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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甜青稞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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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来了通知,要赶在融雪季彻底结束前汇总冰层监测数据。江亦风拿着文件往苏湄帐篷走时,她正蹲在地上翻仪器箱,阳光落在她发顶,暖得像层薄绒。“得去趟镇里,”他把文件递过去,指尖蹭过她耳背,“老周脚扭了,就咱们俩。”
苏湄抬头看了眼帐篷外——阿古拉昨天送的草编小篮子挂在绳上,被风吹得轻轻晃。“要去几天?”
“顶多三天。”江亦风帮她把仪器往背包里塞,“我跟老周说了,让他照看着点那小子。”
俩人第二天一早就动身。越野车碾过融雪后的土路,车窗外的草坡往后退,苏湄扒着窗户看,没见着阿古拉的影子,心里空落落的。江亦风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划了划:“回来给你带糖,也给那小子带。”
镇里的事比预想中忙。报表改了又改,仪器数据核对了三遍,等俩人踩着暮色往回赶时,已经是第四天头上。车刚拐进山坳,苏湄就觉出不对——往常这个点该有羊群在坡上晃,今天却空荡荡的,连风里都带着股沉郁的静。
“怎么回事?”江亦风踩了脚刹车。
营地门口更乱。老周拄着拐杖站在帐篷外,眉头拧得像疙瘩,见他俩回来,赶紧迎上来:“你们可回来了!村里出事了!”
“阿古拉怎么了?”苏湄先问。
老周叹了口气:“你们走第二天,巴图那几个就找上去了。说阿古拉偷了他家的羊,把人堵在山坳里打了顿,胳膊上划了道大口子……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赶过去时人早跑了。”
苏湄心一沉:“他人呢?”
“这两天没见着。”老周往村里的方向指了指,“本来我想等你们回来去找,结果今早……村里丢了俩孩子,就是前几天跟着巴图欺负阿古拉的那两个。”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吵嚷。几个村民举着锄头往营地冲,为首的正是巴图他爹,脸涨得通红,看见苏湄和江亦风,眼睛更红了:“肯定是那灾星!肯定是他把娃藏起来了!”
“你胡说什么!”苏湄往前站了步。
“我胡说?”巴图他爹往地上啐了口,“前几天他被打,肯定记恨!除了他还有谁?说不定……说不定早把娃杀了!”
风突然变凉了。乌云往山尖上爬,刚才还亮着的日头转眼就被遮了大半,草坡上的绿都褪了色。苏湄攥紧了手心——她不信阿古拉会做这种事,可村里人的眼神像淬了冰,密密麻麻往她身上扎。
“有村民说,昨天傍晚看见阿古拉往黑冰谷去了。”老周低声说,“那地方邪乎得很,这几天雪化得快,冰缝多,要是真把孩子藏在那儿……”
江亦风没说话,转身就往越野车后备厢去拿登山绳:“我去黑冰谷看看。”
“我跟你去。”苏湄跟上。
“你留下。”江亦风按住她的肩,眼神沉得像山雨前的湖,“老周脚不方便,你在这儿盯着,别让他们再闹。”他顿了顿,往村里的方向瞥了眼,“要是阿古拉回来,先稳住他。”
苏湄点头,看着江亦风带着两个队员往黑冰谷的方向走。风卷着草屑往脸上打,她往营地门口站了站,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既怕江亦风在冰谷里出事,又怕阿古拉真的被冤枉。
没等多久,远处的土路上传来动静。苏湄抬头一看,心猛地揪紧了——是阿古拉。他拄着根树枝,藏袍的袖子破了个大口子,胳膊上的纱布渗着血,脸脏得看不清模样,只有眼睛亮得吓人,正一瘸一拐往营地走。
“灾星回来了!”不知是谁喊了声。
村民们像疯了似的冲上去,巴图他爹一把揪住阿古拉的衣领,拳头就往他脸上挥:“我娃呢?你把我娃藏哪儿了!”
阿古拉没躲,硬生生受了一拳,嘴角立刻见了血。他攥着拳头,后背绷得像块石头,眼睛瞪着巴图他爹,却不说话。
“你说不说!”巴图也冲上来,抬脚就往他肚子踹,“是不是你杀了他们!”
“别打了!”苏湄赶紧冲过去把人拉开,将阿古拉护在身后,“你们没证据!”
