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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藏式打卤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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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往西边斜时,湖面上的金箔褪成了粉,苏湄教阿古拉写了“水”“石”“山”,他学得慢,却认死理,一个“水”字描了半页纸,铅笔芯断了两次,指尖蹭得发黑也没停。
“差不多了,明天再教。”苏湄收了笔记本,刚要往包里塞,手腕被轻轻拽了下。
是阿古拉。他还蹲在石头旁,膝盖上摊着那张写满“水”字的纸,指腹反复蹭着纸边,没看她,声音低得像被湖风刮碎了:“苏湄,笔记本……能借我几天不?”
苏湄愣了下。这笔记本跟着她快三年了,里面记着不少工作数据,本不该外借,可看他那样——头垂着,后颈的红绳松了半根,露出点晒得发红的皮肤,指尖攥着那张纸,指节都白了,像怕被拒绝似的。
“你要它做什么?”她把笔记本又拿了出来,封面被风吹得轻轻晃。
“想练练。”他抬了抬头,眼睛亮得很,却带着点怯,“晚上在山洞里,照着你写的描。等你明天来,我写给你看。”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不撕,也不弄脏,就看看。”
他的手还搭在石头上,刚才写字磨出的茧子蹭着石面,留下道浅痕。苏湄想起他山洞里的样子——洞壁上歪歪扭扭的画,角落里堆着的干柴,还有那把总被他攥着的小折刀。夜里山里冷,他大概是蹲在洞口,就着月光描字吧。
“能。”苏湄把笔记本递给他,“但别弄丢了,里面有我记的东西。”
阿古拉猛地抬头,眼睛里的光“腾”地亮了,像突然被点燃的篝火。他伸手接过来,手指碰着封面时,又赶紧缩了缩,用干净点的那面去拿,小心翼翼地往布包里塞——就是装石子的那个小布包,他先把石子倒在石头上,再把笔记本放进去,塞得严严实实,又用绳子缠了两圈。
“我肯定不弄丢。”他把布包往身后背,背带勒得肩膀微微塌,却挺了挺腰,像背着什么宝贝,“等我学会写‘湄’字,就还给你。”
苏湄笑了笑:“不急。”
他没走,还蹲在石头旁,手扒着布包的带子,眼睛往湖里望,却又忍不住回头看她,嘴角偷偷往上扬了扬,露出点少年人的憨。刚才教写字时绷着的脸松了,眼尾的红还没褪,是被日头晒的,鼻尖上沾着点灰,却显得更干净了。
“那我……回去了。”他拎起布包,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住,“明天晌午,我还在这儿等你?”
“嗯。”
他这才转身往山里走,脚步比来时轻快,藏袍的下摆扫过草叶,沙沙响。走了没几步,又回头看了眼,见苏湄还站在石头旁,赶紧低下头,快步钻进了灌木丛,布包在背上颠了颠,像装着颗跳得快的心脏。
苏湄站在湖边,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山坳里,才拿起他倒在石头上的石子——都是些磨得圆溜的小石子,有白的,有灰的,大概是他捡了好久的。她把石子往口袋里揣了颗,指尖蹭到石子上的温气,像还带着阿古拉的温度。
夜里苏湄翻数据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才想起笔记本不在。她失笑——一本记满数字的本子,竟被那孩子当宝贝似的护着。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营地的帐篷发白,她想起阿古拉蹲在石头旁描字的样子,想起他碰她眉毛时颤巍巍的指尖,突然觉得,这笔记本借得值。
说不定明天去时,他真能歪歪扭扭写出个“湄”字呢。苏湄往窗外望了眼,月亮正往山里落,山坳里黑沉沉的,却好像有束光,从某个山洞里透出来,软乎乎的,照着本摊开的笔记本,和双攥着铅笔的、粗粝却认真的手。
阿古拉揣着笔记本躲回山洞时,天刚擦黑。他没敢点灯——怕费油,也怕光从洞口漏出去被村里人看见,只借着从石缝钻进来的月光,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布包被他摩挲得发皱,打开时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笔记本封面是磨旧的深蓝帆布,边角卷着毛,他用指尖蹭了蹭,才敢翻开第一页。
“苏湄”两个字他认得,是白天刚学的。可往下翻,字就密了,像湖里扎堆的鱼。他本以为只能认出零星几个,没承想目光扫过,竟大半都眼熟——有次偷溜进学堂,老先生教过“海”“城”“友”,还有他自己在地上描过的“想”“念”。
