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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酥油馒头 ...

  •   天刚放晴,山尖的雪就开始化,融水顺着岩缝往下淌,滴滴答答的,像谁在暗处弹琴。阿古拉的爹和弟弟来医院时,手里还攥着赶羊的鞭子,站在病房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瞅着床上的阿古拉。

      阿古拉胳膊上的纱布刚换过,白生生的,浸出点淡红。他看见爹,往被子里缩了缩,却没哭,也没闹,只是把苏湄给的那块糖——江亦风昨天从包里翻出来的,硬塞给他的——悄悄攥在手心里。

      “能走了。”阿古拉的爹闷声说,声音像磨过的石头。

      苏湄刚想拦,江亦风拉了她一把,往旁边退了退。阿古拉被弟弟扶起来时,腿有点软,却还是回头看了苏湄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苏湄看见他手心里的糖纸露了个角,红的,在白被子上格外显眼。

      等他们走远了,江亦风才松了手:“拦不住的。牧民家的孩子,皮实。”

      苏湄没说话。

      回营地的路走得慢。江亦风开着车,苏湄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草坡往后退。草坡上有羊群,像撒了把白豆子,远远的,好像看见个瘦小的身影在赶羊,辨不清是不是阿古拉。

      “上次你说的那个湖,在哪儿?”江亦风突然问。

      苏湄愣了愣,指了指山坳的方向:“往里走,翻过那道梁就是。”

      “去看看?”

      车停在梁下时,日头正暖。苏湄领着江亦风往湖走,草没过脚踝,踩上去软乎乎的,草籽粘在裤脚上,像撒了把碎星子。湖还是那样,绿得发稠,岸边的格桑花开得正疯,粉的、黄的,往水里探着身子。

      “你上次就在这儿游泳?”江亦风蹲在湖边,用手拨了拨水,凉丝丝的,激得他缩了缩手。

      “嗯。”苏湄往地上一坐,把牦牛大衣垫在屁股底下,“水暖,比海城的海水软和。”

      江亦风也坐下来,挨着她,没说话。他脱了冲锋衣,就穿件白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能看见胳膊上的肉,紧实的,不像握笔的人该有的样子。苏湄瞅着瞅着,没忍住,伸手戳了戳:“你这肌肉,跟你戴眼镜的样子真不搭。”

      江亦风笑了,抬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灰:“以前在学校练过散打,后来跑采访,扛相机扛出来的。”他顿了顿,把眼镜戴上,“你呢?在这儿待了一年多,倒比在火车上壮实了。”

      “天天扛仪器,能不壮吗?”苏湄抓起块石头往湖里扔,“噗通”一声,溅起个小水花。“老周天天蹲在帐篷里喝茶,队里的事全压我身上,不壮点早垮了。”

      “他那是信你。”江亦风看着湖面上的涟漪,“我跟他打电话,他把你夸上天了,说你比队里的老队员还顶用。”

      苏湄脸有点热,别过头去揪草:“他那是懒,找借口。”

      风过湖面,带着水汽,吹得人心里发软。江亦风突然说:“苏湄,上次在西安,我跟我爸妈说了。”

      “说啥?”

      “说我不结婚。”他声音低了点,“也说了林屿森的事。我妈哭了两天,我爸把我赶出来了。”

      苏湄没吭声。她知道江亦风的事,老周跟她说过几句,说他回去后没少闹。

      “我以前总觉得,对不住你。”江亦风用手指划着湖沿的泥,“带你过来,又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后来……后来想明白,我对你那点心思,不是男人对女人的,是……”他顿了顿,想了半天,“是看着你,觉得踏实。像看着自家妹妹,又像看着另一个自己——犟得很,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湄心里动了动,抓起块石头又扔出去,这次扔得远,石头在水面上漂了两下才沉。“我早想通了。”她笑了笑,“刚来时是傻,总惦记你说的冰山,惦记你摘了眼镜的样子。后来忙起来,倒忘了。”

      “忘了就好。”江亦风也抓起块石头,学着她的样子扔,没扔远,“噗通”一声沉了底,他自己先笑了,“还是你厉害。”

      “那是。”苏湄得意起来,“沈野以前总说我,扔石头能扔出花样来。”

      “沈野?就是你那个开酒吧的朋友?”

      “嗯,还有许星辰,在花店当老板娘,天天骂我恋爱脑。”苏湄数着手指,“等这季融雪过了,我回去看看他们。带点青稞饼,带点牦牛肉干,让他们尝尝。”

      “我跟你一起?”江亦风看着她,眼睛亮了亮。

      “你去干啥?”苏湄挑眉,“当电灯泡?”

      “我去给你当司机。”江亦风拍了拍胸脯,“我这车,能装下你那堆相机,还能装下沈野的酒,许星辰的花。”

      苏湄被他逗笑了,抓起把草往他身上撒:“想得美!我自己开车回去!”

      江亦风也不躲,任由草落在他衬衫上。阳光落在他脸上,眼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嘴角翘着,像个孩子。

      湖面上的风又吹过来,带着格桑花的香。苏湄往地上一躺,看着天上的云,云慢慢飘,像棉花糖,伸手就能摘到。她想起阿古拉攥着糖的样子,想起老周蹲在帐篷里喝茶的样子,想起江亦风刚才说“踏实”的样子,心里慢慢就满了。

      以前总觉得,日子得轰轰烈烈,得有个人牵着手走,才算没白过。现在才知道,日子就像这湖,安安静静的,有风来吹吹,有花开着,有个人能坐在旁边说说话,就够了。

      “哎,江亦风,”苏湄突然喊他,“你会游泳不?”

      江亦风愣了愣:“会一点。”

      “那你下去游啊!”苏湄坐起来,指着湖面,“这水暖,比城里的泳池舒服。”

      江亦风看着她,又看了看湖,突然笑了,伸手就去解衬衫扣子:“游就游,谁怕谁。”

      衬衫脱下来,扔在草地上,露出他背上的肉,紧实的,有几道浅疤——是以前跑采访时划的。苏湄没躲开,就那么看着,像看自家兄弟。

      江亦风“噗通”一声跳进湖里,溅起老大的水花,差点溅到苏湄脸上。他在水里扑腾,像只刚学游泳的大鹅,苏湄坐在岸边笑,笑得肚子疼,抓起块石头又往他旁边扔:“笨蛋!往这边游!”

      阳光落在湖面上,金闪闪的。远处的羊群还在吃草,赶羊的人不知去了哪儿。风把笑声吹得老远,吹过草坡,吹过梁,吹向营地的方向——老周大概还在帐篷里喝茶,队员们在整理数据,阿古拉在山坡上赶羊,手里攥着那块没舍得吃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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