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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青稞馕 ...

  •   苏湄几乎是踉跄着往回跑。雪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她没顾上冷,也没顾上喘,眼里只有营地的方向——远远地,看见几个黑影站在帐篷门口,裹着厚厚的毡布。
      等跑近了,她才看清。阿古拉站在最边上,藏袍上结着层薄冰,头发冻得像冰碴子,脸上沾着血和泥,只有眼睛还亮着。他的左手不自然地垂着,手腕上缠着根草绳,草绳都被血浸透了。
      江亦风靠在帐篷杆上,由两个队员扶着,腿上裹着纱布,脸色发白,看见苏湄,却先笑了笑:“我没事。”
      那两个丢了的孩子正被他们娘抱在怀里哭,身上干干净净的,就是吓着了,看见阿古拉,往娘怀里缩了缩,没敢说话。
      “阿古拉!”苏湄冲过去,抓住他没受伤的右手,“你怎么样?手怎么了?”
      阿古拉没说话,只是往江亦风那边瞥了眼,确认人没事,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栽倒。苏湄赶紧扶住他,才发现他靴底全是冰,裤脚冻得硬邦邦的。
      “手掌断了。”老周跟过来,摸了摸阿古拉的左手,声音沉得很,“估计是在冰缝里救江亦风时被落石砸的。”
      江亦风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厉害:“我被困在冰缝里,是他找到我的。雪太大,他把那两个孩子藏在山洞里,自己坐雪橇绕了远路——从黑冰谷后山走的,那地方连牧民都不敢去。回来时冰缝塌了块,他为了护我,用手去挡落石……”
      阿古拉突然拽了拽苏湄的衣角,小声说:“笔记本……我找回来了。”他没受伤的右手往怀里掏,掏出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是那本笔记本,虽然边角皱了,页脚缺了几块,却被裹得严严实实,没沾一点雪。
      苏湄接过笔记本,指尖蹭过油布上的血迹,突然说不出话。她看着阿古拉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他垂着的左手,看着他眼里那点没散去的慌——这孩子怕是赌上了命,才把人都带回来的。
      “先去处理伤口!”苏湄把阿古拉往帐篷里带,声音有点抖,“老周,拿急救箱!江亦风你也别撑着,坐下歇着!”
      阿古拉被她拽着走,却回头看了眼那两个孩子,又看了眼江亦风,才慢慢低下头,嘴角偷偷往上扬了扬——虽然疼,虽然冷,可大家都没事,笔记本也还在,就好。
      帐篷里的炉子烧得旺,暖空气裹着药味往人脸上扑。苏湄蹲在地上给阿古拉处理伤口,他的左手掌肿得老高,指骨都歪了,一碰就疼得发抖,却没吭一声,只是攥着那本笔记本,眼睛直勾勾看着。
      “以后不许再这么冲动。”苏湄一边给他缠绷带,一边低声说,“黑冰谷后山有多险你知道吗?万一……”
      “你会担心吗?”阿古拉突然问,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你说呢?”苏湄的指尖顿在绷带打结的地方,没抬头,声音却软了下来,像被炉火烘暖的棉絮。她捏着绷带的边缘,轻轻往他手背上按了按,“你要是真在黑冰谷出了什么事,我能不着急?”
