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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酥油花 ...

  •   风是刀子,裹着雪粒子往人骨缝里钻。岗什卡雪山的融雪季刚过,山脚下的临时营地被冻得硬邦邦,帆布帐篷的边角结着冰碴,每阵风刮过都像要把帐篷连根拔起。
      “苏湄!三号冰缝那边又塌了块冰!测量仪还没撤出来!”
      喊声被风撕得碎,苏湄却猛地从帐篷里掀帘出来。她裹着件磨得发亮的牦牛大衣,领口和袖口沾着泥和雪,头发用根绳子胡乱捆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冻得发红的脸上。听见喊声,她没应声,先抓过旁边架子上的皮手套往手上套,指节因为用力泛白——那双手以前总握着相机,在海城的海边拍浪花,现在却布满了茧子,虎口处还有道没长好的疤,是上个月冰镐划的。
      来这“冰川调查临时队”快两年了。从个跟着江亦风来拍照片的“外来户”成了苏湄长,队里人说她是天生的硬骨头,只有苏湄自己知道,哪是什么硬骨头,不过是江亦风走时丢下句“这队里缺个靠谱的人盯着”,她就傻愣愣地守到了现在。
      冰缝边的雪被踩得稀烂,几个队员正围着裂缝急得转圈。裂缝比昨天宽了半米,黑黢黢的往下陷,能看见里面冰蓝色的冰壁,测量仪的红色指示灯在底下一闪一闪,像只求救的眼睛。
      “绳子。”苏湄伸手,旁边立刻有人递过安全绳。她接过绳往腰上一缠,打了个快扣——这动作是江亦风教的,他当时站在海城的码头,指尖勾着她的手腕,说“户外结得这么打才结实”,现在倒成了她保命的本事。“□□,你拉绳头,其他人退开,别挡着风。”
      “苏湄,我来!”陈书礼往前凑,“你昨天才发了烧……”
      “我是副队,理应是我来。”苏湄皱眉。
      她没再耽搁,踩着冰缝边的凸起往下挪。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她却没眨眼,目光紧盯着底下的测量仪。牦牛大衣太重,往下挪时碍事,她干脆把大衣下摆往上掖了掖,露出里面穿的军绿色工装裤,裤脚扎在靴子里,靴底的冰爪咬进冰里,发出“咯吱”的脆响。
      快到测量仪旁边时,脚下的冰突然“咔”地响了一声。上面的人都吸了口凉气,苏湄却像没听见,反手抓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冰,另一只手探下去捞测量仪。指尖刚碰到仪器,脚下的冰猛地塌了一小块,她身子一沉,腰上的绳子瞬间绷紧。
      “苏湄!”
      她没喊,也没慌,借着绳子的拉力稳住身子,另一只手已经把测量仪攥紧了。“拉!”她朝上喊,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只是脑子里闪过的,竟是江亦风临走前打给她的电话,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说“苏湄,我好像……有点对不起你”,她当时没敢接话,怕一开口就泄了气。
      被拉上来时,她半边身子都沾了冰碴,牦牛大衣湿了大半,冻得像块铁板。她先把测量仪往□□怀里一塞:“数据没丢吧?看看。”确认仪器没事,才直起身往营地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住——
      营地门口站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藏袍,袖口磨破了边,怀里抱着捆干柴。他个子很高,站在风雪里却显得有点单薄,皮肤是被高原晒出的深褐色,眉眼却清俊,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怯生生的温顺。听见动静,他抬头往这边看,目光撞进苏湄眼里,又飞快地移开,低下头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路。
      是阿古拉。
      这会儿他站在雪地里,藏袍上落了层薄雪,怀里的干柴却捆得整整齐齐,连根松枝都没掉。
      “今天柴送早了。”苏湄停在他面前,声音比刚才缓了点,却还是带着股寒气。
