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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青稞甜醅 ...

  •   “这日子,怕是越来越不好过了。”老周叹了口气,往帐篷里走,“我得去跟贡布说说,让他多照看着点。”
      苏湄没动,望着阿古拉消失的山坳。风又起来了,吹得经幡猎猎响,远处的雪山在云里若隐若现,像个沉默的巨人。她突然想起阿古拉刚才望村里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恨,只有点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江亦风往她手里塞了瓶药水:“去给他擦擦吧。山洞在东边那个山坳里,我知道地方。”
      苏湄接过药水,往山里走。草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得人发抖。她想起老周说的“草场变迁”,想起村里人的念叨,想起阿古拉缩在灌木丛后看她的样子,突然觉得这雪山脚下的风,比黑冰谷的冰缝还冷——它冻的不是皮肉,是人心。
      山坳里的山洞很小,刚好能容下一个人。阿古拉正蹲在洞口掰青稞饼,看见苏湄来,赶紧把饼往身后藏,脸涨得通红:“苏湄。”
      “伸手。”苏湄蹲在他面前,拧开药水往他手背上抹。药水蛰得疼,阿古拉却没躲,眼睛直勾勾看着她,突然小声问:“我真的是灾星吗?”
      苏湄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她抬头看见洞壁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画,是用木炭画的——有个戴帽子的人(大概是江亦风),有个穿大衣的人(大概是她),还有个小小的影子,旁边画着太阳,显然是阿古拉自己。
      “不是。”苏湄把药水收起来,摸了摸他的头,“他们瞎胡说的。阿古拉是好孩子,不是灾星。”
      阿古拉的眼睛亮了亮,却又很快暗下去:“可他们都骂我……”
      “别听他们的。”苏湄从口袋里掏出块糖,塞给他,“等过阵子,融雪季过了,天暖和了,我带你去湖那边扔石头,好不好?”
      阿古拉攥着糖,用力点头,耳朵尖偷偷红了。他往洞口挪了挪,给苏湄腾了块地方:“你坐。”
      苏湄坐在洞口,望着远处的草场。雨刚停,草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星星。可她知道,这星星底下藏着多少闲言碎语,藏着多少阿古拉不敢说的疼。
      “苏湄,”阿古拉突然说,“我昨晚在山里看见狼了。”
      “狼?”苏湄愣了愣。
      “嗯,”他掰着手指,“在黑冰谷口,有两只,眼睛亮得像灯。它们没咬我,就看着我。”
      苏湄心里发紧。黑冰谷那地方本就危险,现在又有人传些神神叨叨的话,他一个孩子在山里晃,万一真遇上狼……她刚想让他别再住山洞,却看见阿古拉往洞外指了指:“刀是我捡的,我想能打狼,就藏在身上了。”
      刀鞘上的格桑花在洞里的微光下闪了闪,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犟劲。苏湄没再说让他搬回来的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晚上别往外跑,听见没?”
      阿古拉点头,把青稞饼往她手里塞了半块:“你吃。”
      苏湄咬了口饼,干硬的饼渣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她望着洞外的天,云还没散,远处的雪山又被遮了大半。她突然很怕,怕这阴沉沉的天,怕村里人的念叨,更怕阿古拉眼里那点好不容易亮起来的光,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点点浇灭。
      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草的腥气。阿古拉缩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啃着青稞饼,没再说话。洞里静悄悄的,只有饼渣掉在地上的轻响,像谁在偷偷叹气。
      从山洞回去时,天又阴了。苏湄踩着湿草往营地走,远远看见江亦风蹲在帐篷门口翻地图,铅笔在黑冰谷的位置圈了个红圈。
      “找着什么了?”她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跟。
      江亦风抬头,把地图往她面前推了推:“老周说,村里丢的牛多半是掉进冰缝了。我合计着明天去黑冰谷那边看看,测测冰体稳定性,顺便找找牛的踪迹——总不能让他们一直拿这事儿做文章。”
      苏湄的目光落在“黑冰谷”三个字上,想起阿古拉说的狼,心里沉了沉:“我跟你去。”
      “不用。”江亦风把铅笔塞回口袋,“队里还得留人盯着。再说,你昨天刚跟巴图呛过,这会儿往村里方向去,怕又要生事。”他顿了顿,往山里的方向瞥了眼,“那小子……没再闹别扭吧?”
