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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藏式咖喱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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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周真的请阿古拉吃了青稞饼,还煮了锅羊肉汤。阿古拉蹲在帐篷门口,捧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苏湄坐在他旁边,给他递饼。江亦风和老周在帐篷里说话,声音嗡嗡的,混着锅里羊肉的香味,暖乎乎的。
“苏湄。”阿古拉突然小声喊她。
“嗯?”
“以后要是再丢了牛,我还能帮你们找。”他的声音低低的,却很认真,“我认识山里的路。”
“好啊。”苏湄摸了摸他的头,“但别一个人往危险的地方去,听见没?”
阿古拉用力点头,喝了口汤,汤里的热气熏得他眼睛亮晶晶的。
月光从帐篷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柔和得像层纱。苏湄看着他,突然觉得这雪山脚下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至少有这样一个夜晚,有热汤,有青稞饼,有个愿意为她指认冰缝的少年,就够了。
只是她没看见,阿古拉喝汤时,偷偷往江亦风的方向瞥了眼,攥着碗的手紧了紧——他知道江亦风对苏湄好,像山对湖那样,稳稳当当的。可他也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长大,会比江亦风更熟悉山里的路,会比任何人都更护着苏湄。
到那时候,他就不用再蹲在帐篷门口喝汤了。他可以站在苏湄身边,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为她挡山里的风,挡谷里的雪。
阿古拉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滴都没剩下。
融雪季的尾巴拖得长,山坳里的湖渐渐涨了水,岸边的格桑花被浸得发蔫。阿古拉还是天天在村外晃,巴图他们没再找他麻烦——自那两头牛被从冰缝里拖出来后,村里虽还有人念叨“灾星”,却少了敢动手的。只是他依旧不进村,白天往山里捡柴,傍晚就蹲在山坳的山洞里,对着洞壁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画发呆。
苏湄隔三差五往山洞送吃的,有时是两个热馒头,有时是块煮好的羊肉。每次去,都能看见阿古拉手里攥着什么——有时是片磨得光滑的石头,有时是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像是在写字。
“想学字?”有次苏湄递给他馒头时,瞥见地上划着个歪歪扭扭的“苏”字,笔画断了好几处,却能看出是用心描的。
阿古拉的脸“腾”地红了,赶紧用脚把地上的痕迹蹭掉,攥着馒头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等忙完这阵,我教你。”苏湄摸了摸他的头。
阿古拉的眼睛亮了亮,却又很快暗下去:“村里的学堂……有老师。”他声音低低的,“我见过,他在晒书,好多字。”
苏湄愣了愣。她知道村里有个老学堂,在牧主家的旧毡房里,老师是个从县城来的老先生,每年开春教村里的孩子认几个字。只是阿古拉这样的,家里没人管,自然没资格去。
没承想过了两天,村里就炸了锅。
那天苏湄正跟着江亦风往冰缝边搬仪器,就看见巴图气冲冲往营地跑,身后跟着几个村民,手里攥着个布包——布包里露着半本掉了页的书,封皮上写着“千字文”。
“苏苏湄!你们管不管!”巴图把布包往地上一摔,“这灾星偷学堂的书!老先生都气病了!”
苏湄心里“咯噔”一下,往巴图身后看——阿古拉被两个青年架着,藏袍领口扯得歪了,脸上沾着泥,却死死攥着拳头,眼睛直勾勾瞪着巴图,像只被惹急的小兽。
“我没偷!”阿古拉的声音哑得厉害,“书掉在地上,我捡的!”
“捡的?”巴图踹了他一脚,“捡的用得着藏在山洞里?捡的用得着把书页都描烂了?”
阿古拉被踹得踉跄了一下,却没躲,只是梗着脖子:“我就想看看字。”
苏湄赶紧上前把阿古拉护在身后:“巴图,有事好好说,别动手。”她蹲下身捡起那本书,书页上确实有密密麻麻的铅笔印,是用削尖的木棍描的,有些笔画都把纸戳破了。
“好好说?”巴图冷笑,“老先生说了,这书是他年轻时的念想,被这灾星糟践了!要么赔书,要么就把他绑去经幡下罚跪!”
正吵着,学堂的老先生拄着拐杖来了。他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看见阿古拉,叹了口气:“孩子,书给我吧。”
阿古拉攥着衣角没动,眼睛红了红:“我……我赔你。”
“你怎么赔?”巴图在旁边起哄,“你连饭都吃不饱!”
阿古拉的脸涨得通红,往苏湄身后缩了缩。苏湄摸了摸他的头,转头对老先生说:“老先生,书是阿古拉不对,我们赔。您说个数,我们给。”
老先生摆了摆手:“我不是要赔。”他看着阿古拉,“你想学字?”
