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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马奶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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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冰缝测绘的收尾工作,已是五天后。苏湄蹲在帐篷里整理数据,听见外面传来“咚”的一声——是柴块被重重放在地上的声音。她掀帘出去,看见阿古拉站在柴堆旁,藏袍下摆沾着草屑,脸绷得紧紧的。
“苏湄。”他喊了声,语气硬邦邦的,不像平时那样闷着。
苏湄挑眉:“怎么了?柴不够用?”
“不是。”阿古拉攥着拳头,盯着她,“湖。我说过带你去湖那边。”
苏湄这才想起前几天的事,这几日被数据和队员的冻伤缠住,早忘到了脑后。她摸了摸鼻子:“忙忘了,对不住。”
“现在去。”阿古拉没松口,声音更沉了点,像在赌气,“今天不忙。”
他眼神犟得很,像头认准了方向的小牛。苏湄笑了笑,把笔往口袋里一塞:“行,去。”
阿古拉带她绕着山走,路比想象中好走,都是他踩出来的小道。走了约莫一个小时,眼前突然亮了——山坳里嵌着个湖,水绿得像块翡翠,岸边长满了格桑花,风一吹,花瓣往湖里飘。
“比我想的还静。”苏湄蹲在湖边,指尖碰了碰水,温温的,是被太阳晒透的暖意。她突然想起海城的海滩,夏天的海水也是这样,踩进去暖乎乎的,沈野总在岸边喊她“别往深了去”。
“能游泳。”阿古拉站在她身后,声音比平时松快些,“我试过,不深。”
苏湄转头看他,他别别扭扭地往旁边挪了挪,眼睛瞟着湖面,耳尖却红了。她突然笑了——这小子,怕是记着她随口提过“想游泳”。
“那我可不客气了。”苏湄站起身,扯下身上的牦牛大衣。里面是件旧的军绿色工装,她三两下脱了,又扒了长裤,只剩贴身的秋衣秋裤。阿古拉猛地转过头,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笔直。
“害什么臊。”苏湄拍了下他的胳膊,“我当你是弟弟。”
她“噗通”一声跳进湖里,水刚好漫到胸口,暖意在皮肤上炸开。她划着水往湖中间去,水花溅起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在雪山待了半年,天天裹着厚衣服,骨头缝里都像结了冰,这会儿泡在水里,浑身的筋都舒展开了。
阿古拉还背对着她,却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眼睛透过胳膊缝往湖里瞟——苏湄在水里扑腾,头发散着,像株被风吹动的水草,跟平时裹着牦牛大衣、皱着眉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赶紧收回目光,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岸边的草。
苏湄游了快半个时辰,直到太阳往西边斜了,才慢吞吞地往岸边走。她刚爬上岸,阿古拉就把牦牛大衣扔了过来,还是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快穿上。”
大衣厚,里子是糙帆布,外面是磨得发亮的皮毛。苏湄拿它擦了擦身上的水,正面擦得差不多了,干脆把大衣反过来套上——皮毛贴在身上,虽然有点扎,却挡了风。
“谢了。”她系着腰带,看见阿古拉还背对着,忍不住逗他,“转过来吧,没光着。”
阿古拉这才慢慢转过来,眼睛先落在她脚上,又飞快地移到湖面,半天憋出一句:“水凉了,该走了。”
往回走时,苏湄走得慢,阿古拉也跟着慢。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草地上,挨得很近。苏湄想起刚才在水里的舒服劲儿,突然拍了拍阿古拉的肩膀:“下次还来。”
阿古拉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
苏湄看着他的背影笑了——这小子,别扭得可爱。她摸了摸身上的牦牛大衣,里子还潮乎乎的,却不觉得冷。心里那头惦记着江亦风的小鹿,好像没那么闹腾了,反倒是阿古拉刚才背对着她、耳朵红透的样子,在脑子里晃来晃去。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格桑花的香味。苏湄深吸了口气,脚步轻快了些——或许在这雪山脚下,除了冰缝和数据,除了海城的浪和江亦风,还有些别的什么,正慢慢长出来呢。
往营地走时,天已擦黑。阿古拉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藏袍下摆扫过草叶,沙沙响。苏湄跟在后面,正低头拢着牦牛大衣的领口,就见前面的人猛地顿住——路口站着两个黑影,是阿古拉的父亲和弟弟。
“你死到哪儿去了?”阿古拉父亲的声音像淬了冰,手里的羊鞭“啪”地抽在地上,“让你捡牛粪,你跑哪儿野?”