“证据?他就是证据!”巴图指着阿古拉胳膊上的伤,“这就是他跟我娃打架时弄的!”
阿古拉从苏湄身后探出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还是不说话。他往黑冰谷的方向望了眼,眼神里闪过点慌,又很快压下去。
“阿古拉。”苏湄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指节上全是新伤,“你告诉姐,那两个孩子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阿古拉的肩膀抖了抖。他看着苏湄,眼里的光慢慢软了,像被雨打湿的火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他们……他们撕了你的笔记本。”
苏湄心里咯噔一下。
“前几天你们走了,他们就来抢笔记本,”阿古拉的声音哑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撕了好几页……我气不过,就做了个面具,昨晚把他们约到山坳的山洞里,吓了吓他们,让他们别再欺负人。”
“那他们人呢?”
“我不知道。”阿古拉摇了摇头,“我吓完就走了,没管他们。”
正说着,有个队员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江哥……江哥在黑冰谷那边发了信号,说冰缝塌了点,他被困在里面了!”
阿古拉猛地站起来,眼里的慌瞬间炸开。他没顾上身上的伤,也没顾上还在骂骂咧咧的村民,转身就往黑冰谷的方向跑。苏湄想拉都没拉住——他跑得极快,藏袍在风里飘得像面破旗,转眼就消失在草坡后面。
“他去干什么!”巴图喊道。
苏湄心里一紧,突然反应过来——阿古拉是听说江亦风去了黑冰谷,要去救他。她赶紧站起来,往老周手里塞了车钥匙:“周队,你去开车追!我去叫人!”
风更急了,乌云压得山尖都低了。苏湄往村里跑时,听见身后传来老周发动汽车的声音,还有村民们犹犹豫豫的议论声。她攥紧了手心,只盼着江亦风没事,盼着阿古拉别再冲动——黑冰谷的冰缝深着呢,这孩子要是再出点事,她怎么对得起他。
这一等,又是十天。
黑冰谷的风裹着雪粒往人脸上砸,不过半个时辰,谷口就堆起了半人高的雪墙。江亦风被困的信号是半小时前发的,那会儿雪还没这么猛,等苏湄带着村民和队员赶到时,连他进去的脚印都被雪埋得干干净净。
“铲!快铲!”巴图他爹红着眼往雪墙冲,手里的铁锹往雪地里插,却被风顶得踉跄了一下。几个年轻村民跟着动手,铁锹撞在冻硬的雪上,发出“哐哐”的脆响,却只铲开薄薄一层。
“这样不行!”老周拄着拐杖往谷口望,眉头拧得死紧,“雪下得太急,刚铲开又被填上了,得想办法找别的入口!”
“哪还有别的入口?”有村民急得喊,“这谷就一个口能进,里面全是冰缝,万一走错一步……”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话噎住——谁都知道黑冰谷的厉害,融雪季的冰缝像张网,这会儿被雪一盖,更是连深浅都分不清。
苏湄站在谷口的石头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脸上沾着雪粒,冻得发红。她往谷里望,白茫茫一片,连之前标记冰缝的红绳都看不见了。江亦风被困的位置是三号冰缝附近,那里去年塌过一次,本就不稳,这会儿再被暴雪一压……她不敢往下想,指尖攥得登山绳发颤。
“都别慌!”苏湄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却带着股稳劲,“□□,你带两个人去旁边的山坳看看,有没有能绕进去的路,注意脚下冰缝,用冰镐探路!”
“是!”□□应声,拎着冰镐就往山坳跑。
“巴图,你去村里叫人,多带点铁锹和毡布来,毡布铺在雪上防滑!”苏湄又喊。
巴图愣了愣,看了眼他爹,还是攥着铁锹往回跑。
“剩下的人,分两组铲雪!一组铲谷口,一组往两侧清出条路来,别扎堆!”苏湄从石头上跳下来,接过队员递来的铁锹,“老周,你在这儿盯着信号器,江亦风要是再发信号,立刻告诉我!”
老周点头,把信号器往怀里揣了揣,用大衣裹紧。
没人再乱喊了。苏湄的声音像根定海神针,把刚才慌成一团的人都稳住了。她没去铲谷口的雪,而是带着两个人往右侧的坡上走——那里地势高,能看见谷里的大致情况。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费劲,她的靴底沾着冰碴,好几次差点滑倒,却没停,眼睛死死盯着谷里的雪雾。
“苏湄,你看那儿!”旁边的队员突然指着谷深处,“是不是有个黑点?”
