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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风干羊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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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湄本想趁着这两天把“拉”字也教完,可第二天刚走到湖东坡半山腰,就看见几个村里的妇女站在坡底指手画脚。见她过来,那几人立刻住了嘴,却还是往她身上瞟,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打量,转身走时,还能听见“外来的”“不害臊”之类的碎话,风一吹,飘进耳朵里,扎得人发慌。
她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在原地。这几天和阿古拉在湖边写字,怕是被村里人看见了。岗什卡的风传闲话最快,昨天还只是偷偷打量,今天就敢明着议论——她一个外来的女队员,总跟个半大的牧民小子凑在一起,落在旁人眼里,难免变味。
阿古拉还在大石头旁等她,见她停在坡上,站起来挥了挥手,藏袍在风里飘得像面小旗。他大概没听见那些闲话,眼里还亮着,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页脚被风掀得沙沙响。
苏湄硬着头皮走过去,阿古拉已经把铅笔递过来了:“今天教‘拉’字?”
“嗯。”苏湄接过铅笔,却没往石头上写,指尖捏着笔杆转了转,“阿古拉,今天……我可能没法教你了。”
阿古拉愣了愣,眼里的光暗了暗:“为什么?”
“队里有点事。”苏湄没敢说那些闲话,怕伤着他,“我让江亦风来教你吧,他字写得比我好。”
阿古拉的手猛地攥紧了笔记本,指节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说话。他往坡底望了眼,刚才那几个妇女的身影还在远处草坡上晃,大概是猜到了什么,耳根一点点红了,又慢慢转成青,像被风吹透了的冷。
“是不是……他们说什么了?”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藏袍下摆蹭着石头,磨出轻微的声响。
苏湄心里酸了酸,伸手想摸他的头,又缩了回来:“没有,就是真的忙。江亦风人挺好的,他教你一样的。”
正说着,江亦风的身影出现在坡下。苏湄昨晚跟他说了这事,他没多问,只点了头:“我去吧。”此刻他手里拿着支新铅笔,往这边走时,脚步放得慢,大概是怕吓着阿古拉。
“亦风哥。”苏湄喊了声,把铅笔往江亦风手里塞,“麻烦你了。”
江亦风接过铅笔,往阿古拉面前站了站,笑了笑:“听说你学字快?我来考考你?”
阿古拉没理他,还是盯着苏湄,眼里蒙着层薄薄的水汽,像要下雨的天。他攥着笔记本的手松了松,又攥紧,反复几次,才小声问:“你还来吗?”
“等忙完就来。”苏湄别开眼,不敢看他的脸,“你好好学。”
说完,她转身就往坡下走,脚步快得像逃。没走几步,听见身后铅笔落在石头上的声响,还有江亦风低声哄他的话:“这‘拉’字不难,你看,一横一竖……”
她没回头,咬着嘴唇往营地走。坡底的风还带着那些闲话的碎影,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她知道自己是为了避嫌,是为了不让那些闲话传到队里,传到村里,最后连累阿古拉。可一想起阿古拉刚才的眼神,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过气。
江亦风傍晚才回营地,手里捏着那张写满字的纸,上面是阿古拉写的“阿”“古”“山”“水”,还有个歪歪扭扭的“拉”字,笔画重得快把纸戳破了。
“这小子犟得很。”江亦风往石凳上坐,把纸往苏湄面前递,“一开始不搭理我,后来我跟他说‘你写不好,苏湄回来要生气的’,才肯动笔。”
苏湄拿起纸,指尖蹭过那些用力的笔画,纸页边缘被攥得发皱。“他没闹?”
“没闹,就是不说话。”江亦风叹了口气,“我教他写‘拉’字,他写着写着,突然问‘苏湄是不是不会再来了’,我没敢瞎答。”
苏湄没说话,把纸叠好塞进笔记本里。窗外的天暗了,山坳里的湖隐在暮色里,像块蒙了灰的玉。她想起阿古拉蹲在石头旁等她的样子,想起他攥着笔记本的手,突然觉得那些避嫌的道理,在这孩子的眼神面前,轻得像片羽毛。
可她不能回去。岗什卡的风太野,那些闲话能把人卷进去,她不怕,却怕伤着阿古拉。
只能等。等这阵风头过去,等那些闲话散了,她再去看他。苏湄往窗外望了眼,远处的雪山在夜色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像个沉默的承诺。
这几天天气暖得反常,融雪季的余寒被日头晒得褪了大半,营地后院那块空地上的泥都干透了,风一吹起层薄尘。老周蹲在空地上抽着烟,望着墙角那几副崭新的篮球架——是上面搞体育建设送来的,拆开包装放了快半个月,一直没顾上装。
“闲着也是闲着,搭起来!”老周把烟蒂往地上一摁,冲队员们喊了声,“□□去拿扳手,王磊把那几根铁管扛过来!”
