。”
老爷子还想说什么,贡布从人群里挤出来,往老周身边一站:“我作证。那俩孩子被找着的时候,身上暖乎的,兜里还有糌粑。阿古拉没害他们的心。”
贡布在村里有威望,他一开口,不少牧民都点了头。那两个孩子的娘还想说,被她男人拽了拽胳膊:“算了,贡布都这么说了。”
老爷子看着阿古拉空荡荡的左袖子,又看了看满屋子人犹豫的脸,重重地“哼”了一声:“今天看在江编辑和贡布的面子上,饶了他。但他要是再犯,谁也别想护!”说完,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走了。
牧民们也跟着散了,帐篷里终于安静下来。阿古拉的爹蹲在地上,捂着脸没说话。阿古拉靠在床沿上,眼皮又沉了下去,这次没再攥刀,只是把脸往苏湄身边凑了凑,像只受了惊的小兽。
苏湄摸了摸他的头,指尖沾着他的汗。她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这孩子心里的窟窿,哪是一句“饶了他”就能填上的?那些骂他瘟神、喊着要处死他的声音,怕是要在他心里刻很久。
江亦风站在门口,看着阿古拉缩在苏湄身边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日子没过两天安稳,风言风语就像崖边的野草,借着雪后的寒风疯长。
阿古拉拄着拐杖在营地附近挪步,刚走到柴房边,就听见村里的妇女在远处啐唾沫:“看呐,那瘟神还敢出来晃。”“断了手也是活该,心那么黑。”他攥紧了拐杖,指节发白,却没回头,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一步一步挪回帐篷,再没敢出来。
苏湄出去给队员买青稞,刚到村口,就被几个老太太拦住。为首的是牧主家的老阿妈,斜着眼上下打量她:“就是你,把祸水带到我们村来的。”苏湄愣了愣,还没应声,旁边的老太太就接话:“长得妖里妖气的,不定勾引得多少人不安分。”“阿古拉那孩子就是被你迷了心窍,才敢做坏事!”
苏湄攥紧了手里的钱袋,指尖冰凉。她来青海半年多,除了必要的借东西、买物资,几乎没跟村里人多言,更别说“勾引”谁。可这些话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心里发疼。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老阿妈推了一把:“别在这儿晃了!再不走,山神真要降罪了!”
回营地的路上,她碰见贡布赶着羊群经过。贡布看她脸色不好,叹了口气:“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吓怕了,找个由头撒气。”苏湄没说话,只是把钱袋攥得更紧了。
更糟的是,村民们开始天天往老周的帐篷跑。先是几个汉子,蹲在帐篷门口抽烟,说调查队搅得村里不安生;后来连阿古拉的爹也来了,红着眼跟老周要“赔偿”,说阿古拉变成这样,都是调查队的错。
“你们赶紧走吧!”有次牧主家的儿子喝醉了,堵在营地门口喊,“江编辑也走!阿古拉断了手,苏苏湄被人骂,都是你们带来的晦气!”
江亦风那时刚能扶着墙走,听见喊声,从帐篷里探出头。他没骂,也没恼,只是靠在门框上笑了笑:“走也行。但融雪季快过了,冰缝的数据还没测完,万一明年雪化得快,淹了草场……”
那汉子愣了愣,没再喊。村里谁都知道,调查队测数据是为了预警融雪,真要是淹了草场,吃亏的还是自己。
可嘴上不喊了,眼里的敌意却没少。队员们去村里借东西,总被冷着脸回绝;苏湄去河边打水,远远看见村民就绕着走;阿古拉更是彻底成了“孤家寡人”,连他弟弟都不跟他说话,吃饭时就把碗往他面前一墩,摔门就走。
这天傍晚,苏湄给阿古拉送粥,看见他正坐在床沿上,用没受伤的右手给那把小折刀缠布条。刀鞘上的格桑花被磨得快看不见了,他却缠得仔细,一圈又一圈。
“别听外面的话。”苏湄把粥碗放在他面前,声音放软,“过阵子就好了。”
阿古拉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闷得像堵了棉花。过了会儿,他突然小声说:“姐,要不你们走吧。”
苏湄愣了愣:“你说啥?”
“你们走了,他们就不骂你了。”阿古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也不骂我了。”
苏湄心里一酸,摸了摸他的头:“胡说。我们走了,谁给你治手?谁陪你等手好起来?”
阿古拉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缠布条。帐篷外的风又刮起来了,带着村民们隐约的议论声,像根细针,一下下扎在人心里。
江亦风站在帐篷外,听见了里面的话。他靠在墙上,望着远处被雪盖住的山,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村民们的敌意里,有害怕,有迁怒,或许还有几分对“外来者”的本能排斥。可这些话像堵墙,横在调查队和村民之间,也横在苏湄和阿古拉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