苏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雪雾里隐约有个深色的影子,像是卡在冰缝里的帐篷布。她心里一动:“是江亦风的登山包!他肯定就在附近!”
可知道位置也没用。雪还在下,谷里的风卷着雪粒打旋,别说靠近,连站都站不稳。有村民铲着雪就红了眼:“这鬼天气,怕是……怕是找不回来了!”
“闭嘴!”苏湄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雪总会停,人也一定能找到!现在慌有什么用?把雪铲开才是正经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没人敢再接话。村民们低下头,铁锹往雪里插得更用力了。苏湄深吸口气,往谷里又望了眼——刚才那个黑点又被雪雾遮住了。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巧克力,是出发前江亦风塞给她的,还没化,硬邦邦的。她攥着巧克力,指腹蹭着糖纸,心里那点慌被压了下去。
她是苏湄长,江亦风不在,她就得撑着。不光是为了江亦风,还有阿古拉——那孩子肯定也进谷了,他那么犟,说不定正往三号冰缝闯呢。
“苏湄!信号器响了!”老周突然喊。
苏湄立刻往回跑,雪灌进靴筒里,凉得刺骨。信号器上的绿灯闪了闪,又灭了,是短距离信号。“他还活着!”老周眼里亮了亮,“位置没动,应该是被落石堵在冰缝里了!”
“知道了!”苏湄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他们还没回来?”
“还没!”
“再等五分钟,他不回来我们就硬闯!”苏湄抹了把脸上的雪,“拿冰镐来,先在谷口打几个锚点,把安全绳固定好!”
队员们立刻动手。冰镐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苏湄蹲在地上绑安全绳,手指冻得发僵,好几次都系不上绳结。她往嘴里塞了块雪,冰得舌尖发麻,却清醒了不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喊叫声:“苏湄!找到路了!山坳那边有个小缺口,能绕到三号冰缝后面!”
是□□的声音。苏湄猛地站起来,往山坳望——□□正挥着冰镐喊,他身后跟着两个队员,雪地里踏出条歪歪扭扭的路。
“走!”苏湄拎起安全绳,“带好冰镐和急救包,跟我来!”
她走在最前面,靴底踩着□□他们铺的毡布,没那么滑了。风还在刮,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可她脚步没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江亦风,阿古拉,等着我。
老周拄着拐杖跟在后面,看着苏湄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丫头平时看着软,真到了事上,比谁都稳。有她在,总能把人都带回来。
雪没到了雪鞋膝盖以上的位置,每走一步都像陷进棉絮里,拔腿时要费半天劲。两天时间,他们才挪到黑冰谷谷口那道被雪封死的旧冰墙前,冰镐敲下去,只在冻硬的雪层上留下个浅坑。
“照这速度,三天也到不了三号冰缝。”□□喘着气,往手套里哈了口白气,指节冻得发红,“苏湄,要不歇歇?队员们的体力快跟不上了。”
苏湄没应声,往谷深处望。雪还在下,只是比前两天小了些,远处的山影藏在雪雾里,模模糊糊的。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号器,这两天再没亮过,心里那点悬着的慌,像被雪水泡得发沉。
“得想办法快点。”她蹲下来,用冰镐在雪地上划着——绕路是不可能了,山坳那边的雪更深;硬闯更不行,冰墙后面就是冰缝群,谁也说不清雪下藏着多少暗沟。
老周拄着拐杖挪过来,往嘴里塞了块压缩饼干:“要不……试试用雪橇?村里贡布家有两架旧雪橇,以前冬天运货用的,就是没人敢在这时候用。”
“雪橇能行?”苏湄眼睛亮了亮。
“雪厚,雪橇能浮在上面,比雪鞋快。”老周点头,“就是得找会赶雪橇的,这谷里的路险,没经验的容易翻。”
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苏湄回头,看见巴图他爹举着铁锹往这边跑,脸涨得通红,嘴里喊着:“回来了!都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苏湄心猛地一跳。
“娃!还有江同志!”巴图他爹跑得气喘吁吁,往谷外指,“阿古拉……阿古拉把他们带回来了!就在营地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