指尖停在“江亦风”三个字上。这名字他听苏湄提过,是那个开越野车的男人。笔记本上写着“西安事了,他说要来”,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叉,像是犹豫。再往下翻,是“海城”“沈野”“许星辰”,字里带着软:“沈野的酒吧该换灯了”“许星辰的玫瑰该开了”“想海了”。
阿古拉的手指攥紧了笔记本,纸页被捏得发皱。原来苏湄的心里装着这么多东西——有远在西安的人,有他没见过的“海”,有叫不出名字的朋友。那些字他能看懂六成,偏生组合在一起,像堵看不见的墙,把他拦在外面。
他想起白天在坡上,苏湄教他写“水”字时,指尖落在他手背上的温度;想起她笑起来时,眉尾像被风吹歪的经幡。可这些和笔记本上的字比起来,好像轻得很——她会把江亦风、把海城写进本子,会不会也把他写进去?大概不会吧。他不过是个只会捡柴、连字都认不全的牧民小子,连名字都只能歪歪扭扭描在地上。
洞里的风从石缝钻进来,吹得笔记本页脚沙沙响。阿古拉往洞口望了眼,月亮被云遮了半块,山影黑沉沉压在地上,像他心里堵着的东西。他翻到笔记本中间,看见苏湄画的冰缝草图,旁边写着“阿古拉说三号冰缝有薄冰,记着测”,字很小,却看得他指尖一麻。
原来她记着。
可这一点点甜,很快就被后面的字冲散了。“江亦风说,等融雪季过了,带我回海城看看”,这句话下面,苏湄用铅笔涂了又涂,留下片模糊的灰。阿古拉盯着那片灰,突然觉得嗓子眼里发涩——海城是什么样?是不是有比山坳里的湖还大的水?是不是有不用蹲在山洞里描字的暖屋子?
他把笔记本往怀里抱了抱,布料贴着胸口,能感受到纸页的糙。他嫉妒江亦风,嫉妒那个叫沈野的人,甚至嫉妒那个他没见过的“海”——它们都比他先认识苏湄,都能被她郑重地写在本子上。
什么样的人能被苏湄喜欢?阿古拉蜷起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大概是像江亦风那样的吧——能开越野车,能看懂她本子上的数据,能陪她聊那些他听不懂的“酒吧”“玫瑰”。而他呢?他只会捡柴,只会偷偷往她帐篷门口放干柴,连句“我也想被你写进本子里”都不敢说。
月亮又从云里钻出来时,阿古拉拿出白天苏湄给的铅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轻轻描了个“阿”字。笔尖太尖,戳破了纸,他赶紧用指尖摁住,像怕被苏湄发现似的。
他不能让苏湄知道他看懂了。也不能让她知道,他翻完笔记本后,心里像被狼舔过似的,又空又疼。他只能假装自己还是那个连“湄”字都写不好的少年,明天晌午蹲在大石头旁,等她来教字,等她笑着夸他“进步快”。
只是今晚,他要多描几遍“苏湄”。描得熟了,说不定梦里能听见她喊他的名字,像喊江亦风那样,软乎乎的,带着点笑。
阿古拉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布包,又往里面塞了把干草当缓冲。他躺在山洞的干草堆上,布包被他抱在怀里,像抱着块暖乎乎的石头。洞外的风还在吹,可他没觉得冷——心里那点涩,混着点说不清的盼,像把没燃透的火,闷闷地烧着。
说不定,等他把“湄”字写得比苏湄还好,等他能看懂本子上所有的字,她就会把他也写进去了吧?阿古拉闭着眼,手指在布包上轻轻敲着,像在数日子。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竟真梦见了苏湄。她蹲在湖边,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笑着往他面前递:“阿古拉,这页给你写。”
第二天晌午,苏湄往湖东坡走时,步子比往常急了些。昨天夜里江亦风蹲在帐篷门口抽烟,说队里的融雪数据差不多测完了,过几天就能跟老周申请返程,回西安休整。她心里一紧,算来算去,留给自己教阿古拉写字的时间,竟没几天了。
远远就看见阿古拉蹲在大石头旁。他没像往常那样望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布包放在腿边,手指反复蹭着包带,像是在攥什么心事。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站起来时手还攥着布包:“苏湄。”声音有点哑,比平时低了些。
“来得早。”苏湄把帆布包往石头上一放,没坐,直接从里面掏出铅笔和橡皮,“今天多教几个字吧,争取把你的名字写会。”她语速快了点,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仓促。
阿古拉愣了愣,接过铅笔的手顿了顿:“怎么了?”
