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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藏地萝卜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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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拉牵着三只小羊羔,沿着草坡慢慢走。羊羔刚断奶,腿软,走两步就往草里钻,他得时不时弯腰去捞,指尖被草叶划得发痒。羊圈里的老羊在坡下“咩咩”叫,他没回头,心里憋着股劲——爹让他今天把羊羔赶到西坡去,说那边草嫩,可他脚底下,却不由自主往山坳的方向偏。
风里飘来笑声,脆生生的,是苏湄的。
阿古拉猛地顿住脚,把羊羔往草丛里一塞,自己猫着腰往坡上爬。草没过他的肩膀,扎得耳朵根发痒,他却没顾上揉,眼睛直勾勾往湖那边瞅——
苏湄坐在湖边的石头上,背对着他,头发散着,被风一吹,像朵飘在地上的云。她旁边坐着个男人,穿件白衬衫,没戴眼镜,正往湖里扔石头。男人背宽,胳膊上的肉绷着,扔石头时,后背的骨头硌得衬衫都变了形。
是那个开越野车的男人。那天把他从土房里抱出来的,也是他。
“笨蛋!往这边游!”苏湄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笑,是阿古拉从没听过的软和。他见过她骂队员,见过她跟爹吵架,见过她蹲在冰缝边皱着眉看仪器,却从没见过她这样笑——像坡上的格桑花,一下子全开了。
那个男人在湖里扑腾,水花溅得老高,苏湄就坐在岸边笑,手里还攥着块石头,要往男人身上扔。男人也不躲,任由水花打在脸上,反倒朝着苏湄喊了句什么,苏湄的脸一下子红了,抓起把草就往湖里撒。
阿古拉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他想起那天在医院,苏湄摸他头的样子,软软的,暖乎乎的;想起她送他的那把刀,刀鞘上的格桑花虽然歪,却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东西;想起她被爹拦在村口时,站在风里,牦牛大衣的下摆扫着地上的雪,像座不塌的山。
这些,都是他一个人的。
可现在,她对着另一个男人笑,对着另一个男人扔草,连声音都软得像湖底的水。
三只小羊羔在草丛里“咩咩”叫,大概是怕了。阿古拉没去管,眼睛还钉在湖那边。那个男人游到岸边,苏湄递过去件衣服——不是她平时穿的牦牛大衣,是件干净的蓝衬衫,大概是男人的。男人接过来,没穿,就那么搭在肩上,伸手揉了揉苏湄的头发,苏湄也没躲,只是仰着头笑。
像一家人。
阿古拉突然觉得嗓子眼里发堵,像吞了把草籽。他往后退了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咚”一声滚了下去。草划破了脸,手心的伤口也裂了,渗出血,他却没敢哼一声,爬起来就往坡下跑。
小羊羔被他忘在了草丛里,“咩咩”地追,他也没回头。
跑到西坡时,爹正在赶羊,看见他,眉头一皱:“死哪儿去了?”
阿古拉没说话,蹲在地上抓羊粪,往背篓里塞。羊粪是热的,沾在手上,臭烘烘的,他却觉得比湖那边的风舒服。
“胳膊好利索了?”爹又问,声音软了点。
“嗯。”阿古拉闷闷地应了声,抓起一把羊粪往远处扔。
爹没再问,转身去赶跑散的羊。阿古拉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的伤口还在流血,和羊粪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他想起苏湄的手,总是干净的,就算沾了泥,也是往牦牛大衣上一抹就没了。
风又吹过来,带着湖那边的笑声,隐隐约约的。阿古拉把背篓往肩上一甩,往羊群里钻。羊羔还在坡上叫,他没去接,就让它们叫。
他想,苏湄是苏湄,是调查队的人,那个男人也是。他们都是天上的云,飘到这儿歇脚,迟早要飘走的。他是地上的草,只能在坡上长着,看云飘,看风吹,啥也做不了。
可心里有个地方,却像被羊羔啃过的草茬,冒出点尖尖的芽——他不想让苏湄飘走。他想让她一直坐在湖边扔石头,想让她只对着自己笑,想让她的手,再摸一次他的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地里的草,疯长。阿古拉咬了咬嘴唇,把背篓勒得更紧了。他知道这念头不好,像偷了别人家的青稞,可他就是忍不住。
远处的湖看不见了,被山挡住了。阿古拉跟着羊群往坡上走,一步一步,踩得草“沙沙”响。他想,等下次苏湄去湖边,他就躲在坡上看。不靠近,就看看。
要是那个男人还在,他就扔块石头,吓走他。
湖面上的风还没停,江亦风刚从水里爬上来,正用衬衫擦着头发,忽然往坡上瞥了一眼,指尖朝那边点了点:“你看——那是不是阿古拉?”