      “没有。”苏湄在他旁边蹲下,“就是一个人住山洞,我不放心。”
      “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江亦风扯了扯嘴角,“等我把牛的事弄清楚,看村里那些人还怎么嚼舌根。”
      第二天一早,江亦风带着两个队员往黑冰谷去了。苏湄留在营地整理数据,却总心神不宁——笔尖在记录本上划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眼前晃的都是阿古拉手背上的红印子,还有他蹲在洞口掰青稞饼的样子。
      快晌午时,她实在坐不住,从厨房拿了两个热馒头,往东边山坳走。刚走到半道,就看见阿古拉从山里跑出来,藏袍下摆沾着泥,头发乱蓬蓬的,看见她就往旁边躲,像是怕她看见什么。
      “你跑什么?”苏湄把他喊住,往他身后看了眼——山路上撒着几簇新鲜的狼粪,还冒着点热气。
      阿古拉的脸涨得通红,攥着衣角没说话。
      “你又往黑冰谷去了?”苏湄的声音沉了沉。
      阿古拉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草:“我……我去捡柴。”
      “捡柴需要往谷里走?”苏湄把馒头往他手里塞,“江亦风他们今早刚去那边,你没遇见?”
      “遇见了。”阿古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看见他们往谷里走,就躲起来了。”他顿了顿,突然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吓人,“苏湄,我知道牛在哪儿。”
      苏湄愣了愣:“你说什么?”
      “牛掉进冰缝了。”阿古拉往黑冰谷的方向指了指,“就在西边那个大冰洞旁边,我前几天捡柴时看见的,冰缝上结了层薄冰,盖住了。”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他们也不会信。”阿古拉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抠着藏袍的布,“他们都说我是灾星……”
      苏湄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起巴图挥鞭子的样子,想起村里妇女指手画脚的神情,突然明白这孩子不是不说,是不敢——他怕自己开口,反倒被当成“招灾”的证据。
      “我信。”苏湄攥住他的手腕,往营地的方向拉,“我带你去找老周,咱们跟江亦风联系,让他去看看。”
      阿古拉被她拽着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却没挣开。他低头看着两人攥在一起的手,苏湄的指尖温温的,蹭得他手腕发痒,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长这么大,除了早逝的娘,没人这么笃定地说过“信他”。
      老周听完阿古拉的话,皱着眉摸了摸下巴:“西边那个冰洞?去年融雪时塌过一次,按理说不该有牛往那边去。”
      “他不会说谎。”苏湄把阿古拉往身后护了护,“要不咱们先跟江亦风通个话,让他去看看?”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对讲机。江亦风在那头听完,沉默了片刻,说:“行,我们往西边绕过去看看。你们在营地等着,别乱跑。”
      挂了对讲机,老周往阿古拉面前凑了凑,递给他块奶糖:“小子,要是真找着牛了,叔请你吃青稞饼。”
      阿古拉攥着奶糖,没说话,只是偷偷往苏湄那边看了眼。苏湄冲他笑了笑,他的耳朵尖“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把奶糖往口袋里塞。
      等消息的时间过得格外慢。苏湄坐在帐篷里整理数据,阿古拉就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小折刀,一下下刮着地上的石子。太阳爬到头顶时,对讲机突然响了,江亦风的声音带着点兴奋:“找着了!两头都在!冰缝不深,我们正想办法往上弄!”
      营地里一下子松了口气。老周拍着大腿笑:“我就说这小子靠谱!”
      阿古拉蹲在地上,听见这话,偷偷咧了咧嘴,嘴角沾了点泥土,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狗。苏湄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往他手里塞了瓶水:“厉害啊。”
      阿古拉仰头看她,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我说了我知道。”
      “嗯。”苏湄点头,“以后有事,别自己憋着,跟我说。”
      阿古拉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把水瓶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傍晚时,江亦风他们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牧民——是贡布和巴图他们,手里牵着两头瘦骨嶙峋的牛,牛腿上还沾着冰碴子。
      “真……真找着了?”巴图看着阿古拉,眼睛瞪得溜圆,像是不敢相信。
      阿古拉没理他,只是往苏湄身后缩了缩。
      江亦风把牛往贡布面前一送:“冰缝上结了薄冰,牛踩上去滑下去的。幸好阿古拉知道地方,不然这冰缝冻得结实,开春化了都未必能找着。”
      贡布牵着牛,脸涨得通红,往阿古拉面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个糌粑团:“阿古拉,谢……谢谢你。”
      阿古拉没接,只是低着头。
      牧主家的老爷子也跟来了,拄着拐杖往阿古拉面前站了站,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以前是老爷子糊涂,错怪你了。”
      阿古拉还是没说话,肩膀却悄悄松了松。
      苏湄看着他,心里软得像化了的酥油。她知道这孩子看着犟,心里却软得很——别人给一点好,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等牧民们牵着牛走了,江亦风往阿古拉面前凑了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小子,够意思。”
      阿古拉被他拍得晃了晃,却没躲,只是抬头看了眼苏湄,像是在求表扬。苏湄冲他笑了笑,他立刻低下头,耳根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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