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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风干奶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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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村里回来的第三天,苏湄趁着给阿古拉送青稞饼的功夫,往他手里塞了张叠得方方的纸。纸上是她用铅笔描的字:“后天晌午,湖东坡大石头那,教你写字。”
阿古拉捏着纸,指腹反复蹭过“写字”两个字,纸角被磨得起了毛边。他没抬头,耳朵尖却红得透透的,藏在藏袍袖子里的手攥了又松——这几天他总往湖东坡跑,把那块对着湖面的大石头擦得干干净净,连石缝里的草都薅得一根不剩。
中间有次撞见巴图带着几个孩子往坡上扔石子,石子砸在他脚边,巴图骂:“灾星还敢往这儿来?”他没像往常那样攥紧拳头,只低头往旁边挪了挪,任凭石子落在身上,也没回头。等那群人闹够了走了,他才蹲下来,用袖子把石头上的灰又擦了擦,指尖蹭过冰凉的石面时,嘴角偷偷往上扬了扬。
到了约定那天,苏湄刚走到坡下,就看见阿古拉蹲在大石头旁。他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用根红绳绑在脑后。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站起来,手往身后藏,却没藏住——背后背了个小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是他捡的最圆的石子,想给苏湄当镇纸。
“来了?”苏湄把帆布包往石头上一放,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她不爱看那些厚厚的书,这笔记本跟着她跑了大半个中国,里面记着测过的冰层数据,夹着各地捡的树叶,第一页是她刚来时写的名字:苏湄。
“坐。”她拍了拍石头,自己先坐了上去。湖风贴着水面吹过来,掀得笔记本页脚沙沙响。阿古拉挨着她坐下,离得不远不近,膝盖却悄悄往她这边偏了偏。他没敢看笔记本,先往湖里望了眼——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箔,远处的羊群像撒在草坡上的盐粒。
“先教你写名字?”苏湄把铅笔递给他,他却没接,指了指笔记本第一页:“这个。”
他指的是“湄”字。指尖粗粝,带着捡柴磨出的茧子,轻轻点在纸上,没敢用力。“这个字,没见过。”
“这是我的名字,湄。”苏湄拿过铅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三点水,加眉毛的眉。”她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指尖划过眉骨,“就是这个,眉毛。”
阿古拉没动。他盯着苏湄的脸看——她的眉毛比村里的姑娘细,被风一吹,眉尾微微扬着,像湖面上掠过去的鸟翼。他的睫毛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片浅影,鼻尖挺,带着点晒出来的红,嘴唇抿着,却藏不住眼里的亮。这双眼睛总像盛着光,看湖时是软的,看他时更软,却又干净得很,没有半分躲闪。
苏湄见他愣着,笑了笑,伸手往他眉骨上碰了碰。他的眉毛比她的粗,眉峰带着点少年人的英气,皮肤是被风吹晒出的蜜色,摸上去温温的。“看,你的眉毛。”
指尖刚离开,阿古拉猛地攥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大,能把她的手整个包进去,掌心全是硬茧,指节上还有没好的小伤口,是捡柴时被树枝划的。可力气却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苏湄愣了下,没抽手。
他低着头,睫毛颤了颤,慢慢把她的手往自己脸边带。不是让她碰,是他用自己的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眉毛。
他的指尖比掌心更糙,蹭过眉骨时,带着点微痒的麻意。苏湄没动,能看见他绷着的下颌线——他才十四岁,却已经有了点少年人的轮廓,脖颈上的肌肉随着呼吸轻轻动,藏袍领口露出的锁骨分明。他的手没停,从眉尾蹭到眉峰,动作慢得像怕惊飞了蝴蝶,眼神却黏在她脸上,像要把这模样刻进眼里。
湖风突然停了,草叶不响了,连远处的羊叫都淡了。阿古拉的指尖停在她眉尖,抬头看她。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把太阳揉碎了装进去,热烘烘的,却又纯得很,没有半分杂事,只有她的影子。
“是这样?”他小声问,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确定。
苏湄“嗯”了一声,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快。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掌心的温度烫得很,顺着指尖往骨血里钻。她往湖里瞥了眼,金箔似的光晃得人眼晕,却没敢再看他——这孩子身上总有种野劲,连温柔都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热,像青海的日头,晒得人暖,又让人慌。
阿古拉慢慢松开手,指尖却还悬在她眉前,像怕碰散了什么。他没再问字,也没捡铅笔,就坐在那儿,肩膀悄悄往她这边靠了靠,几乎要挨着。风又起来了,吹得他的藏袍下摆往她腿上扫,带着点晒过的草香。
“苏湄。”他突然喊她,声音低低的。
“嗯?”