苏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草坡顶上露着个毛茸茸的脑袋,藏在灌木丛后面,不是阿古拉是谁。她刚要喊,江亦风伸手按住她,嘴角勾着笑往她耳边凑:“别喊。这小子,怕是在偷看你。”
“瞎扯。”苏湄拍开他的手,脸却有点热,“他刚被放出来,说不定是来放羊的。”
“放羊往这儿放?”江亦风挑眉,又往坡上看了眼,那脑袋缩了缩,只剩点藏袍的边角露在外面,“你没瞅他那眼神?跟狼崽子似的,直勾勾盯着你。”
苏湄没接话,心里却犯嘀咕。阿古拉这阵子是反常,上次在湖边送她折刀,后来被关着还从窗户缝往外望,这会儿又躲在坡上……她只当是孩子认生,没往别处想。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喜欢。”她捡起块扁石头往湖里扔,石头漂了三下才沉,“多半是把我当姐姐了。”
江亦风没再逗她,穿好衬衫往湖边坐,指尖在水面上划着圈:“别不当回事。这儿的孩子野,认死理。他要是真往心里去,未必是好事。”
话没说完,忽听“咚”一声闷响——块拳头大的石头落在两人旁边的水里,溅了苏湄一脸水花。她愣了愣,刚要抬头,又有两块石头砸过来,落在脚边的泥地里,陷出两个小坑。
“谁?!”苏湄猛地站起来,往坡上望。
灌木丛后面的身影晃了晃,阿古拉攥着块石头站在坡顶,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江亦风,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他手里的石头没再扔,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连带着胳膊上的纱布都绷得发紧。
苏湄心里“咯噔”一下——刚才江亦风的话突然撞进脑子里。这不是孩子闹别扭,阿古拉眼里的狠劲,是真的带着股不管不顾的架势。
湖面上的风裹着水汽往人身上扑,苏湄抹了把脸上的水花,往坡顶望时,阿古拉的身影已经缩回了灌木丛后,只剩藏袍的灰影子在草里晃了晃。江亦风拽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草叶刮过裤脚,沙沙响里混着远处隐约的雷声——天阴得快,刚才还亮着的日头转眼就被云吞了大半。
“这鬼天气。”江亦风骂了句,拉开车门把苏湄塞进去,“怕是要下暴雨。”
苏湄没应声,扒着车窗往后看。坡上的灌木丛动了动,阿古拉的脑袋又探出来了,像只受惊的小兽,眼睛直勾勾黏在车身上。她心里发沉,想起前几天拉姆偷偷跟她说的话——村里的老阿妈最近总在经幡下念叨,说今年融雪季反常,是山神动了怒,还说“外来的人搅了雪山的清静,要拿孩子献祭才能平息”。当时她只当是老人家瞎念叨,可此刻看见阿古拉缩在坡上的样子,突然觉得那话像根冰刺,扎得人心里发冷。
车开回营地时,雨已经砸下来了,豆大的雨点打在帐篷上,噼啪响得像放鞭炮。老周正蹲在帐篷门口补帆布,看见他们回来,直起腰往远处的山坳指了指:“你们走后,贡布来过,说村里丢了两头牛,牧主家的老爷子正带着人往黑冰谷去呢,说是要去找‘山神的示警’。”
“找什么?”江亦风皱眉。
“还能是什么?”老周啐了口,“无非是往咱们头上扣帽子。这几天村里邪乎得很,说什么的都有——有说看见冰缝里冒黑烟的,有说半夜听见山神哭的,还有人说……”他顿了顿,往苏湄那边瞥了眼,“说阿古拉是‘灾星转世’,前阵子划了胳膊,是山神要收他的预兆。”
苏湄心里“咯噔”一下。阿古拉划胳膊那事,明明是被他弟关在羊圈里,急得用刀割绳子时不小心划的,怎么就成了“山神预兆”?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掐进肉里——这村里的人,是真把阿古拉当成软柿子捏了。
“别搭理他们。”江亦风拍了拍她的肩,“一群老糊涂。”
可这话没压下苏湄心里的慌。暴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放晴时,营地外的土路被冲得稀烂,泥里混着被冲垮的草皮。队员去河边打水,回来时脸色发白,说河上游漂着死羊,是贡布家丢的那两头,肚子胀得像皮球,不知是被淹死的还是……
消息传到村里,更炸了锅。牧主家的老爷子拄着拐杖堵在营地门口,拐杖往地上一戳,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经幡:“看见了吧!山神显灵了!再不让这些人走,下次漂下来的就是孩子!”