队员们应声忙活起来,叮叮当当做响。苏湄抱着文件夹从帐篷里出来,看见这阵仗愣了愣:“周队,这是要弄篮球场?”
“可不是嘛。”老周搓着手笑,“天天测数据也闷得慌,搭个框子,晚上能活动活动。”
苏湄的眼亮了亮。她上次摸篮球还是在海城,沈野的酒吧旁有个露天球场,她跟着潜水队的朋友瞎打,沈野总笑她“投球像扔铅球”,却还是会把球往她手里递。一晃快半年,指尖竟有点发馋。
“我也搭把手!”她把文件夹往石头上一放,撸起袖子就去帮着扶铁架。江亦风正拧着螺丝,看她过来,挑眉笑:“你?别一会儿把架子推歪了。”
“少看不起人。”苏湄拍了拍铁架,“我当年在学校也是女篮的。”
说笑间,两个篮球架竟真搭起来了。虽然场地是土的,边缘还留着没铲平的草茬,可篮筐挂在上面,被风一吹轻轻晃,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老周从包里翻出个磨旧的篮球,往地上一拍:“来,试试!”
球落地的“咚咚”声引了不少人。队员们围过来抢着投,苏湄也挤进去,跳起来接球时,藏蓝色的队服被风掀起来,露出点细白的腰。她没留神,球砸在胳膊上弹出去,正好落在江亦风手里,他笑着抛回来:“女篮的?就这?”
“手生了!”苏湄红着脸接过来,运了两下球往篮筐扔——没中,砸在篮板上弹回草地。她自己先笑了,蹲在地上捡球时,瞥见围栏外挤了不少脑袋。
是村里的孩子。巴图也在,靠在围栏上叼着根草,眼神往球场瞟,带着点不屑,却没走。阿古拉站在最边上,藏在几个小孩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本笔记本,眼睛直勾勾盯着苏湄,像只被落单的小兽。
苏湄的心轻轻跳了下,往他那边挥了挥手。阿古拉愣了愣,赶紧往后面缩了缩,耳朵尖却红了,隔着老远,能看见他攥着笔记本的手松了松,又攥紧。
“发什么呆?”江亦风把球扔过来,“再来!”
苏湄接住球,转身又投。这次擦着篮筐进了,队员们哄笑着拍手,她也笑,往围栏外又看了眼——阿古拉还站在那儿,望着她的眼神亮得像落了星子,嘴角偷偷往上扬了点,又赶紧抿住,怕被人看见。
那天傍晚,篮球场上的热闹一直没停。苏湄跑得满头汗,头发贴在额角,却没觉得累。她很久没这么疯玩过了,在海城时要顾忌工作,来这雪山脚下又总被数据和杂事缠着,只有此刻,听着球落地的“咚咚”声,听着队员们的笑,心里那点因流言攒下的闷,好像都被风吹散了。
天黑透了才散场。苏湄抱着球往帐篷走,路过围栏时,看见阿古拉还没走。他蹲在围栏根下,借着营地的灯,正用手指在地上描着什么——是个歪歪扭扭的“球”字,笔画里还带着土。
“还没回去?”苏湄停住脚。
阿古拉猛地站起来,手往身后藏,却没藏住那本笔记本。“刚要走。”他声音低低的,往球场望了眼,“你……打得好。”
“瞎打。”苏湄把球往他面前递了递,“要不要试试?”
阿古拉愣了愣,眼睛亮了亮,却摇了摇头:“不了,我得回去了。”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块圆溜溜的石子,往苏湄手里塞,“这个给你。”
是块白石子,被磨得光溜,像个小弹珠。苏湄捏着石子,指尖蹭到他掌心的糙,暖乎乎的。“谢谢。”
“那我走了。”阿古拉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住,“江亦风……教得好。”
苏湄知道他是在说学字的事,心里松了松:“那就好好学。”
阿古拉点了点头,转身往山里走。藏袍的下摆扫过草叶,沙沙响。苏湄站在围栏边,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暮色里,手里的篮球还带着余温,石子在掌心滚了滚,也暖得很。
她往帐篷走时,听见老周在跟队员说:“明天把场地再整整,过两天搞个比赛!”心里突然盼着——要是能一直这么暖下去就好了,暖得能让阿古拉也走进来,跟他们一起拍次球,哪怕只投一个空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