阿古拉往苏湄身后缩了缩,没吭声,却把背挺得笔直。他弟弟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拽他胳膊:“跟爹回去!”
“他跟我在一起。”苏湄往前站了半步,把阿古拉挡在身后,“我让他带我去湖边了,不关他的事。”
阿古拉父亲瞥了苏湄一眼,眼神冷得很:“我们家的事,不用外人管。”他扬手就给了阿古拉一巴掌,“犟种!叫你不听话!”
“爹!”阿古拉闷哼一声,却没躲,脸上瞬间红了一片。
苏湄伸手想去拦,却被阿古拉弟弟推开:“别插手!”他们拽着阿古拉往村里走,阿古拉回头看了苏湄一眼,眼里没怨,反倒有点慌,像怕她跟着来。
苏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影子消失在土路口,手里还攥着阿古拉刚才塞给她的野果——他在路上摘的,说甜,硬塞给她的。风从村里吹过来,带着羊圈的味道,她心里堵得慌,却知道没法子——这是牧民的家事,调查队能做的,只有劝。
回到营地时,帐篷里亮着灯,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哐当”一声,跟着是个懒洋洋的声音:“□□!我的搪瓷缸呢?泡了茶的那个!”
苏湄掀帘进去,看见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瘫在椅子上,脚翘在桌子上,正抓着个馕往嘴里塞——是队长老周,从镇上开会回来了。
“你可算回来了。”苏湄把野果往桌上一放,语气沉。
老周抬眼瞥她:“怎么了?谁惹我们苏湄生气了?”他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摸出个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我在镇上就听说了,你把小书礼罚去补种青稞了?行啊苏湄,比我当队长时还横。”
苏湄没心思跟他逗:“阿古拉被他爹关起来了,就因为带我去了趟湖那边。”
老周“哦”了一声,又咬了口馕:“知道。贡布跟我说了,他爹嫌阿古拉总往队里跑,不干活。”
“就没人能管管?”苏湄急了,“他弟还总欺负他。”
“怎么管?”老周摊手,“牧民家的规矩,孩子不听话就得揍,咱们外人插不上嘴。”他见苏湄脸沉得更厉害,又慢悠悠地说,“不过我让贡布去说了说,他爹应该不会太狠。再说了,阿古拉那小子犟得很,挨顿揍不算啥。”
苏湄没说话,蹲在地上整理数据,心里却还惦记着阿古拉——刚才那巴掌抽得响,他会不会疼?
老周看她那样,把馕往桌上一放:“别愁了。明儿我去村里送些盐,顺带看看。”他顿了顿,突然笑了,“不过我说苏湄,你俩咋回事?阿古拉那小子天天往队里送柴,眼睛都快长你身上了,你还真当他是弟弟?”
苏湄猛地抬头:“队长!”
“行行行,不说了。”老周摆手,又瘫回椅子上,“反正我这队长也是甩手掌柜,队里的事你说了算。对了,江亦风给你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接,让他打你手机。”
苏湄心里“咯噔”一下,摸出手机——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江亦风。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没按下去。
老周瞥她一眼,没吭声,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帐篷里静悄悄的,只有他喝茶的“咕咚”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湄才把手机塞回口袋,拿起桌上的野果——是阿古拉摘的,红彤彤的,还带着点温度。她咬了一口,甜得很,心里却还是堵。
老周突然叹了口气:“苏湄,有些事急不来。阿古拉的事,江亦风的事,都一样。”
苏湄没说话,只是把野果核吐在桌上。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帐篷顶“哗啦”响,像谁在叹气。她想起阿古拉回头看她的眼神,想起江亦风在火车上摘眼镜的样子,突然觉得这雪山脚下的夜,比冰缝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