他身后跟着几个壮实的青年,都是村里的愣头青,手里攥着赶羊的鞭子,眼神凶巴巴往营地里扫。苏湄认出其中一个,是上次抢阿古拉糌粑的那个,叫巴图,此刻正往帐篷缝里瞅,看见苏湄时,啐了口唾沫:“还有那个灾星,也该一起赶走!留着他,咱们草场都要被淹了!”
苏湄攥紧了手里的冰镐,刚要往前走,被老周拽住了。老周往地上蹲,掏出烟盒递了根烟给牧主家老爷子:“大叔,消消气。牛丢了咱们帮着找,山神的事……都是瞎传,别往心里去。”
“瞎传?”老爷子把烟打在地上,“去年草场还好好的,你们来了,融雪季就乱了!现在牛也死了,孩子也成了灾星,你让我怎么不往心里去?”
正吵着,远处的土路上传来动静。苏湄抬头一看,心猛地揪紧了——是阿古拉。他背着捆柴,裤脚沾了泥,显然是刚从山里捡柴回来,正往营地走。巴图眼尖,看见他就跟见了仇人似的,拎着鞭子就冲过去了:“灾星!还敢往这儿来!”
阿古拉吓得往旁边躲,柴捆掉在地上,散开的柴枝滚了一地。他想捡,巴图一鞭子抽在他手背上,“啪”的一声,红印子立刻就起来了。“还捡?”巴图踹了他一脚,“你是不是想把灾气带到营地里来?”
阿古拉没敢躲,也没敢哭,只是攥着拳头往地上蹲,后背绷得像块石头。苏湄看得眼睛发红,挣开老周就冲过去,一把把阿古拉护在身后:“你打他干什么!”
“苏苏湄?”巴图愣了愣,随即冷笑,“怎么?你还想护着这灾星?我告诉你,他要是再敢往村里去,我们就把他绑去冰缝边献祭!”
“你敢!”苏湄的声音抖了,却梗着脖子没退,“他是个孩子!”
“孩子?”巴图往地上吐了口,“灾星不分大小!”他身后的几个青年也跟着起哄,“就是!赶出去!”“别让他污染了草场!”
阿古拉从苏湄身后探出头,往村里的方向望了眼。苏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几个妇女正站在土坡上指手画脚,眼神往这边瞟,嘴里念念有词。她突然明白,阿古拉这几天没进村,不是不想回,是不敢——他怕是早就被这些人堵过、骂过,才只能在村外的山里晃。
“柴我帮你捡。”苏湄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柴枝往捆里扎。阿古拉也跟着捡,手背上的红印子蹭在柴枝上,疼得他指尖抖了抖,却没吭声,只是低声喊了句:“苏湄。”
苏湄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比阿古拉大七岁,队里人总笑阿古拉该叫她“姐”,可这孩子从第一次见她就直愣愣喊“苏湄”,犟得像头小牛。有次□□逗他,问他为啥不叫姐,他攥着柴枝没说话,耳根却红了——苏湄懂,这孩子是不想被当成“弟弟”,他盼着自己快点长大,盼着有天能站得跟她一样高。
巴图还想说什么,被江亦风拦住了。江亦风手里捏着个本子,是上次跟省里科考队对接的记录,往巴图面前一递:“上个月测的融雪数据在这儿,今年雪线退得快,是气候的事,跟谁都没关系。要是你们再闹,我就把数据报给县里,到时候草场真淹了,谁也别想好过。”
巴图瞥了眼本子上的数字,脸涨得通红,却没敢再往前冲。牧主家的老爷子哼了声,拄着拐杖转身就走,嘴里嘟囔着“等着瞧”。一群人跟着散了,营地门口总算清静下来。
“谢谢你。”阿古拉又喊了声,把扎好的柴捆往肩上扛,手背的红印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疼吗?”苏湄摸了摸他的手背。
阿古拉摇摇头,往村里的方向又望了眼,眼神暗了暗:“我……我不回村了。”
“那你住哪儿?”
“山里有个山洞。”他声音低低的,“我以前放羊时发现的,能挡雨。”
苏湄心里酸得厉害。她想让他住到营地来,又怕村里人更嚼舌根,说他“带灾气”。江亦风走过来,往阿古拉手里塞了个青稞饼:“拿着。要是巴图他们再找你麻烦,就来营地喊。”
阿古拉攥着青稞饼,点了点头,没敢看苏湄,转身就往山里走。他走得慢,柴捆压得他肩膀歪了歪,却没回头。苏湄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看见他走到山坳时,往营地的方向停了停,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这片被雨打湿的草场——草坡上的绿被冲得发白,远处的冰缝隐约可见,像道永远填不满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