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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青稞甜茶冻 ...

  •   阿古拉的手拆了线,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可他总躲着苏湄。
      苏湄端着热粥去他帐篷,他要么蹲在柴房后面假装劈柴——左手空荡荡的袖子晃着,右手攥着斧头根本使不上力;要么就往山坳里钻,直到苏湄的脚步声远了,才敢扒着石头探出头,眼巴巴望她的背影。
      他怕自己凑得近了,村里的唾沫星子又往苏湄身上泼。那天他听见牧主家的儿媳站在坡上骂:“看那瘟神又黏着狐狸精!真是一路货色!”他攥着拐杖往石头上砸,直到木柄裂开道缝,才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接触就好。他想。只要苏湄还在营地,还能让他远远看两眼——看她扛着仪器往冰缝走的样子,看她站在帐篷门口喊队员吃饭的样子,哪怕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也够了。
      日子久了,大家好像真把他忘了。他爹不再往营地送吃的,弟弟见了他就像见了石头,连调查队的队员,也只是偶尔递件旧衣服,再没人多问一句。阿古拉索性不再回村,天天在山里晃。
      他把藏袍的下摆撕得更破,脸上抹满泥,见了人就咧开嘴傻笑,捡起地上的羊粪往嘴里塞——村民见了他,要么嫌恶地躲开,要么啐口唾沫骂句“疯了”,倒没人再提“瘟神”的事。
      只有苏湄知道他没疯。有次她在湖边撞见他,他正蹲在水边洗脸上的泥,露出的眉眼清俊,哪有半分疯相。看见苏湄,他慌得往脸上抹泥,转身就往山里跑,跑的时候还不忘把怀里揣的半块青稞饼往石头缝里塞——那是苏湄前几天偷偷放在他帐篷里的,他没舍得吃。
      苏湄站在湖边,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这孩子是故意的。故意装疯卖傻,故意离她远远的,把自己活成了山里的野物,就为了让她能在这儿安安稳稳待着。
      江亦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递过来块干净的布。“别难受。”他声音低,“他心里有数。”
      苏湄没接布,只是望着阿古拉消失的方向。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得人骨头疼。“我是不是该走?”她突然问,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草,“我走了,他是不是就不用这样了?”
      江亦风没说话。他知道苏湄的心思,也知道阿古拉的。这两个犟种,一个把“护着”藏在装疯卖傻里,一个把“舍不得”压在心里,偏都不肯说。
      “再等等。”过了好一会儿,江亦风才开口,“等融雪季过了,等数据测完了……到时候再说。”
      苏湄没应声,只是蹲在湖边,抓起块石头往水里扔。石头沉得快,像她心里的疙瘩,怎么也漂不起来。
      远处的山里,阿古拉扒着树缝望。看见苏湄蹲在湖边的样子,他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把嘴里叼着的草茎咽了下去。草茎又苦又涩,像他心里的滋味。
      他知道苏湄在难受。可他没办法。他就像株长在石缝里的草,除了把自己埋得深点,再深点,别让人看见,别给她添乱,什么也做不了。
      只要能远远看她两眼,就够了。他想。真的够了。
      风把苏湄的身影吹得晃了晃,阿古拉赶紧缩回头,往山里又钻了钻。山深处有回声,像谁在叹气,一声又一声,缠在树桠上,绕在草叶间,久久散不去。
      那日的风是往山外刮的,卷着雪化后的湿土味,把营地的炊烟吹得歪歪扭扭,像条没力气的蛇。阿古拉揣着那两本课本往家跑时,草坡上的残雪还没化透,踩上去“咯吱”响,冰碴子钻进鞋缝,冻得脚底板发麻,可他顾不上——心里那团火比脚底板的冻疼更急,烧得他喉咙发紧。
      他爹正蹲在羊圈边补栅栏,手里的铁丝“咔嗒”拧成个死结。阿古拉“噗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结着薄冰的土路上,疼得他猛地抽了口气,却死死攥着课本不肯松。课本封面的小红花沾了泥,像被踩蔫的花,他却怕碰坏了,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
      “爹,你去跟村里人说说。”他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别赶苏湄姐走,求你了。”
      他爹愣了愣,手里的钳子“哐当”掉在地上,随即脸沉得像山后的乌云:“你还敢提她?要不是她勾着你,你能断了手?能被全村人骂?”
