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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糌粑粥 ...

  •   第三天,雪终于停了。但是队里的汽油快见底了。苏湄揣着钱和介绍信,带着□□往山外的恰卜恰村走——那是最近能买到汽油的地方,来回得走六个小时。
      刚过山口,就看见几个牧民蹲在石头上抽烟,看见他们俩,眼神“唰”地就扫了过来,带着股子冷意。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大汉,叫贡布,苏湄上个月去借过牦牛,被他拿着鞭子赶出来过——村里不少人不待见他们这些“外来的”,说他们在雪山边钻来钻去,扰了山神。
      “又是你们。”贡布吐了口烟圈,烟蒂往地上一摁,“去村里干什么?”
      “买汽油。”苏湄把介绍信递过去,声音没软也没硬,“队里的发电机快停了。”
      贡布没接介绍信,眼睛瞟着她身上的牦牛大衣——那是去年老阿妈硬塞给她的,说是她过世儿子的。“雪山是山神的地盘,你们天天凿冰测量,不怕山神怪罪?”他声音粗,带着点威胁的意思,旁边几个牧民也站了起来,手里攥着赶羊的鞭子。
      □□往后缩了缩,苏湄却往前站了半步:“我们是为了记冰川的变化,万一以后雪化得快,村里的草场也受影响。”她指了指远处的山,“去年融雪季,是不是比前年长了半个月?”
      贡布愣了愣,没吭声——苏湄没说错,去年雪化得早,村里的青稞地差点被淹了。
      “我们不瞎折腾。”苏湄把介绍信又递过去点,“就买十升汽油,用完就走,不麻烦村里。”
      贡布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哼”了一声,没接介绍信,却转身往村里走:“跟我来。”
      村里的供销社在土路边,门是木板钉的,掉了漆。店主是个瘦高的老头,看见贡布带着他们来,脸立刻沉了:“不卖。”
      “扎西叔,”苏湄赶紧上前,“我们给双倍的钱。”
      “不是钱的事。”扎西老头摆着手,“前阵子你们队里那个小伙子,踩坏了我家的青稞苗,一句道歉都没有!”
      苏湄愣了——她知道这事,上周队员小王去测量,不小心踩了半垄苗,回来没敢说。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钱,往柜台上放:“大爷,是我们不对,这钱您收下,算赔您的苗。”又转头瞪□□,“回去告诉书礼,明天来给大爷补种。”
      □□赶紧点头。扎西老头看着柜台上的钱,又看了看苏湄,脸色缓了点,却还是嘟囔:“你们这些人,就知道瞎闹。”
      正僵着,门口传来个女声:“扎西阿爸,他们是我带来的。”
      苏湄回头,看见个穿红藏袍的姑娘,梳着两条长辫子,是村里的拉姆——上个月苏湄帮她把陷在冰湖里的羊拉上来过。拉姆走进来,把一摞青稞饼往柜台上一放,“我阿爸说,队里的人天天吃压缩饼干,肯定吃不惯,让我送点过来。”又转头对扎西老头说,“叔,他们不是坏人,上次冰湖救羊,苏湄差点掉下去。”
      扎西老头没说话,却拿起油桶往里面灌汽油。贡布站在门口,看着苏湄把钱递给拉姆——拉姆推回来,苏湄又塞过去,来回推了两次,拉姆笑着收下了,却偷偷往苏湄口袋里塞了个热乎的青稞饼。
      “路上吃。”拉姆小声说,“贡布阿爸就是嘴硬,他昨天还帮你们队里捡了块被风吹走的帐篷布。”
      苏湄愣了愣,看向贡布。贡布别过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却抬脚帮他们把油桶扛起来:“走了。”
      往回走时,太阳快落山了。贡布把油桶放在地上,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苏湄——里面是几块晒干的肉干,硬邦邦的。“路上吃。”他声音闷闷的,“别让拉姆那丫头知道,她总说我对你们凶。”
      苏湄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贡布没吭声,转身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融雪季要是真来了,你们……能提前说吗?”
      “能。”苏湄点头,“我们每周测一次,有变化就来告诉村里。”
      贡布“嗯”了一声,大步走了。□□凑过来,啃着青稞饼:“苏湄,他们好像也没那么凶。”
      苏湄看着手里的肉干,又看了看远处村里的炊烟——扎西老头的板房烟囱里冒着火,拉姆家的红藏袍晾在绳子上,贡布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口。她笑了笑,把肉干塞进□□手里:“人哪有那么多好坏,不过是怕受欺负,又盼着有人帮衬。”
      回去的路是上坡,苏湄扛着油桶走在前面,脚步稳。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牦牛大衣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枯草,沙沙响。她想起刚到这儿时,江亦风说“青海的人都直爽,对人好就掏心掏肺”,那时候她没信,总觉得这里的人冷。
      现在才懂,冷的是风,是雪,是人心里的防备。你只要肯实打实做事,肯认错,肯把心掏出来一点,再硬的冰也能化。
      快到营地时,远远看见队员们站在门口望。苏湄把油桶往地上一放,朝他们喊:“都愣着干什么?煮奶茶!”