阿古拉愣了愣,点了点头。
“想学就来学堂,别偷。”老先生把书往布包里一塞,“只是我这儿收不了你——你家里人没来打招呼,我不能收。”
说完,他拄着拐杖走了。巴图他们也没再闹,骂骂咧咧地跟着散了。营地门口只剩苏湄和阿古拉,还有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江亦风。
“对不起。”阿古拉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就是……就是想认认字,想写你的名字。”
苏湄心里酸得厉害,把他往帐篷里带:“不怪你。”
进了帐篷,江亦风从口袋里掏出烟,没点,捏在手里转了转:“我刚才问老周了,学堂收学生得家长同意,还得给老先生送点东西当学费。”他顿了顿,往阿古拉面前瞥了眼,“这小子家里……怕是难。”
苏湄没说话,从背包里翻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半年攒的津贴,没多少,却够给老先生买点东西了。“我去跟他爹娘说说。”
“别去。”江亦风把她拦住,“你去说,他们指不定以为你又想掺和家事。我去。”他把布包往苏湄手里一塞,“你在这儿陪着他,我去村里找贡布,让他帮忙递个话。”
江亦风走了快两个时辰才回来,脸沉得像锅底。一进帐篷就把帽子往桌上一摔:“没成。”
“怎么了?”
“他爹说,养个羊都比养个认字的强。”江亦风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火,“还说阿古拉是灾星,读了书也是祸害人,让我别多管闲事。”他顿了顿,往阿古拉那边看了眼——那孩子正蹲在角落里,用木棍在地上划着什么,听见这话,手猛地顿了顿,却没抬头。
“那怎么办?”苏湄急了。
“还能怎么办?”江亦风往椅子上一坐,“我跟贡布商量了,要不咱们凑点钱,再托老先生说说情?实在不行,就不让他爹娘知道,偷偷去学堂听?”
“能行吗?”
“试试呗。”江亦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往桌上一放,“这是我攒的,不够再跟队员凑点。”
苏湄把自己的布包也往桌上放:“够了。”
第二天一早,苏湄和江亦风带着钱去找老先生。老先生正在学堂门口晒书,看见他们,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收,是他爹娘那边……”
“老先生,钱您收下。”苏湄把钱往他手里塞,“阿古拉是个好孩子,就是没人疼。您就当可怜他,让他来听听吧,不用他爹娘同意,我们管他。”
老先生看着钱,又看了看苏湄,沉默了半天,把钱收了一半:“钱我只收这些,够买两本书的就行。”他往学堂里指了指,“以后他想来就来,别让他爹娘知道就行。”
苏湄心里一松,连忙道谢。
回去的路上,江亦风往她身边凑了凑:“这下好了,你也算了了桩心事。”
苏湄笑了笑,往山里的方向望了眼——阿古拉肯定还在山洞里等消息。她想告诉他,以后不用偷书了,以后能堂堂正正认认字了。
可没等她走到山坳,就看见阿古拉从山里跑出来,藏袍上沾着血,往村外跑。苏湄赶紧把他喊住:“你跑什么?”
阿古拉看见她,眼睛红了,却没停:“我爹……我爹知道了,他要打我。”
话音刚落,就看见阿古拉的爹举着鞭子从山里追出来,嘴里骂着:“灾星!让你认字!让你祸害人!”
阿古拉吓得往苏湄身后躲。苏湄把他护在身后,往他爹面前走了半步:“大叔,阿古拉想学字是好事,您别打他。”
“好事?”他爹把鞭子往地上一抽,“学了字能当饭吃?学了字能挡灾?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许他去学堂!”他上前一把抓住阿古拉的胳膊,往村里拽,“跟我回去!这辈子都别想认字!”
阿古拉拼命挣扎,却挣不开:“我不回去!我要认字!我要写苏湄的名字!”
“还敢犟!”他爹一鞭子抽在他背上,“啪”的一声,听得人心惊。
苏湄想去拦,却被江亦风拽住了。江亦风摇了摇头,往她耳边凑了句:“别拦,越拦越糟。”
阿古拉被他爹拽着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苏湄,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灯。他没哭,也没喊,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这次怕是真的没机会了。
苏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口,手里的钱还攥得紧紧的,却觉得烫得吓人。风从村里吹过来,带着羊圈的味道,她心里堵得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难受。”江亦风拍了拍她的肩,“总会有办法的。”
苏湄点了点头,眼睛却有点湿。她望着远处的雪山,突然觉得这雪山脚下的路,怎么就这么难走呢?一个孩子想认个字,怎么就这么难呢?
山坳里的山洞空荡荡的,阿古拉蹲在洞口画的“苏”字还在,被风吹得模糊了些。苏湄走过去,用手把那些笔画描清晰,心里暗暗赌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她都要让阿古拉认上书。哪怕难,哪怕慢,她都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