      阿古拉头埋得更低,声音闷闷的:“雪要下大了,早送……你们不用等。”
      他说话时,睫毛上的雪粒抖了抖,像只受惊的鸟。
      “进来烤烤火再走。”她往帐篷那边偏了偏头,“队里有热奶茶。”
      阿古拉愣了愣,抬头看她,眼里闪过点惊讶,又飞快地摇了摇头:“不了,爹让我早点回去。”他把怀里的干柴往旁边的柴火堆上放,放得轻,怕碰掉雪。
      苏湄没再劝。她知道这地方的规矩,也知道像他这样“不被待见”的孩子,大多活得谨小慎微。只是看着他转身往风雪里走的背影——藏袍下摆扫过积雪,步子迈得小,却很稳——她突然喊了句:“阿古拉。”
      他猛地停住,回头看她。
      “明天别绕远路从三号冰缝那边走,”苏湄指了指刚才塌冰的方向,“今天塌了块冰,路滑。”
      阿古拉眼睛亮了亮,点了点头,没说话,却朝着她弯了弯腰——很轻的一下,像片雪落在地上。然后转身,脚步好像比刚才快了点,很快就被风雪吞没了。
      苏湄站在原地,风还在刮,雪粒子打在脸上,却好像没刚才那么疼了。□□抱着测量仪凑过来:“苏湄,这阿古拉……听说他弟总欺负他,上次送柴还被他弟骂了顿,说他不该来队里晃悠。”
      苏湄没吭声,往帐篷走。牦牛大衣上的雪开始化,渗进衣服里,有点凉。她摸了摸口袋,摸到块硬邦邦的东西——是早上从老阿妈那拿的青稞饼,本来想当午饭的。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阿古拉消失的方向,把青稞饼从口袋里掏出来,塞给□□:“明天他来送柴,你把这个给他。就说……队里发的,吃不完。”
      □□愣了愣,赶紧接过来:“哎!”
      苏湄没再说话,掀帘进了帐篷。帐篷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和外面是两个世界。她脱下牦牛大衣往椅背上一搭,露出里面工装夹克上的徽章——“冰川调查临时队”,下面用钢笔写着“苏湄”两个字,笔锋明快,像她的人。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岗什卡雪山的标记上。两年前她从海城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火车来这儿,是为了江亦风嘴里的冰山,也是为了那场没敢说出口的喜欢。谁想到他走了,她却留了下来,成了个天天跟冰缝、仪器打交道的副队长。
      风又刮起来,帐篷顶“哗啦”响了一声。苏湄抬头,看见帐篷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落在地图上,正好照亮了山脚下那个小小的牧民村标记。
      她想起刚才阿古拉低头时,藏袍领口露出的那截脖子,晒得黑,却很干净。还有他抱着干柴站在风雪里的样子,像株被冻坏了却还硬撑着的草。
      苏湄收回目光,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圈住了三号冰缝。不管怎么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冰缝要盯紧,队员要护好,至于江亦风……
      她笔尖顿了顿,嘴角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雪粒子打了下,有点疼。
      后半夜雪真下大了,风拍得帐篷直晃,苏湄裹着大衣坐在炉子边,翻完最后一页测量数据,听见外面传来“哐当”一声——是柴房的门被风吹塌了。
      她抓起手电筒往外冲,雪没到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费劲。柴房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干柴,是队里半个月的燃料,此刻被雪埋了大半,塌了的木门压在上面,眼看就要把柴压湿。
      “都起来!”苏湄扯着嗓子喊,声音穿透风雪。帐篷里陆续亮起灯,队员们披着衣服跑出来,看见这阵仗都愣了神。
      “□□带两个人去拿绳子,王磊去搬工具箱,剩下的人跟我清雪!”苏湄没等他们反应,已经弯腰扒开柴上的雪,“动作快!柴湿了咱们都得冻着!”