      队员们赶紧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搬油桶。苏湄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雪山——雪在夕阳下泛着金红的光,像披了件袍子。她摸了摸口袋里拉姆塞的青稞饼,还热乎着。
      或许江亦风还会来,或许不会。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这里,有要守的队,有要护的人,有这些冷着脸却会偷偷递肉干的牧民,就够了。
      融雪季的白天越来越长,苏湄蹲在冰缝边校准仪器,阳光把冰面照得透亮,蓝莹莹的光晃得人眼晕。她抬手挡了挡,指尖却突然想起海城的浪——那时候她总蹲在码头的礁石上,等浪卷上来时按快门,咸湿的风扑在脸上,带着点腥气,却比雪山的风软和。
      “苏湄,数据对得上吗?”□□在后面喊。
      苏湄回神,低头看仪器屏幕:“差零点二,再测一次。”
      手里的冰镐往冰面凿了凿,冰碴溅起来,落在手背上凉得发麻。她忽然想起江亦风教她用冰镐的样子,他站在她身后,手掌覆着她的手,指腹蹭过她的虎口,说“往下压,别用蛮力”。那时候火车刚过兰州,窗外的黄土坡连绵不绝,他衬衫上还带着没干的汗渍,却笑得比阳光还亮。
      “啧。”苏湄轻嗤一声,把脑子里的影子晃开。都快半年了,还惦记这些干什么。
      收队时天擦黑了,苏湄让队员先回营地,自己绕去了山脚下的河边。河水刚解冻,浑黄的水裹着碎冰往下淌,哗啦啦地响。她蹲在河边,捡了块扁平的石头,往水里扔——没像在海城海边那样漂起来,“咚”一声沉了底。
      “笨死了。”她自己笑自己,手指在水里搅了搅,水凉得刺骨。海城的海水是温的,夏天踩进去,能漫到小腿肚,她和许星辰总在岸边笑沈野“扔石头都扔不远”。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点潮气,却不是海的味道。苏湄叹了口气,刚要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嚓”一声——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阿古拉站在树后,手里攥着捆柴,藏袍的下摆沾了泥。他看见她回头,赶紧低下头,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被她发现。
      “你怎么在这儿?”苏湄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阿古拉没看她,把柴往肩上扛了扛,声音闷闷的:“路过。”
      “路过?”苏湄笑了笑,“从村里来营地,不用绕这条路。”
      阿古拉抿了抿嘴,没说话,转身就往营地走。他走得快,藏袍的衣角扫过草丛,带起一串露水。苏湄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手里除了柴,还攥着块扁平的石头——跟她刚才扔的那块很像。
      第二天一早,苏湄去检查柴房,发现柴堆码得比平时整齐,最上面还放着几块干得透透的柏树枝——点着了能驱潮。她知道是阿古拉干的,这阵子他总这样,不声不响地做些事,见了她却还是躲躲闪闪。
      “苏湄,阿古拉送柴来了。”□□在门口喊。
      苏湄走出去,看见阿古拉站在营地门口,怀里抱着两捆柴,脚边放着个陶罐。他看见她,眼神闪了闪,赶紧别过头:“我娘让我送的酸奶。”
      苏湄走过去,拿起陶罐,里面的酸奶还温乎着。“替我谢谢阿妈。”她从口袋里掏出块糖——是上次拉姆给的,她没吃,一直揣着,“给你。”
      阿古拉没接,头埋得更低:“我不要。”
      “拿着吧。”苏湄把糖塞他手里,“甜的。”
      阿古拉的手指动了动,攥紧了糖,却还是没抬头:“昨天……你在河边扔石头。”他突然说,声音很小,“这里的水太急,扔不远。”
      苏湄愣了愣,没想到他看见了。
      “我知道有个湖,”阿古拉又说,声音还是闷闷的,却快了点,“在山后面,水静。下次……我带你去。”
      说完,他没等苏湄回应,转身就跑,藏袍的下摆飞起来,像只慌慌张张的鸟。苏湄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陶罐还温乎着,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酸奶,又看了看远处的雪山——雪山还在,冰缝还在,江亦风的影子还在心里晃。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比如阿古拉攥着糖跑开的样子,比如他说“下次我带你去”时,耳尖偷偷红了的样子。
      苏湄笑了笑,把陶罐抱在怀里,往帐篷走。风还在刮,却好像没那么冷了。她想,或许等忙完这阵,真该让阿古拉带她去那个湖看看——说不定,能扔出漂得很远的石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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