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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耗牛肉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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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风的电话又打过来时,苏湄正在给冰缝边的警示桩刷红漆。手机在口袋里震得发麻,她腾出一只手按了拒接,指尖沾着的红漆蹭在屏幕上,像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苏湄,谁啊?老不接。”□□蹲在旁边递漆桶,瞥见屏幕上的名字,“江亦风?”
苏湄“嗯”了一声,把最后一截桩子刷完,直起身往营地走。风把漆味吹得四散,她吸了吸鼻子,闻到的却是老周帐篷里飘来的酥油茶香——那老小子回来快一周了,除了每天蹲在帐篷里喝茶翻记录,啥活没沾过,连队员汇报数据都得端着茶缸子听。
“又躲懒?”苏湄掀帘进了老周的帐篷,见他正把调查记录摊在腿上,手里捏着个糌粑团,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
“忙啥,急啥。”老周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地方,“数据你都核过了,我看看就行。”他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缸,“给你留了碗酥油茶,热的。”
苏湄端起茶缸,抿了一口。酥油的香味混着茶的涩,是她刚来时死活喝不惯的味道,现在倒觉得暖胃。“阿古拉那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都半个月了,没见过人。”
老周捏糌粑的手顿了顿,往窗外瞟了一眼——村里的方向被山挡住,只能看见点模糊的炊烟。“贡布说,他爹把他锁在羊圈旁边的土房里了,除了喂羊,不让出来。”他叹了口气,“昨晚我起夜,好像听见他喊了声,被他爹骂回去了。”
苏湄没说话,端着茶缸的手紧了紧。这半个月她不是没去过村里,可每次刚到路口,就被贡布堵回来。牧民家的规矩硬,外人确实插不上手,可一想到阿古拉被关在土房里,说不定还挨揍,她心里就像堵了块冰。
手机又震了,还是江亦风。苏湄干脆关了机,把手机塞回口袋。
“还没放下?”老周瞥她一眼,“他在电话里跟我打听你,说想过来看看。”
“别让他来。”苏湄把茶缸往桌上一放,声音硬邦邦的,“队里忙,没空招呼。”
她知道自己是在赌气。江亦风的电话像根刺,扎得她想起半年前火车上的样子——他摘了眼镜笑,指尖敲着地理杂志上的冰山照片,说“苏湄,带你去看蓝冰”。那时候她信了,一门心思跟着来,哪怕后来知道他是gay,哪怕知道他对自己那点模糊的感情或许只是愧疚,还是没走。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有队要带,有冰缝要盯,还有个被关在土房里、说不定正盼着她去的少年。江亦风的世界在远方,在杂志的字里行间,在她已经走不回去的海城,而她的世界,在这里。
“想通了就好。”老周把调查记录往旁边一扔,拍了拍腿,“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着苏湄绕到营地后面的山坡上,从怀里掏出个望远镜递给她。“往村里看。”
苏湄举起望远镜,调了调焦距。村里的土房看得清清楚楚,羊圈旁边的小土房门口,果然挂着把大锁。她正心里发沉,却看见土房的窗户被推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探了出来——是阿古拉。他好像瘦了些,头发乱糟糟的,正往营地的方向望,手里还攥着什么,对着阳光晃了晃。
苏湄的眼睛突然有点酸。她放下望远镜,看见阿古拉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赶紧缩了回去,窗户又关上了。
“这小子。”老周笑了笑,“昨晚我让贡布给带了个话,说你挺好,让他别惦记。估计是听见了,才敢开窗看看。”
苏湄没说话,往山下走。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点羊粪的味道,却没那么冷了。她想起阿古拉攥着刀对着阳光晃的样子,想起他以前送柴时总低着头、却会偷偷把最干的柴堆在最上面,心里那块冰好像化了点。
回到营地时,苏湄把关机的手机又打开了。江亦风没再打电话,只发了条消息:“苏湄,我在西宁了。要是你愿意见,我就过去;要是不愿,我就等你。”
苏湄盯着消息看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别来。”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揣好,往冰缝那边走。队员们正在搭新的警示棚,见她过来,都喊“苏湄”。苏湄笑了笑,撸起袖子:“搭稳点,明天可能有雪。”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牦牛大衣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沙沙响。她没再想江亦风,也没再想海城的浪。心里只有件事——等阿古拉出来,带他去那个湖,教他扔石头,扔得远远的。
至于其他的,急啥,慢慢来。
夜里的风带着哨声刮过营地,苏湄刚把最后一份冰缝数据归档,就听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苏湄!不好了!阿古拉他……他出事了!”
苏湄心里猛地一沉,抓起牦牛大衣就往外冲。到了村口时,正看见贡布抱着阿古拉往这边跑,少年的胳膊上缠着块脏布,血已经渗了出来,晕开一大片黑红。
“怎么回事?”苏湄一把扶住阿古拉,他额头烫得吓人,眼睛半睁着,看见她时,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疯了!这小子疯了!”贡布的声音发颤,指着阿古拉的胳膊,“把自己胳膊划了!用……你们调查队的刀!”