“以后……每天都能来吗?”他问得小心,眼睛往湖里瞟,却又忍不住往她脸上偷瞄,“就这儿,教我写字。”
苏湄看着他的手——刚才碰过她眉毛的指尖还蜷着,指缝里还沾着点草屑。这双手能扛着柴走三里地,能攥着石头跟人犟,此刻却软乎乎地放在膝盖上,像怕被拒绝。
“能。”她把铅笔塞到他手里,握住他的手往纸上带,“先写,三点水。”
他的手硬,被她握着时却松了劲,铅笔在纸上划出道浅痕。湖风掀着笔记本,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纸上,挨得很近。远处的雪山在云里藏着,草坡绿得发亮,日子慢得像湖里的水,却又暖得很,像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往心里钻。
铅笔在纸上划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点”,阿古拉的指尖还沾着铅灰,却突然停了笔。他往湖里扔了颗小石子,水花“咚”一声落下去,荡开的涟漪把金箔似的光搅碎了。
“苏湄,”他没看她,眼睛盯着湖对岸的雪山,“海……长什么样?”
苏湄捏着他的手腕顿了顿。湖风掠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有点痒。“海啊,”她想了想,声音放软了些,“比这湖大好多好多,大到站在岸边看不见头,天和水在远处连在一起,蓝得像一块布。”
她用指尖在石头上划:“浪会往岸上涌,哗——一下卷过来,能漫到脚边,凉丝丝的,带着沙子。沙滩是软的,踩上去陷进去半个脚,捡贝壳的时候,能听见贝壳里有浪的声音。”
阿古拉的睫毛颤了颤,手里的铅笔“嗒”一声掉在石头上。他没捡,只是把手指插进石缝里,抠着那些冰凉的石子。“没有雪山吧?”他问,声音低得像被风刮散了的絮。
“没有,”苏湄摇头,“海边的山矮,大多是绿的,上面长着椰子树,叶子大得能遮太阳。夏天的时候,傍晚的太阳把云染成橘红色,落在海里,水都是暖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湖风都变凉了。远处的羊群往坡下挪,像一团慢慢滚的雪。“可惜啊,”他突然笑了笑,嘴角勾起来,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岗什卡没有海。”
苏湄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钝钝地疼。她看着他的侧脸——少年的下颌线已经有了硬邦邦的轮廓,却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耳朵尖被晒得红,藏在藏袍的领子后面,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他没说“我没见过”,也没说“我想去看”,只说“岗什卡没有海”。可苏湄懂。他指尖抠着的哪里是石子,是知道自己走不出这山坳的慌;他盯着湖看的哪里是水,是把这小小的湖,当成了海的影子。
这山太大了,雪山压着云,云压着草坡,草坡压着他小小的身子。他的世界是羊,是经幡,是每天要走的那几条路,海是书里的字,是苏湄嘴里的故事,是他踮着脚也够不着的光。
“阿古拉,”苏湄捡起铅笔,塞进他手里,声音有点哑,“以后会见到的。”
他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火星。“爷爷说,山外面的路远,要坐好几天的车,”他低下头,用铅笔在纸上乱划,“我走了,羊怎么办?卓玛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铅笔尖断了,铅灰蹭在他手背上,像块洗不掉的疤。苏湄没说话,伸手把他手里的铅笔拿过来,重新削。刀刃蹭着木头,“沙沙”响,盖过了湖风的声。她不敢看他——怕看见他眼里的遗憾,更怕自己许不了他一个肯定的将来。
“等你再长大点,”她削好铅笔递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手,凉得很,“等队里不忙了,我带你去。”
这话她说得没底,却还是说了。她知道这山坳的分量,知道羊和冰川是他的根,可她舍不得看他眼里的光灭下去。
阿古拉捏着铅笔,没动,也没说话。过了会儿,他往她身边又靠了靠,肩膀抵着她的胳膊,像只怕冷的小兽。“苏湄,”他小声说,“你教我写‘海’吧。”
苏湄“嗯”了一声,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刚才紧了些,指节攥得发白,却顺着她的力道,在纸上慢慢写。三点水,然后是“每”。
“海。”苏湄念。
“海。”他跟着念,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颤。
湖风又起来了,吹得笔记本哗啦啦响。纸上的“海”字歪歪扭扭,却被他用指尖反复蹭着,像要把这字刻进石头里。苏湄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的疼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原来有些遗憾,不是说“以后会好的”就能消的,它就像这山坳里的风,会一直吹,吹得人心里发空。
可她还是握紧了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至少此刻,她能把“海”字放进他手里,能让他知道,山外面有海,有他没见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