“队里……可能过几天要走了。”苏湄没瞒他,往笔记本上翻了页,“得抓紧时间。”
“走?”阿古拉的声音陡然拔高,攥着铅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回……回西安?”
“嗯。”苏湄点头,见他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像被云遮了的月亮,又补了句,“只是申请,说不定还能多待阵子。”
阿古拉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石头。昨天夜里他翻笔记本时,看见苏湄写“江亦风说西安事了,该回去了”,还以为是很远的事,没承想这么快。他把笔记本从布包里拿出来,递过去时指尖有点抖:“没弄丢。”
苏湄接过,翻开第一页:“先写‘阿’字,左边一个‘阝’,右边……”她拿起铅笔要示范,手腕却被阿古拉轻轻拽住了。他的手粗粝,掌心全是硬茧,拽得却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苏湄,”他抬头看她,睫毛长而密,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片浅影,鼻尖挺,带着点晒出来的红,“你是不是……不想走?”
苏湄愣了愣。她没想过这个问题——西安有熟悉的同事,有她记挂的工作,可真要走了,心里又空落落的,像少了块重要的东西。她看着阿古拉的眼睛,那双眼总是亮得很,此刻却蒙着层薄薄的水汽,像被风吹湿的经幡,又纯又热:“说不好。”
阿古拉没再问,只是松开手,把铅笔往她手里塞了塞:“那你教吧,我学得快。”
他确实学得快。苏湄教“阿”字时,他只描了三遍就会了,笔尖在石头上划得又稳又快,连笔锋都带着点少年人的劲。只是他没笑,一直抿着嘴,侧脸对着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藏袍领口露出的锁骨分明,肌肉线条在薄薄的布料下隐隐透着劲——他才十四岁,却已经有了少年人紧实的身板,只是此刻肩膀绷得太紧,像在跟谁较劲。
“‘古’字,横,竖,横折……”苏湄的声音有点干,往湖里望了眼,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箔,远处的羊群像撒在草坡上的盐粒。她突然想起昨晚江亦风的话:“数据一交,咱们就能动身,正好赶上海城的秋天。”
“苏湄。”阿古拉突然停下笔,抬头看她,“海城……是不是比西安好?”
苏湄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笔记本上写过几句关于海城的,是想念沈野的酒吧和许星辰的花店,没承想被他记住了。“都好。”她往湖对面指了指,“西安有城墙,海城有海,不一样的。”
“那你……”阿古拉的声音更低了,“你会去海城吗?”
“说不定。”苏湄点头,见他攥着铅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又补了句,“都是朋友,去看看也应该。”
“朋友”两个字刚说完,阿古拉突然把铅笔往石头上一放,转身往湖边走了两步。他背对着苏湄,藏袍的后颈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的那块皮肤晒得发红。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了,红绳松松地挂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沾着点汗珠。
苏湄没说话,看着他的背影。她知道这孩子看懂了笔记本上的字,看懂了那些藏在字缝里的想念。他大概是在怕,怕自己像那些没被写进本子里的人,等她一走,就被忘得干干净净。
“阿古拉。”苏湄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抬头看他——他比她高小半个头了,微微垂着眼就能看见她,睫毛上的汗珠往下掉,砸在石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个给你。”她把笔记本往他手里一塞,“你拿着,等我走了,你接着描。”
阿古拉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像盛着正午的日头:“你……你真给我?”
“真给你。”苏湄笑了笑,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等我下次来,要检查的。要是没写会,我可不饶你。”
“你还会来?”他攥着笔记本,指腹反复蹭着封面,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
“会。”苏湄点头,说得笃定,“等融雪季再来,我还来教你写字。”
阿古拉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笔记本,嘴角偷偷往上扬了扬,却又很快抿住,怕她看见自己的笑。他把笔记本往布包里塞,塞得严严实实,又用绳子缠了两圈,像抱着块暖乎乎的石头。
“那我接着学。”他拿起铅笔,转身往石头旁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藏袍的下摆扫过草叶,沙沙响。
苏湄看着他蹲在石头旁描字的样子,心里突然松了些。或许走得急也没关系,或许有很多事没说也没关系——这笔记本在他手里,就像个念想,牵着她,也牵着他。
等下次来,她一定要看看他把“阿古拉”三个字写得有多好。苏湄往湖面上望了眼,金箔似的光晃得人眼晕,却没觉得晃了——心里那点仓促,好像被这少年低头描字的样子,慢慢熨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