苏湄低头,看见阿古拉攥着的手心里,露着半截熟悉的刀鞘——是调查队经常使用的小折刀。她心尖像被针扎了下,没顾上多问,拽着贡布往营地跑:“快!队里有急救箱!”
老周被吵醒,趿着鞋从帐篷里钻出来,看见这阵仗也急了:“别愣着!快拿酒精!”队员们七手八脚地围过来,苏湄撕开阿古拉胳膊上的脏布,倒抽了口冷气——伤口划得很深,从手肘一直到手腕,还在往外渗血。
“得送镇医院。”苏湄按住伤口,抬头对老周说,“我去借牦牛!”
“我跟你去!”老周赶紧点头。
刚把阿古拉扶上牦牛背,村里的人就涌了过来。阿古拉的父亲举着那把小折刀,眼睛通红:“都是你!都是你给的这东西!害了我儿子!”他身后跟着几个牧民,都瞪着苏湄,嘴里嘟囔着“外来的不安分”“扰了山神”。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苏湄攥着缰绳,声音硬得像冰,“先送孩子去医院!”
“凭什么听你的?”阿古拉的弟弟上前一步,想拽牦牛的缰绳,“这是我们家的事!”
两边正僵着,突然听见山路口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越野车卷着尘土开过来,停在旁边。车门打开,下来个人——穿件黑色冲锋衣,戴着细框眼镜,是江亦风。
他看见苏湄,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怎么回事?”
“他胳膊划了,得送医院!”苏湄没工夫跟他多说,指了指阿古拉。
江亦风没犹豫,弯腰就把阿古拉从牦牛背上抱下来,往车里放:“苏湄,你跟我去。老周,你拦住他们。”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
阿古拉的父亲还想拦,江亦风回头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是国家地理协会的采访证。“我是协会的编辑,跟省里的科考队打过招呼。孩子要是出事,你们谁担得起?”他顿了顿,语气缓了点,“先去医院,医药费我出。”
牧民们见他有证件,又说得硬气,都愣了愣。贡布赶紧上前打圆场:“让他们去吧!先救孩子!”
车开起来时,苏湄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江亦风握着方向盘,瞥了她一眼,从副驾储物格里翻出包纸巾递过来:“按住伤口,别让血渗太多。”
苏湄没接,低头看阿古拉——他脸色苍白,眉头皱着,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喊“苏湄”。她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事了,很快就到医院。”
“你跟他……”江亦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很熟?”
“他总来队里送柴。”苏湄声音闷闷的。“是我的疏忽。”
“跟你没关系。”江亦风目视前方,“是他被关得太久了。老周在电话里跟我说了。”
苏湄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雪山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巨人,车灯劈开的光柱里,能看见飞起来的尘土。她没想到江亦风会来,更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把事揽下来。
到了镇医院,医生给阿古拉缝伤口、打破伤风针,江亦风跑前跑后办手续,没让苏湄沾手。等阿古拉醒了,迷迷糊糊地看见苏湄,伸手想抓她的手,却被江亦风按住:“别动,刚缝完针。”
他从包里翻出个苹果,用小刀削了皮,切成小块递到阿古拉嘴边:“吃点?”
阿古拉没张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湄。苏湄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胳膊:“疼不疼?以后别干傻事了。”
阿古拉点点头,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没出声,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
江亦风把苹果放在旁边,对苏湄说:“你在这儿守着,我去村里一趟。”
“你去干什么?”苏湄皱眉。
“解决事。”江亦风笑了笑,还是以前那种带着点痞气的笑,“总不能让他回去再被关着。”
他走后,苏湄坐在床边,看着阿古拉。少年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微微抖着。苏湄想起他以前送柴时,总把最干的柴堆在最上面;想起他带她去湖边,背对着她红了耳尖;想起他被关在土房里,还从窗户缝里往外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
不知过了多久,江亦风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贡布。“跟他爹说好了,”江亦风擦了擦脸上的汗,“以后不锁他了。我留了点钱,让他爹给买头小牛,让他自己放。”
苏湄愣了愣:“他爹肯?”
“我跟他说,阿古拉要是再出事,科考队就不跟村里合作了,以后融雪预警也不通知他们。”江亦风耸耸肩,“他怕这个。”
苏湄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陌生。眼前的江亦风,没了火车上的犹豫,也没了之前的茫然,做事干脆利落,像变了个人。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要来,又没问出口。
“我在西宁等了你三天,你没回消息。”江亦风靠在墙上,看着她,“老周说你可能需要帮忙,我就过来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点,“苏湄,之前的事……对不起。”
苏湄没说话,转头看向阿古拉。少年已经睡着了,眉头舒展开了些。她想起在营地的半年,想起冰缝边的风,想起阿古拉递过来的热酸奶,突然笑了笑:“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火车上的悸动,青海的风,江亦风模糊的感情,阿古拉倔强的眼神……都像这雪山的融雪,慢慢淌着,总会找到自己的方向。
江亦风看着她,没再说话。窗外的天快亮了,第一缕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阿古拉的脸上,也落在苏湄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