      阿古拉没说话,只是睫毛颤了颤,炉火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没擦干净的泥痕都映得柔和了。他没受伤的右手悄悄往苏湄手边挪了挪,指尖快碰到她的袖口时,又猛地缩了回去,攥成个拳头,藏在藏袍下摆里。
      帐篷外传来老周和队员说话的声音,是在说江亦风的腿伤——万幸只是扭伤,没伤到骨头。苏湄松了口气,抬头时正撞见阿古拉往她脸上看,眼神里晃着点她看不懂的光,像雪地里刚融的水,又清又亮。
      “傻站着干什么?”苏湄把他的手轻轻放进毡布垫着的木盘里,“手断了就老实歇着,别总乱动。”她起身往炉子边添了块煤,火光“噼啪”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等你手好了,我接着教你写字。这次教你写‘平安’,写得不好不许吃饭。”
      阿古拉突然笑了。是很轻的一声,嘴角弯起来,露出点少年人的憨气,连眼角的红都淡了些。“好。”他应得干脆,眼睛盯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像是在数上面的绳结,“写不好,你就罚我……罚我给你编十个草篮子。”
      苏湄被他逗笑了,转身时正好看见江亦风靠在帐篷门口,手里捏着瓶药水,眼神落在阿古拉身上,软得很。见她看过来,江亦风挑了挑眉,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了地方。
      “我去给江亦风处理伤口。”苏湄拍了拍阿古拉的肩膀,“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嗯。”阿古拉点头,却没看她,只是低头摸着那本笔记本。油布被他蹭得发亮,里面的纸页大概被他翻了无数遍,连缺了角的地方都被他用指尖捻得软软的。
      苏湄跟着江亦风往隔壁帐篷走,炉子里的暖意被门帘带出去些,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那孩子……”江亦风突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刚才在谷里,他跟我说,要是他走不出去,让我把这本笔记本还给你。”
      苏湄的脚步顿了顿。手里还攥着刚从阿古拉那里拿过来的、没喝完的热水,杯壁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颤。
      “他还说,”江亦风回头看她,眼里的光沉得像山坳里的湖,“他知道你和我……他说,他以后会好好学写字,好好放羊,等他长大了,就去找你。”
      帐篷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帆布上沙沙响。苏湄望着远处的雪山,雪光映得人眼晕,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有酸,有软,还有点说不清的盼。
      她想起阿古拉问“你会担心吗”时,眼里的那点怯生生的亮;想起他把笔记本递过来时,攥得发白的指尖;想起他靠在炉边笑时,嘴角的那点暖。
      “等他手好了,”苏湄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却很清楚,“咱们带他去镇上拍张照吧。洗两张,一张给他,一张我收着。”
      江亦风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划,像在写字。“好。”他说,“再给他买支新钢笔。”
      后来才知道,江亦风那天进了黑冰谷,没走多远就遇上了暴风雪,他躲进了一个冰洞——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以前的牧民挖的储藏洞,里面还算暖和。他靠着剩下的压缩饼干和融雪水,硬撑了十几天。暴风雪停了,他想往外走,却迷了路,困在一个小山洞里,差点饿死。
      是阿古拉找到他的。阿古拉揣着把小刀,凭着小时候跟着爹进山的记忆,在黑冰谷里转了七天七夜,脚磨破了,手冻僵了,最后在那个小山洞里找到了江亦风。他想把江亦风背回来,路上遇上塌冰,为了护着江亦风,他的左手被掉下来的冰块砸中,硬生生断了。
      阿古拉醒过来的时候,苏湄正给他喂粥。他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子,没哭,只是往苏湄身边凑了凑。
      苏湄摸了摸他的头,眼泪掉在他的脸上。
      苏湄摸了摸他的头,指尖触到他粗硬的发茬,像摸着株在风雪里硬长起来的草。眼泪没忍住,“啪嗒”掉在阿古拉的脸上,他却不擦,反而仰起脸,对着苏湄笑了——那笑里没半点委屈,全是心满意足,像只终于叼到骨头的小狗。
      “不疼。”他小声说,攥着小折刀的手紧了紧,“能把他带回来,就不疼。”
      话没说完,帐篷帘被猛地掀开。阿古拉的爹和弟弟闯了进来,他爹一眼就看见阿古拉空荡荡的左袖子,眼睛瞬间红了,抓起旁边的马鞭子就往苏湄面前抽:“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了我儿子!”
      “爹!”阿古拉猛地坐起来,用没受伤的右手去拦,“不怪他们!是我自己要去的!”
      “你还护着他们!”他爹气得手都抖了,鞭子没落在苏湄身上,却抽在了床沿上,“我儿子的手没了!你们得赔钱!得给我们养老!”
      苏湄没躲,站在原地,看着阿古拉爹通红的眼睛,心里沉得像灌了铅。她知道这怨不得他们——谁家孩子断了手不心疼?可阿古拉是为了救江亦风才这样的,调查队不能不管。
      “大叔,您别气。”苏湄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软,“阿古拉的医药费我们全出,后续的养伤钱,队里也会凑。您要是还有别的要求,咱们慢慢说。”
      “慢慢说?”阿古拉弟弟上前一步,梗着脖子,“我哥手都没了!以后放不了羊,干不了活,你们赔得起吗?”
      帐篷里吵吵嚷嚷,阿古拉急得直跺脚,却因为刚醒,没力气喊,只能红着眼瞪他爹:“不许要他们的钱!我乐意的!”
      正闹着,老周掀帘进来,手里还端着碗刚煮好的酥油茶,往阿古拉爹手里一塞:“先喝口茶,消消气。”他蹲下来,看着阿古拉的袖子,叹了口气,“这事是我们对不住孩子。钱的事,队里肯定给个说法。但阿古拉是救了人,是英雄,咱们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对吧?”
      阿古拉爹攥着茶碗,没说话,眼圈却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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