      “不是她的错!”阿古拉猛地仰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课本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是我自己要救江亦风的!是我自己要绑人的!她还给我买书,想让我上学,她是好人啊爹!”
      他爹别过头,往羊圈里啐了口:“好人?好人能让你变成这副鬼样子?”说完转身就往土房走,门“砰”地关上,把阿古拉的话挡在了外面。
      阿古拉又往他弟身边爬了两步,抓住他弟的裤脚,手指抠进布料里:“弟,你去说!你跟牧主家说,我给他们磕头行不行?我去给那两个孩子放羊行不行?只要能让苏湄留下……”
      他哥一脚把他踹开,力道大得他在地上滚了半圈,课本掉在泥水里。“滚开!”他哥的声音冷得像冰缝里的风,“你这瘟神,别沾我!”
      阿古拉趴在泥里,看着他弟也进了土房,门帘甩得老高。他慢慢爬起来,捡起课本,用袖子擦了又擦,小红花被磨得快看不见了,他却像没察觉,只是把书紧紧抱在怀里,往营地跑。风把他的哭声吹得七零八落,他却不敢停——他怕晚一步,苏湄就真的走了。
      营地的皮卡已经停在空地上,队员们正往车上搬仪器,铁箱子碰着车厢板,“哐哐”响。阿古拉冲进去,抓住老周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老周的军大衣里:“队长!让苏湄姐别走!我以后再也不惹事了,我去山里捡牛粪,我去冰缝边守着,我啥都干!你让她别走!”
      老周叹了口气,想把他的手掰开,可阿古拉攥得死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阿古拉,”老周的声音软得像化了的雪,“苏湄他们任务完成了,海城还有人等她呢。”
      “等她也能来青海等啊!”阿古拉急得跳脚,左胳膊空荡荡的袖子晃着,却顾不上疼,“青海大得很,能装下她!我给她搭帐篷,我给她找最暖的羊毛,我……”
      他的话没说完,就看见苏湄背着背包从帐篷里走出来。她穿了件干净的蓝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跟江亦风说着什么,侧脸在风里显得格外柔和。阿古拉猛地松开老周,往苏湄面前跑,却被江亦风拦住了。
      “别闹。”江亦风看着他,眼神沉得像青海的湖,“苏湄有她的路。”
      “她的路就不能在这儿吗?”阿古拉红着眼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苏湄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却没回头。她只是把背包往皮卡上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走吧。”
      老周发动了车子,皮卡“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的烟被风吹得直往阿古拉脸上扑。他跟着皮卡跑,鞋里灌满了泥,重得像灌了铅,可他还是跑——他怕车子开远了,苏湄就再也听不见他说话了。
      “苏湄!”他喊,声音被风吹得变了调,“你别走!我会好好看书的!我会考上高中的!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皮卡越开越远,渐渐变成了个小黑点,顺着蜿蜒的土路往山外挪。阿古拉站在坡顶上,望着那个黑点,突然对着远处放声喊:
      “苏湄!我喜欢你!”
      风把他的声音往山外送,却好像被山挡住了,又折了回来,撞在他脸上。他又喊,声音比刚才更大,几乎要把喉咙喊破:
      “我喜欢你啊!你听见了没有!”
      眼泪糊了满脸,他却不管,只是一遍一遍地喊。远处的皮卡终于拐过一道弯,彻底看不见了。阿古拉还站在坡上,望着空荡荡的土路,喊到最后,声音变成了呜咽,像被遗弃的小兽。
      风还在刮,吹得草坡上的草“沙沙”响,像是在劝他。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课本里,课本上还有苏湄的温度,可她已经走了。他想起苏湄摸他头的样子,想起她塞给他青稞饼的样子,想起她把书递给他时说“别让我失望”的样子,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知道,苏湄姐不会回来了。可他还是想喊,想把心里那点烫得发疼的喜欢喊出来,喊给风听,喊给山听,喊给那辆越走越远的皮卡听。
      哪怕她听不见。
      坡下的羊群“咩咩”地叫,远处的村里升起了炊烟,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可阿古拉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抱着课本,在坡上蹲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直到风把眼泪吹干,才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山里走。左手的袖子空荡荡的,在风里晃着,像一面没人收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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