      她徒手掀木门,指节磕在冻硬的木头上,疼得发麻也没吭声。队员们被她带动着,七手八脚地清雪、捆柴,雪粒子落进脖子里,没人喊冷,只有铁锹撞地的“咚咚”声。
      忙到天蒙蒙亮,柴总算都搬进了备用帐篷,苏湄才直起身,腰像断了似的疼。她刚要让大家回帐篷暖和,就看见阿古拉站在营地门口,怀里抱着两捆新柴,藏袍上落满了雪,像是走了很久的路。
      “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了?”苏湄走过去,发现他耳朵冻得发紫,赶紧把自己的牦牛手套摘下来塞他手里,“快进去烤烤。”
      阿古拉摇摇头,把柴往旁边放:“雪大,怕你们柴不够。”他低头看了眼手套,又抬头看苏湄,眼里有光,“苏湄,你手……”
      苏湄才发现自己手背上划了道口子,血混着雪水冻成了冰碴。她不在意地抹了把:“没事,干活蹭的。”
      刚要往里走,身后突然传来队员的喊声:“苏湄!仪器箱!”
      苏湄回头,看见昨晚救上来的测量仪箱子放在雪地里,箱盖没扣严,雪落进去,已经浸湿了箱角。她心里“咯噔”一下——那箱子昨晚是她亲手放的,忙着清点数据忘了扣盖。
      “谁让你们把箱子放这儿的?”苏湄的声音沉下来,却不是问别人,是对着自己。她走过去蹲下身,打开箱子,里面的备用电池已经沾了雪,虽然主仪器没事,但若再冻一会儿,数据说不定就毁了。
      队员们都不敢说话,□□小声说:“苏湄,昨晚太忙了,忘了……”
      “是我忘的。”苏湄打断他,把箱子抱起来往帐篷走,“跟你们没关系。”
      她把仪器擦干放好,转身进了队长的帐篷——队长去镇上开会,临走前把队里的事全交给她。帐篷墙上挂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队规,第三条就是“保管仪器不当,罚值夜三天,写检查”。
      苏湄拿起粉笔,在黑板最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又画了个圈:“三天夜岗,我值。”
      出来时,队员们都站在帐篷外,阿古拉也没走,抱着柴站在最边上。苏湄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都愣着干什么?□□去煮奶茶,王磊把剩下的柴码好,阿古拉……”她看向他,“进来喝碗热的再走。”
      没人提罚值夜的事,却都把活干得更利索了。苏湄蹲在帐篷门口修柴房门,阿古拉蹲在她旁边递钉子,小声说:“苏湄,你不用罚自己。”
      苏湄钉完最后一颗钉子,直起身笑了笑:“队规就是队规,我是苏湄,更得守。”她看阿古拉还攥着那副手套,又说,“手套你戴着,我这儿还有。”
      阿古拉没说话,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过来。苏湄打开,里面是块晒干的牦牛粪,裹着层布,还温乎着——是用来暖手的。
      “我娘以前弄的。”阿古拉低着头,“比手套管用。”
      苏湄捏着那块牦牛粪,暖意在掌心散开,一直暖到心里。她想起昨天江亦风又发来的消息,问她要不要回海城,说他在西安的事处理完了,能来接她。她当时没回,此刻看着眼前的队员,看着阿古拉冻红的脸,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留在这里——不是为了等谁,是为了这堆没被淋湿的柴,为了仪器箱里保住的数据,为了这些需要她撑着的人。
      “阿古拉,”苏湄把布包塞回他手里,“帮我个忙,把那边的木板递过来。”
      阿古拉赶紧应着,跑过去搬木板。苏湄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被雪盖住的雪山,突然觉得这半年的坚守没白费。她或许还没放下江亦风,或许偶尔还会想起海城的海,但此刻站在这里,手里握着锤子,身边有需要她的人,就比什么都踏实。
      雪还在下,却没那么冷了。苏湄拿起锤子,“咚”地敲下一颗钉子,心里清楚得很——错了就认,该罚就罚,至于以后的路,走一步算一步,只要腰杆挺得直,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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